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一章 杨戬:格蕾修,还我妹来!
格蕾修的奇妙画室 · 咕咕小兔 · 4,895 字
杨婵抱着剑,思绪翻涌。
但很快,她手腕一翻,闪烁着血光的剑尖,竟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既然这柄剑什么都能斩,那么……让自己心神不宁的“情愫”根源,应该也能从自己身上彻底斩掉吧?
一劳永逸。
杨婵生出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
这些时日,她用这柄剑斩了太多东西。
毕竟这柄剑就是能直接斩断问题的根源。
没有什么是一剑搞不定的,如果有,就再来一剑。
只不过这次斩自己,还是不一样的。
杨婵终究不是蠢人。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个更大的疑问便随之浮现。
既然劫数能如此轻易斩却,那为何三界仙神,还要费尽心思入世度劫?
若按此理,大家何必苦苦挣扎于三灾九劫?
直接组团去找冥河老祖,请他手持元屠阿鼻,挨个给大家“斩”一下不就完了?
冥河老祖怕是收报酬收到手软,一张老脸能笑的跟弥勒佛一样。
可古往今来,并未听说有这等捷径。
满天神佛都不是没脑子的。
这其中,恐怕有自己未曾想通的关隘。
心下不安,杨婵当即动身,驾云前往灌江口,寻她那位神通广大、见多识广的二哥。
二郎神杨戬其实在当初领命去打猴子之后,就已经算是回归天庭了。
天庭开会的时候,他也会在凌霄殿内。
只不过梅山上有他的手下和草头神。
这些不算天兵的编制,是他的私兵,也上不了天,杨戬便也跟着一起在这住了。
“妹妹,你怎么来了?”
杨戬看到杨婵,本是心中欣喜。
但看妹妹心事重重的样子,便也把笑容收了回去。
杨戬静静的听妹妹叙述完前因后果。
感觉头皮发麻。
差一点,再差一点他就要多个外甥了!
当初玉帝碰到的难题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难办。
他现在已经明白,天条所禁止的事,很大一部分是天道不喜,并不是玉帝不喜。
好在妹妹即使发现,还有的救。
只是听到她竟想用元屠剑自斩情丝时,杨戬立正了。
“妹妹!万万不可!”
杨戬神色肃然,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为妹妹剖析其中利害。
“七情六欲,贪嗔痴慢疑……本就是自身的一部分,源于心,显于念。它们并非外魔,而是你道心的一部分显照。”
“度劫,度的是心,是明了其根源而后超脱,如同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
你要实在度不过去,可以像那些杀妻证道的人一样,打个魂飞魄散,强行了结因果!
但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它只会换一种方式,在你不经意时,以更凶猛的姿态反噬回来!”
六根清静不是这么个清静法的。
黑神话世界的大圣根器就能说明很多道理。
杨戬举例道。
“你没见那些仙神,即便转世轮回,若前世欠下恩情因果,哪怕隔了千百世,机缘一到,也须得去偿还了,方能道境圆满?这便是因果不虚,避无可避。”
杨婵听着,眉头微蹙,说出自己的想法。
“二哥,我并非想逃避。那刘彦昌……他倾慕于我,本身并无错处。而世间爱慕我者甚众,我总不能因怕动心,便将他们都杀了吧?
走了一个刘彦昌,或许还会有张彦昌、李彦昌。
我用了元屠剑这些日子,发现没有什么是一剑解决不了的,我斩了我自己这颗会动的心,方能一了百了。”
“不行!我不是说了吗,这是你的一部分!”
杨戬闻言沉声道。
“你若因此自斩一念,便等同道心自戕,不再圆满。道基有损,如同美玉生瑕,日后再想提升境界怕是千难万难!”
他凝视着杨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劫数,是危机,亦是机缘。正视它,面对它,理解它,最终驾驭它,你的道心方能更加坚不可摧。”
二郎神认真道。
“你去安心度劫,哥会帮你。”
杨戬现在已经做好当恶人的准备了。
他瞬间就想出了很多方案给妹妹兜底,甚至让外甥复刻自己当年劈山救母的事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他凝视着杨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杨戬此刻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为了妹妹,他这个兄长不介意做一次“恶人”。
然而,杨婵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看着二哥那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冲破云层的月光。
“哥,你不用这么紧张。”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对劫难的恐惧,也没有对未来的彷徨。
“其实,我对修行大道,并没有太多执念。能长生久视固然好,但若不能,也没什么。”
她顿了顿,眼神柔和。
“我现在的修为,已经足够我做我想做的事情了——庇佑这一方水土,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就很好。”
她看向杨戬,语气平静却坚定。
“所以,哪怕因为自斩一刀,修为从此停滞不前,甚至有所倒退……对我来说,其实也无所谓的。”
说到这里,杨婵忽然对着杨戬俏皮地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如同幼时那般全然信赖的笑容,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再说了,万一真遇到什么连我都解决不了的危险,不是还有哥哥你嘛~”
她的话语轻快,笑容明媚,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瞬间冲垮了杨戬脑海中杂七杂八的念头。
这他哪顶的住?
杨戬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呢?
