第0029章 姐妹
初嫁予君 · 佚名 · 5,710 字
那股磅礴的、足以净化一切污秽的凤凰真火,正顺着我的意志,即将化作惩罚的利刃,砸向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人。我的心中,一片冰冷,没有丝毫动摇。
然而,就在这时。
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神力淹没的意识,却像一根柔韧的藤蔓,猛地从我灵魂的最深处,缠了上来。
「不行、不行伤害母亲……」
那是……苏欣凝的声音。
不是觉醒后的我,而是那个……在这个家里长大,喝了十几年苦药,被欺骗、被抛弃,却依旧保留着最后一丝天真的,苏欣凝。
她在哭。
她在用她那微不足道的力量,哀求着我。
不要伤害母亲。
哪怕那个母亲,从未真正爱过她。
这股突兀的、属于凡人的软弱情绪,与我此刻身为神祇的、绝对的意志,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我的身体,猛地一晃。
那原本稳定燃烧的金色火焰,也随之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一阵晕眩感涌上头脑,我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廊柱。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
「凝儿!」
一声焦急的呼喊,一道温暖而坚实的臂膀,稳稳地,扶住了我即将倾倒的身体。
是周季苍。
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苏家夫妇。他只是紧紧地扶着我,那双总是沉稳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熟悉的,属于他的,清冷的竹香。
那股气味,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我心中那道,由神力筑起的,冰冷的堤坝。
更多的,属于苏欣凝的记忆,混杂着委屈、依恋与不甘,疯狂地涌了上来。
我想起,小时候生病,曲熙凤也曾经,笨拙地,用温热的帕子,擦过我的额头。
我想起,她虽然总是看着欣瑶,但偶尔,也会在我身后,投来一瞥,复杂的眼神。
那些被仇恨与神力掩盖的,微不足道的温情,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我……没事……」我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我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冰冷的神祇语气,而是带上了一丝……属于苏欣凝的,虚弱与迷茫。
周季苍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我,揽得更紧了一些。他的胸膛,温暖而坚实,像一个可以抵挡所有风雨的港湾。
这个拥抱,让我那混乱的意识,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中,满是担忧与心疼,没有半分的惧怕。
他怕的,不是我失控的力量。
他怕的,是我受伤。
「放开她。」
一个冰冷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是谢无衣。
他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近前。他依旧是一身黑衣,怀抱着那把漆黑的长剑,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对我此刻「软弱」的,轻蔑与不满。
「她现在,不需要任何人的碰触。」他说道,目光,直直地射向周季苍攥着我手臂的手,「尤其是,你的。」
曲熙凤那歇斯底里的哭诉,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这片死寂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脏得令人作呕。
「我也不想,我是被逼的!当初就是那个蛇君强迫了我,我才生下欣瑶!她能偷到蛇君的元丹,也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
这句惊人祕密,让整个庭院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周季苍扶着我的手臂,猛地一僵。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而远处的谢无衣,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也泛起了一丝玩味的波澜。
我体内,那股属于苏欣凝的哀伤与软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冰冷的怒火,彻底烧成了灰烬。
我推开了周季苍。
站直了身体。
那因为情绪波动而黯淡下去的金色火焰,重新,在我的指尖,燃烧起来。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纯粹。
「所以……」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就是你给我的,最终的答案?」
我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曲熙凤。
「你把我当成一个容器,把欣瑶当成一个备胎,把整个苏家,当成一场你为了掩盖自己丑闻,而精心策划的闹剧?」
「你说,你是被逼的?」
我笑了,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水。
「那被绑架在柴房里,被绑匪粗暴搜身的是谁?被强行餵下那颗不详元丹的是谁?喝了十几年苦药,虚弱得像一条快要死掉的狗的,又是谁?」
「是你吗?」
「不是!是我!」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一道金色的音浪,狠狠地撞在她的身上。曲熙凤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
「你用你的耻辱,换来了苏家夫人的地位,然后,用你的女儿们的血肉,去填补你那个无耻的谎言!」
「曲熙凤,你根本不配当一个母亲!」
「你连……当一个人,都不配!」
我抬起手,那跃动的金色火焰,化作一柄长鞭,在空中,发出「噼啪」的脆响。
「你说,欣瑶是蛇君的女儿?」
我的目光,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一尊石雕般,僵跪在地上的苏敬天。
