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裴少卿:陛下的恩情臣还不完(加料)
夫人请住手 · 佚名 · 9,211 字
次日辰时,退朝之后,刘海低声对皇帝说道:“陛下,平阳男求见。”
“宣至御书房。”景泰帝说道。
一盏茶后,裴少卿低着头走进御书房,刚一进门腿就弯了下去,拱手行礼的同时,口中高呼:“臣裴少卿参见吾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后一个“岁”字落下时,他人已经滑出去老远跪稳在了御书房中间。
因为始终低着头,他完全看不见景泰帝的脸,视线里只有几级台阶。
而景泰帝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却忍不住露出笑意,主要是这跟曾经那个跋扈自恣的裴少卿相比反差太大。
“裴爱卿免礼,来人,赐座。”
“谢皇上。”裴少卿起身,但却依旧低着头,在太监搬来的小板凳上落下半个屁股,腰背挺直,毕恭毕敬。
不过他刚刚趁着起身的间隙飞快瞄了一眼景泰帝,宽大的龙袍之下身材略显消瘦,面容苍老,但一双眼睛明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贵气逼人。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景泰帝不禁笑出了声,“今日之小裴爱卿与过去判若两人,着实是让朕不适。”
“臣昔日顽劣多有无礼,幸得陛下包容宽恕,而今大彻大悟,方知往日之荒唐。”裴少卿满脸羞愧之色。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裴爱卿而今成为国之栋梁,也算不负朕的屡屡宽容。”景泰帝缓缓颔首,语气平稳的问了句:“裴卿入宫所为何事?”
“是为谢恩。”裴少卿又扑通一声跪下去,双手伏地叩头说道:“臣只不过是立下些微末之功,但是却被陛下封爵赐马屡次重赏,臣感激涕零。
而无论如何擅杀南镇靖安卫同僚更是大罪,却只被罚俸三年,臣在铭感五内之际亦是不甚惶恐,今后唯有实心用事,以性命相报皇恩浩荡。”
景泰帝慢悠悠的说道:“你杀南镇靖安卫的事朕已查明缘由,相信小裴爱卿心里也有数,但朕却未曾惩处宛贵妃,朕且问你,心里可有怨?”
“臣无怨!”裴少卿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回答,动情的说道:“是臣打死贵妃娘娘爱侄在先,她为侄报仇实为天经地义,何况陛下与宛贵妃乃是一家人,相比您对我的恩情,娘娘对我的那点敌意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我不是无怨。
是您的恩情让我无怨。
“无怨就好。”景泰帝缓缓颔首叹了口气,“你们一个是朕爱卿,一个是朕爱妃,手心手背都是肉,朕岂能看你们自相残杀?刘海传宛贵妃来御书房,朕要为爱卿爱妃居中说和。”
“诶,奴婢得令。”刘海应了一声迈步就往外走,路过裴少卿身旁时停下笑吟吟的说道:“陛下对平阳男的恩宠可是让咱家都有些吃味了呢。”
“陛下的恩情臣还不完!”裴少卿声音嘶哑,似乎是因为太过激动和感动而忘记了礼数,猛地抬起头来仰面视君,脸上已经泪流满面,声音哽咽的说道:“陛下,臣不骗您,就连我亲爹都没有对我那么好过,真的。”
景泰帝相信这话,毕竟京中人尽皆知裴世擎对裴少卿不是打就是骂。
当然,也是因为裴少卿老惹祸。
“话可不能这么说,世上没有人会比父母更爱自己的儿子,威远侯偶尔对你严厉也是为你好。”景泰帝脸上表情和善,亲自走下去伸手搀扶裴少卿,“快些起来吧,别一直跪着。”
他九五至尊,对一个年轻人做到这一步,哪个年轻人能不拼死效忠?
因为抬起头过后裴少卿能看清景泰帝的脸,所以他敏锐发现对方嘴里为裴世擎说话,但眼神却蕴含笑意。
这一瞬间,福至心灵。
裴少卿好像突然间明白了皇帝为什么对他小功大赏,屡屡施加恩宠。
但一时间又千头万绪理不清楚。
不过至少有一点他很确定,那就是皇帝乐于看见自己与裴世擎不和。
既然如此,那就加大力度!
“陛下!臣委屈啊!我爹从小就只爱大哥,对我动辄打骂,我娘又走得早,从来就没有长辈爱我。”裴少卿抱着皇帝的腿,鼻涕眼泪一把抓的说道:“做梦也没想到,头一次感受到长辈的关怀竟然是在您身上,皇上啊皇上,要是您是我爹该多好啊!”
他作态失礼。
说出的话更是显得有些可笑。
但皇帝心里却很高兴,挥手阻止了准备上来拖开裴少卿的太监,真宛如长辈一般蹲下去劝慰道:“朕知道你非是不懂事的孩子,这点从你现在去了通州之后屡次建功就能看出来。
以前胡作非为,也只是想引起威远侯的更多关注罢了,不过用错了方法而已,安心,现在你已经光耀门楣为父争光,威远侯定会改变过去对你的看法,你早些这样又何至于此?”
“臣不屑!”裴少卿怨念深厚的咬牙切齿说道:“他老人家既视为我裴家之耻,弃我如履,而今我已能独立门户又何须他来垂爱?臣今日前来还有一事就想求陛下赐宅,臣要搬出威远侯府,今后与威远侯再无关系。”
“放肆!”景泰帝面色一沉,厉声呵斥道:“威远侯乃你生父,有生你养你之恩,纵有再多不是,你也不能如此大逆不道,朕不想再听此言。”
“是是是臣知罪,臣知罪。”裴少卿吓得打了个激灵,连忙伏地磕头。
景泰帝面色缓和,又伸手把他扶起来,“宅子朕可以赐,但是以后千万不要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父子哪有隔夜仇?见一面自然会消解。”
“是,多谢陛下教诲,臣定然会铭记于心。”裴少卿虽然嘴里恭恭敬敬的认错,但眼神中却满是不服气。
就在此时,宛贵妃款款而来。
刘海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裴少卿立刻行礼,“参见娘娘。”
他也飞快瞄了一眼,宛贵妃身穿一袭大紫色为主的齐胸襦裙,香肩锁骨白皙如玉,饱满的胸脯呼之欲出。
模样与姜月婵七分相似,身高与身材也几乎差不多,但是却更加盛气凌人,傲气从骨子里由内而外散发。
“哼!”宛贵妃并不隐藏自己对他的敌意,没有回应,而是自顾自向皇帝行一礼,“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爱妃免礼。”皇帝毫不掩饰自己的对她的喜爱,上前牵着她的手走到上方坐下,“爱妃啊,事情刘海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你觉得如何啊?”
“妾身都听陛下的。”宛贵妃强颜欢笑道,家里让她暂时搁置与裴少卿的仇恨,当务之急是要以争储为主。
她在这点上分得清轻重。
等她儿子当了皇帝,她当了垂帘听政的太后,还收拾不了裴少卿吗?
“好,好啊,爱妃是个心胸广阔识大体的女人,朕得爱妃真是平生一大幸。”景泰帝喜而击掌,看向裴少卿笑着说道:“还不快谢过宛贵妃?”