「那么,苏敬天,你呢?」我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最恶毒的嘲讽,「你戴了这么多年的绿帽子,感觉如何?」
「你为了一个不属于你的女儿,为了一个背叛了你的女人,抛弃了自己真正的骨血。你这一生,是不是……活得像个天大的笑话?」
苏敬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引以为傲的、所谓的纯正血统,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耻辱烙印。
「不……不是这样的……敬天,你听我解释……」曲熙凤绝望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住苏敬天的衣角。
但苏敬天,却像躲避瘟疫一样,猛地,将她推开。
他站了起来。
踉踉跄跄地,像一个喝醉了酒的酒鬼。
他看着曲熙凤,眼神里,没有了爱,没有了恨,只剩下了一种,彻底的,死灰般的绝望。
然后,他看着我。
那眼神,复杂得,让我无法形容。
有愧疚,有羞耻,有悔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空洞。
「凝儿……」他轻轻地,唤了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
这句迟来了十几年的道歉,在此刻,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无力。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挥动了手中的火焰长鞭。
金色的火焰,像一条灵活的蛇,瞬间,缠住了曲熙凤的双腿。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那火焰,并没有灼伤她,只是将她,牢牢地禁锢在了原地。
「这是你,欠我的。」我冷冷地说道。
然后,我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抱剑旁观的谢无衣。
「现在,你满意了吗?」我问他,「看到这场,你期待已久的,好戏?」
「不要、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比上一次更加微弱,更加绝望,像一根在狂风暴雨中,即将被折断的蛛丝,却依旧顽强地,从我灵魂的缝隙中,探出头来。
是苏欣凝。
是那个,即使被全世界背叛,也依旧守护着最后一丝天真的,可怜女孩。
她在哀求我。
哀求我,不要伤害这些,伤害她最深的人。
我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晃动了一下。
那缠绕在曲熙凤腿上的金色火焰长鞭,也随之剧烈地闪烁,光芒明灭不定,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一种撕裂般的疼痛,从我的灵魂深处传来。
一半的我,是高高在上的凤凰,冷眼旁观着这场丑陋的闹剧,只想将一切,都焚烧成灰烬。
另一半的我,却是那个喝着苦药长大的苏欣凝,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母亲,看着那个面如死灰,满是悔恨的父亲,心里,竟然会涌起一丝……不忍。
这种矛盾,几乎要将我,彻底撕裂。
「噗——」
我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从我的嘴里,喷了出来。
那鲜血,并不是红色的,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金色。
它们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像熔化的金子,将石板,烫出了两个小小的坑洞。
「凝儿!」
周季苍的呼喊声,再次在我耳边响起。
他不再犹豫,猛地跨上一步,将我,紧地地,拥入怀中。他的胸膛,温暖而坚实,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竹香,像一剂镇静剂,让我那混乱的灵魂,有了一丝,片刻的安宁。
「别怕,我在这里。」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无措,「没事的,一切都有我。」
我靠在他的怀里,感觉着他体温,感觉着他心跳,那股属于苏欣凝的,软弱的情绪,像找到了归宿的潮水,疯狂地,向他涌去。
我……不想再当什么凤凰了。
我只想,当他的苏欣凝。
「哼。」
一声冷哼,从不远处传来。
是谢无衣。一O七九忤九忤忤三龄
他依旧抱剑而立,脸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真是感人肺腑的场面。」他说道,声音冰冷得像刀子,「一个即将被神力撑爆的躯壳,一个妄想佔有神祇的凡人。」
他看着周季苍,眼神里,充满了敌意。
「你以为,你抱住的,是谁?」他冷笑道,「她已经不是你的苏欣凝了。她是凤凰。是注定要翱翔于九天之上,不需要任何凡人碰触的神祇。」
「而你,只会,拖累她。」
「放开她。」他重复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在我亲手,解开你这个麻烦之前。」
就在谢无衣那冰冷的话语,像一根针,刺入我混乱的意识时,一个轻飘飘的,带着诡异笑意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姐姐,妳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约定吗?」
是苏欣瑶。
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
她跌跌晃晃地,从地上爬起,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的脸上,挂着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大仇得报后的,空洞的快意。
她的眼睛,依旧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看着我,彷彿要穿透我的躯壳,看进我那正在撕裂的灵魂深处。
周季苍立刻将我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她。
但苏欣瑶,却像是没有看见他一样。
她的目光,始终,都锁定在我的身上。
「约定?」我靠在周季苍的怀里,虚弱地,重复着这个词。
我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属于凤凰的记忆,与属于苏欣凝的记忆,像两场猛烈的暴风雨,在我的脑海中,疯狂地对撞、撕扯。
小时候……
我和她,之间,有过什么约定吗?