“臣谢贵妃娘娘宽宏大量,此恩必然铭记于心。”裴少卿磕头说道。
宛贵妃随意的挥挥手,“免了。”
“对了,小裴爱卿呐,你带来那个包裹装的是何物?”景泰帝指着裴少卿肩上挎着的包裹,好奇的问道。
裴少卿立刻从背上取下来然后双手奉上,“陛下,这是臣特意给您带的礼物,相信您和娘娘都会喜欢。”
“哦?”景泰帝眉头一挑,饶有兴趣的抖了抖袖子,“快拿给朕看看。”
宛贵妃也有些好奇,但没有把这种情绪流于表面,依旧是冷眸相待。
刘海亲手转呈给景泰帝。
“让朕来。”景泰帝挥挥手让刘海退下,亲自拆包袱,这也体现了对裴少卿的信任,打开包裹后看着里面各种颜色的冰蚕丝露出一抹疑惑之色。
全都是冰蚕丝制作的情趣内衣。
这玩意儿轻薄不占地方,看起来不大的包裹,却装了小几十件,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就让人瞧不出名堂。
“这都是些什么?”宛贵妃嫌弃的皱了皱眉头,拎起其中一件开裆的白丝渔网连体衣,先是不解,随后突然反应过来面红耳赤的丢回去,冲着裴少卿骂道:“真是好一个下流胚子。”
“哈哈哈哈,爱妃勿恼,小裴爱卿这礼物朕倒甚是满意啊!”景泰帝也看懂了这些是衣服,红光满面道。
宛贵妃闻言娇羞万分,故作小女儿姿态在他怀里一阵扭捏,“陛下~”
刘海微微皱眉。
对于裴少卿有些不满。
皇帝身体本就不好,以前后宫嫔妃众多,但巧妇难为无米之吹,她们的技术再好,皇帝翘不起来也没用。
可现在皇帝明显被这些衣物勾起了兴致,所以接下来免不了会与嫔妃们同房,而这对他的身体必然不利。
“陛下喜欢就好,今后每出一件新款臣就立刻给您送来。”裴少卿没意识到刘海的不满,笑嘻嘻的说道。
只要情趣内衣在宫里流行起来。
那么很快就会在京城的贵妇圈子大行其道,而且谢清梧这些天也会去拜访昔日的闺中密友,向她们赠送情趣内衣作为见面礼,帮助打开市场。
等这玩意儿彻底被人所接受后就能走走宫里的关系运作成贡品,白花花的银子便会源源不断流进他荷包。
景泰帝笑容满面,“好!好!今日特赐小裴爱卿陪朕一同用午膳。”
“谢陛下,臣不胜荣幸!”
……………………
裴少卿毫无体面抱着皇帝痛哭控诉威远侯,和献礼引得皇帝开怀大笑被留在宫中用膳的事很快传了出去。
快得就像是皇帝命人传出去的。
京中贵人们听闻后在觉得荒唐之余更加感慨其恩宠之盛,同时也很好奇裴少卿到底是送了皇帝什么礼物。
而裴少卿对此一无所知。
他现在正感觉如坐针毡。
因为饭吃一半,皇帝就接到一封滇州地龙翻身的急报,遂召集大臣商议国事去了,留下宛贵妃代为招待。
御书房偏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景泰帝离席时特地吩咐:“爱妃,好生替朕招待小裴爱卿,莫要怠慢了功臣。”说完便在刘海的搀扶下匆匆离去,只留下宛贵妃端坐在主位,裴少卿坐在下方侧席,两人之间隔着七步之遥——恰好是君与臣、妃与外臣应有的距离。
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也退走了大半,只留下宛贵妃贴身的两名宫女垂手侍立在门边,隔着十二扇紫檀木描金屏风的阴影,几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宛贵妃端起青釉茶盏,用盖碗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不抬一下,冷声道:“裴大人今日献的好礼,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裹着冰碴。
“娘娘谬赞,臣不过是投陛下所好。”裴少卿连忙起身拱手,腰弯得极低,“若那些玩意儿污了娘娘的眼,是臣思虑不周,还请娘娘恕罪。”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视线恰好落在宛贵妃裙摆下露出的绣鞋鞋尖——那是一双缠枝莲纹的软缎绣鞋,鞋面上缀着细小的珍珠,鞋头微微翘起,藏在宽大的裙摆阴影里,只隐约露出半个轮廓。
“投陛下所好?”宛贵妃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桌面碰撞出轻响,“依本宫看,裴大人是投男子之劣根性所好罢。”
她终于抬眼看向裴少卿,那双与姜月婵七分相似的凤眸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审视。目光从他低垂的发冠、弯折的后颈、紧绷的脊背一寸寸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又碍眼的货物。
裴少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道歉显得虚伪,辩解更会触怒对方——毕竟他确实打死了她侄儿,那些情趣内衣也确确实实是“下流玩意儿”。他只能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让腰背的酸痛和膝盖的僵硬来证明自己的“恭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迦南香灰烬剥落的细微声响,以及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裴少卿额角沁出薄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织金地毯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就在他腰背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宛贵妃忽然站起身。
大紫色的齐胸襦裙随着她的动作如水波般荡开,裙摆层层叠叠扫过地面,窸窣声里带着矜贵的傲慢。她没有走向他,而是缓步踱到东侧的博古架前,背对着他,仰头似是在欣赏架上的一尊青玉镂雕香山九老图山子。
“裴大人送的礼物,陛下很是喜欢。”她背对着他,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却仍旧疏离,“本宫倒想问问,那些衣物……穿在身上,当真……舒服么?”
最后五个字吐得很轻,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近乎私语的暧昧。
裴少卿心头一凛。
这话问得太过突兀,也太过危险。妃嫔与外臣讨论情趣内衣的穿着感受?传出去便是秽乱宫闱的死罪。他几乎能感觉到门边两名宫女屏住了呼吸——连她们都察觉到了这句话的不妥。
“臣……臣不知。”他选择最稳妥的回答,头埋得更低,“那些衣物是通州工匠所制,臣只是提供图样,未曾……”
“未曾试过?”宛贵妃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本宫怎么听说,谢家那位嫡女前些日子频频出入你的宅邸?你二人……交情匪浅罢。”
她缓步走回主位,没有坐下,而是停在裴少卿躬身行礼的位置前方三步处。这个距离已经很近,近到裴少卿能闻到她身上馥郁的龙涎香混合着女子体香的复杂气味,能看见她裙摆上繁复的刺绣纹路,甚至能感觉到她目光落在自己头顶时带来的、无形的压迫感。
“臣与谢姑娘只是生意往来。”裴少卿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么。”宛贵妃不置可否,垂眸盯着他因躬身而紧绷的后颈曲线,“抬起头来。”
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
裴少卿迟疑了一瞬,缓缓直起腰身,但视线依旧下垂,不敢与她对视——这是臣子对后妃应有的礼节。
“看着本宫。”宛贵妃又说。
裴少卿只得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清晰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恶意的光芒。那光芒太熟悉——就像猎手看着已落入陷阱、犹在做困兽之斗的猎物。
“本宫很好奇。”宛贵妃向前又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步,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顿地问,“你献上那些东西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想本宫穿上它们的模样,还是在想……你那位谢姑娘?”
她的吐息带着淡淡的茶香,温热地拂过裴少卿的脸颊。
裴少卿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这是个赤裸裸的陷阱。无论回答“想娘娘”还是“想谢姑娘”,都是死路。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额角的汗珠顺着颧骨滑落,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滴落在衣襟上。
“臣……不敢。”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不敢?”宛贵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本宫看你胆子大得很。打死本宫侄儿时,可没见你‘不敢’。”
她说着,忽然抬起右手。
涂着蔻丹的指尖缓缓向裴少卿的脸颊靠近。
裴少卿本能地想后退,但理智死死钉住了他的双脚——他不能退,退了便是对贵妃不敬。他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只保养得宜、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越来越近,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在殿内昏黄的光线里泛着妖异的光泽。
指尖最终停在他脸颊旁一寸处。
没有触碰,只是悬停在那里,像一把未出鞘的匕首。
“怕了?”宛贵妃盯着他的眼睛,慢条斯理地问,“怕本宫在这里……处置你?”
裴少卿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耳膜,发出嗡嗡的轰鸣。殿内明明凉意袭人,他却觉得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作呕。
“娘娘……”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宛贵妃的指尖又往前探了半分。
这次,冰凉的指甲边缘轻轻擦过了他的下颌。
那是极其轻微的触感,却像一道电流窜过全身,激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裴少卿猛地一颤,脖颈上的青筋都暴凸起来。
“皮肤倒是不错。”宛贵妃收回手,指尖若无其事地捻了捻,像是在弹去什么灰尘,“看来通州的水土养人,比在京里当纨绔时顺眼多了。”
她转身走回主位坐下,重新端起那盏已半凉的茶,垂眸抿了一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方才那番近乎狎昵的举动从未发生过。
但裴少卿知道,一切都发生了。
那悬停的指尖,那轻擦的触碰,那冰冷审视的目光,还有那句诛心的问话——都是实实在在的、充满恶意的试探与羞辱。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即使陛下现在宠你,即使表面要与你“和解”,但在这深宫里,我依然有无数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而她甚至不需要真的做什么,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足以将他逼到悬崖边缘。
这就是权力。
赤裸的、不容辩驳的、碾碎一切反抗意志的权力。
“坐吧。”宛贵妃抬眼,已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样,“陛下让你留下用膳,膳还没用完呢。”
裴少卿僵硬地回到座位上。
桌上的菜肴已经半凉,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此刻在他眼里味同嚼蜡。他机械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水晶肴肉送入口中,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满口腥咸——那是他自己唇齿间渗出的、因过度紧张而干涸的血味。
宛贵妃不再看他,自顾自用银匙小口舀着燕窝粥,姿态优雅从容。殿内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两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裴少卿数着自己心跳的次数,数到第三百二十七下时,宛贵妃忽然放下了银匙。
“本宫倦了。”她用手帕轻轻按了按唇角,“裴大人慢用。”
说完,她站起身,两名宫女立刻上前搀扶。宛贵妃搭着宫女的手,转身就要往屏风后走去——那是通往内殿休息室的路径。
裴少卿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恭送娘娘。”
他的腰弯下去,头低垂,视线盯着自己的靴尖。只要她离开,这场煎熬就算结束了。只要……
“等等。”
宛贵妃的脚步在屏风旁停了下来。
“裴大人。”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屏风的阴影里飘出来,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陛下赐你的那匹马……叫‘惊帆’是吧?”