「妳忘了吗?」苏欣瑶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妳说,等妳长大了,如果有了翅膀,就要带我一起飞。」
「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离开这个家,离开爹爹和娘亲,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妳还说,我们要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
她每说一句,我的脑海中,就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小小的,瘦弱的女孩,拉着一个更小的,总是咳嗽的女孩,躲在院子里最大的那棵杜鹃花树下。
「姐姐,妳真的会长出翅膀吗?」小女孩,充满了期待地问。
「会的。」小女孩,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等我长出翅膀了,我就带妳飞!」
那个画面,是如此的温暖,又是如此的……虚假。
温暖的是,那时的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保护这个妹妹。
虚假的是,那个时候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凤凰,什么是翅膀。
那只是,一个孩子,为了安慰另一个生病的孩子,而随口编造的,美丽的谎言。
「姐姐……」苏欣瑶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
她的指尖,冰冷,像死人的手。
「妳的翅膀,现在长出来了吗?」
「妳……还愿意,带我一起飞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最后的,卑微的祈求。
看着她那张,混合着疯狂、绝望与一丝天真的脸,看着她那双,被妒火吞噬,却依旧残留着一丝对「姐姐」依恋的眼睛。
我体内,那股撕裂般的疼痛,更加剧烈了。
金色的火焰,不受控制地,从我的身上,迸发出来,将周季苍,都震退了半步。
「我……」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带她一起飞?
带着这个,偷走了我的元丹,差点害死我,刚刚还想掐死我的妹妹,一起飞?
我做不到。
可是,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最后期盼的眼睛。
我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
「哈哈……哈哈……」
见我沉默,苏欣瑶忽然,笑了起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笑着,绝望地摇着头,「妳骗我的……妳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妳根本,就没想过要带我走!」
「妳这个骗子!」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漆黑的,短刃。
那短刃,我认得。
是谢无衣之前,在妖街,给我的那一把。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了去。
「既然妳不带我飞……」
她握着那柄短刃,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
「那我就,亲手,折断妳的翅膀!」
她举起短刃,毫不犹豫地,朝着我的心口,狠狠地,刺了过来!
那柄漆黑的短刃,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朝着我的心口,狠狠刺来。
我的身体,因为灵魂的撕裂而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点寒芒,在我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周季苍的惊呼,谢无衣的冷哼,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也许,这样结束,也好。
然而,就在那短刃即将触及我衣衫的瞬间,苏欣瑶的手腕,猛地一偏。
那致命的寒芒,擦着我的肋下,划了过去。
并没有刺入我的身体。
我愣住了。
「把凤凰……给我!」
苏欣瑶的脸上,满是扭曲的狂热,她对着我,对着我体内的那个「苏欣凝」,歇斯底里地大喊着。
「那是我的!本来就是我的!妳这个小偷!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
她不是想杀我。
她想杀的,是我体内的,那个「凤凰」。
我惊恐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被妒火与疯狂彻底吞噬的眼睛。
这一刻,我才明白。
她恨的,不仅仅是我抢走了她的命格。
她恨的,是我夺走了她,成为凤凰的,最后一丝幻想。
她还在做梦。
梦想着,只要杀了我,只要夺走了我体内的凤凰之力,她就能,变成真正的凤凰。
多么,可悲,又可笑。
「我……不是……」我摇着头,虚弱地,想要解释。
但苏欣瑶,却根本不给我机会。
她忽然,收起了那柄漆黑的短刃。
然后,她从怀中,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不是刀,也不是剑。
那是一个,由不知名兽骨,与黑色晶石,串联而成的,诡异圆环。
那圆环上,刻满了,繁复而古老的符文。一种,令人心悸的,上古气息,从那圆环中,缓缓地,散发出来。
那气息,比谢无衣身上的黑暗,更加古老,更加纯粹。
它像一个黑洞,疯狂地,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线与力量。
我的金色火焰,在接触到那股气息的瞬间,竟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剧烈地翻腾起来,却不敢靠近分毫。
「这是……」周季苍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震惊。
「融合境。」谢无衣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忌惮。
「可以把血脉……转换……」我喃喃自语,脑海中,一个,被深深埋藏的,属于凤凰的远古记忆,骤然浮现。
那是传说中,早已失传的上古禁术。
一种,可以夺取他人血脉,将其,转移到自己身上的,邪恶法器。
它不需要杀死对方。
它只需要,将对方,变成一个,空有躯壳的,废人。
「不……」
我惊恐地看着苏欣瑶,看着她手中那个,诡异的圆环。
我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后退。
但我的灵魂,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恐惧,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像潮水一般,将我彻底淹没。
「姐姐……」
苏欣瑶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圣洁而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像天使,又像恶魔。
「别怕。」
「很快,妳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
「妳的凤凰血脉,妳的一切,都会由我,来继承。」
「我会带妳,完成妳没能完成的,约定。」
她举起了手中的「融合境」。
那古老的圆环,开始缓缓地,旋转起来。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的吸力,从圆环中,传了出来。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着她,飞了过去。
「不——!」
我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