“是。”裴少卿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心头又是一紧。
“好好养着。”宛贵妃顿了顿,声音里忽然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毕竟……那可是陛下的恩典呢。”
说完,她迈步消失在屏风后。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完全消失。殿内只剩下裴少卿一人,以及门外两个如同木雕泥塑般的太监。
他缓缓直起腰,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后背的官服果然湿透了,紧贴着皮肤,冰凉黏腻。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短短两刻钟时间,竟比他在通州面对马贼刀锋时还要凶险百倍。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座位,拿起筷子试图继续用膳——戏要做全套。无论如何,他得“用完”陛下赐的这顿饭。
可筷子刚伸向一盘清蒸鲥鱼,他的动作就僵住了。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方才宛贵妃坐过的主位椅子下,地毯上静静地躺着一只珍珠软缎绣鞋。
缠枝莲纹,鞋头微翘,珍珠在昏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正是她刚才穿的那双。
一只鞋。
孤零零地躺在那里,鞋口微微张开,像是一个无声的、充满诱惑与危险邀请。
裴少卿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是刚才起身时不小心踢落的?不,刚才宫女搀扶她离开时,他分明看见那双绣鞋随着裙摆移动——两只都在。那就是她特意留下的?可为什么要留一只鞋?是暗示?是陷阱?还是……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只绣鞋上。
鞋很小,顶多三寸,足以窥见主人拥有一双玲珑玉足。鞋面上的珍珠排布精巧,缠枝莲纹的绣线用的是罕见的金线掺银线,在暗处也闪着细碎的光。鞋帮处微微凹陷,那是长期穿着后留下的、专属于主人足弓弧度的印记。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只脚从这只鞋里抽离时的画面——纤细的足踝,如玉的脚背,圆润的脚趾,或许还涂着与指甲同色的蔻丹……
“咕咚。”
裴少卿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响亮。
他的脸颊开始发烫,一股莫名的热流从小腹深处窜起,沿着脊椎一路烧上后脑。这是生理反应——一个年轻男子,在极度紧张后的松弛间隙,面对一件极具女性私密意味的物品时,最本能的、最不可控的反应。
理智在尖叫:别碰!那是贵妃的鞋!碰了就是死罪!
可另一种更原始、更阴暗的冲动却在怂恿:捡起来。就捡起来看看。没人看见。她特意留下的,不就是让你捡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松开,又蜷缩。掌心沁出的汗更多了。
门外的太监丝毫没有进来的意思,仿佛根本不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整座偏殿就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而他是唯一的、被迫登场的演员。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最终,裴少卿做出了决定。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恭敬甚至有些木讷的表情,缓步走向主位——不是直接走向那只鞋,而是走向桌边那壶已经凉透的君山银针。他伸手提起茶壶,做出要给自己斟茶的样子,脚步却“不小心”一滑。
“哎哟——”
他低呼一声,身体踉跄着向旁边歪倒,右手“慌乱”中撑向地面——位置恰好是那只绣鞋所在之处。
手掌没有直接按在鞋上。
而是在触及地毯的前一瞬,他手腕不着痕迹地一转,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精准地、轻柔地擦过了绣鞋的侧面。
丝绸的触感。冰凉,光滑,细腻得不可思议。
以及丝绸之下,隐约可触的、属于女子足弓的、温润的凹陷弧度。
那一瞬间的触感通过指尖的神经末梢炸开,直冲天灵盖。裴少卿浑身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喘息。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邪火压下去,同时右手已经稳稳撑住地面,做出“幸好没摔倒”的姿态。
然后,他就那样半跪在地上,右手“恰好”覆盖住了那只绣鞋。
隔着薄薄的官服布料,他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只鞋的形状——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只瑟缩的、温顺的鸟。他的五指不自觉地收拢,虚虚地、以不会留下褶皱的力度,将那只鞋整个握在了掌心。
丝绸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却又很快被他掌心的体温焐热。
热与冷的交织,光滑与柔软的并存,禁忌与欲望的纠缠。
裴少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闻到了。
除了迦南香、茶香,以及殿内陈设的木质气息之外,绣鞋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独属于女子的体香——不是龙涎香那种霸道的熏香,而是一种更私密的、从肌肤里透出来的、混合着汗液与香粉的暖甜气息。
像初夏夜晚半开的白兰花,带着露水的湿润,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肉欲的暗示。
他的下身不受控制地硬了。
隔着层层叠叠的官服和下裳,阴茎在极短的时间内充血勃起,硬得发疼,紧紧抵在紧绷的裆部布料上。龟头顶端渗出的前液润湿了最里层的绸裤,黏腻的触感让他既羞耻又兴奋。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不堪——半跪在地上,手握贵妃的绣鞋,胯下顶起一个明显的、淫猥的弧度。若是此刻有人进来,他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偏偏,没人进来。
门外的太监像是瞎了、聋了。整座宫殿都在纵容这场隐秘的、单向的亵渎。
裴少卿的呼吸粗重起来。热汗顺着脊椎沟滑落,浸湿了里衣。他握鞋的掌心也沁出了更多汗,丝绸的细腻在他汗湿的掌心变得更滑,几乎要握不住。他下意识地加重了力道,五指深深陷进柔软的鞋身里——那一瞬间,他几乎能想象出,若这不是鞋,而是那只脚……
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呜咽的低吼。
够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血丝。理智在最后一刻悬崖勒马,用尽全部力气将那团邪火压回深渊。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帕,飞快地将那只绣鞋捡起,包好,然后塞进了自己官服的袖袋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站起身,抚平衣袍上的褶皱,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臣子表情。他走回座位,重新拿起筷子,继续用膳——尽管嘴里依然尝不出任何味道。
但胯下的硬挺并未消减。疼痛的、饱胀的欲望还在折磨着他。他只能并拢双腿,借助桌案的遮挡,用最端正的坐姿来掩饰那处不堪的隆起。每一次吞咽,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会牵动那根硬得发疼的阴茎,在裆部布料上摩擦出更剧烈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快感。
而袖袋里那只绣鞋,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布料烫着他的手臂皮肤。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什么。
不是赏赐,不是恩典,甚至不是和解的信号。
这是一根锁链。一根由欲望、恐惧、耻辱和隐秘的快感编织而成的锁链。宛贵妃亲手将锁链的一端递给了他,而他——在刚才握住那只鞋的瞬间——已经主动将另一端扣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从此以后,他在她面前将永远矮一头。不仅仅是因为她贵妃的身份,不仅仅是因为他打死她侄儿的罪过,更因为此刻袖袋里这件见不得光的、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赃物”,以及刚才那一瞬间他无法克制的、丑陋的生理反应。
她甚至不需要说破。
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就足以让他想起今日,想起这只鞋,想起自己半跪在地、手握她私物、胯下硬挺如铁的屈辱模样。
而最可怕的是——在屈辱深处,还翻滚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病态的兴奋。
“呵呵……”
裴少卿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体内那把邪火。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用一只鞋,就将他彻底拿捏在了掌心。
他放下茶杯,面无表情地将桌上剩下的菜肴一一吃完——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然后起身,整理衣冠,对着主位空着的椅子躬身行了一礼。
“臣,谢娘娘赐膳。”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说完,他转身,迈着标准臣子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偏殿。阳光刺眼地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袖袋里那只绣鞋沉甸甸的,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深。
既然锁链已经扣上。
那么……游戏,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