两人的观念到底是不同的。
在杨戬的眼里,自毁道途简直愚不可及,根自杀没什么区别。
阻人道途,就算亲人也能翻脸,一生无望,可能连活着都没什么意思了。
但杨婵根本并不当回事儿。
法力够用就行,也不耽误什么,
杨戬沉默了片刻,最终变成一抹无奈。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杨婵的头发。
“你啊……”
一声叹息,包含了万千情绪。
算了。
逼着不想修炼的人修炼,其实也没什么用。
他忽然觉得,只要妹妹开心,顺着她的心意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
得知自斩的代价,仅仅是道途止步,难成太乙,无望那虚无缥缈的大罗之境后。
杨婵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如果仅仅是这样,就能让自己从此不受爱欲困扰,不会重蹈覆辙,害了哥哥和其它人,那完全划得来啊。
于是,她没有再犹豫,准备开始刀自己。
在一个夜晚,她于静室之中,引动了那缕早已与自身气息有所交融的杀伐剑意。
说实话,第一次来斩自己。
还是需要很大的勇者,那感觉就像真的要把自己灭杀一样。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
只有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色彩从生命中悄然褪去的感觉。
心底某处变得空落落的,却又异常的平静坚固。
往日里想到某些人或事会泛起的涟漪,如今已波澜不惊。
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翌日。
当那个名叫刘彦昌的书生,又如期而至,坐在殿前石阶上,对着神像絮絮叨叨地说着他新作的,其实并不高明的诗句,诉说着他那点小心翼翼的倾慕时。
杨婵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手中没有元屠剑。
但心中也再无半分悸动。
她看着那书生清秀却带着凡尘烟火气的面容。
听着他那些带着刻意雕琢痕迹的情话。
她甚至能更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对仙缘的渴望与算计。
没有了那层朦胧美好的滤镜。
觉得如此平凡。
就像一个旁观者,看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普通人,在上演一出略显拙劣的戏码。
“如此……挺好的。”
杨婵轻声自语。
随后转身,悄然离去,不再关注那庙前依旧在诉说着的书生。
自此之后,三圣母庙依旧香火鼎盛,杨婵也依旧守护着这一方水土。
刘彦昌后来又来了许多次,却再也感受不到那种冥冥中与神祇心意相通的微妙感觉。
最终也只能怅然若失地离去,将这场一厢情愿的邂逅埋藏于心底。
如果仅仅是这样,倒也没什么。
直到有一天,庙中来了两拨人,哭诉着一桩纠纷。
一方是镇上有名的泼皮无赖,平日里偷鸡摸狗,名声极差。
另一方则是庙里的虔诚信众,老实巴交,日日来上香祈福。
这次争执,起因是泼皮家刚开垦的一小片菜地被踩坏了。
泼皮说是信众张老四家的牛踩的,张老四说不是。
所以希望三圣母给个公平。
杨婵查明缘由,便如实道出,是张老四疏于看管让牛踩了菜地,理当赔偿。
然而,她话音刚落,周遭的乡民便纷纷议论起来。
“娘娘,这……这泼皮平日里坏事做尽,说不定是他故意招惹了牛呢?”
“是啊娘娘,张老四可是个大好人,天天给您上香,这次肯定是不小心的!”
“就是,那泼皮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做了不少坏事,何必为他主持公道?”
“给张老四一个机会吧娘娘,他以后一定更诚心供奉!”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求情。
杨婵心中原本“对错”的界限,忽然有些模糊了。
她觉得大家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那张老四平日虔诚,人也和善,这次想必是无心之失。
而那泼皮,名声狼藉,就算这次是受害的,按百姓的话说那也是遭了报应,活该,哪有脸要赔偿。
在信众的七嘴八舌之下。
一种很特别的“惩恶扬善”的念头。
悄然占据上风。
她沉吟片刻,最终轻声道。
“既然如此……张老四,你日后需严加看管牲畜,莫要再犯。”
“多谢娘娘!娘娘明理!”
张老四与众多乡民顿时叩首拜谢,欢天喜地。
那泼皮则狠狠啐了一口,眼神怨毒地瞪了神像一眼,转身离去。
听着众人的赞誉,杨婵心中最初的那一丝不妥,也渐渐被一种“维持和睦”,“顺应民意”的满足感所取代。
她觉得,这样处理,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然而,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渐渐地,在她庇护的这片地界,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直到有一次。
几个未成年人,醉酒后差点打死了人,对方家属前来哭诉。
竟也有不少人为其求情,说什么年轻人难免冲动,他们已经知道错了,年纪还小未来可怎么办啊之类的话。
看着那伤者家属无助的眼神,听着那几乎成为惯例的求情之声。
杨婵终于惊醒了。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因人而异,因情废法。
这哪里还是公平?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可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不由得再次一软。
这些百姓,如同她的儿女,有种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感觉
但理智告诉她,这样绝对不行了。
一次心软,便是对规则的一次践踏,到最后后果很严重。
最终,她并对那些未成年做出什么惩罚,让其父母好生管教。
另一边又用法力治好了被打的人,又给了那人一些赐福。
两边皆大欢喜。
这种事,杨婵已经做过不少次了。
但现在她已经明了,自己这是在替罪人承担了代价。
纵然结果看起来和谐万分,但绝对不能继续这样了。
她痛苦地闭上眼。
再次睁开时,看向了那柄沉寂的元屠剑。
既然……这源于内心的“亲疏远近”之情,已然成为了公平的阻碍。
那么,便再斩一次吧。
有一就有二。
如同斩断爱欲一般,将这导致偏私的私心,也从根源上……斩断!
又是那种如同自身褪色的感觉。
心中对那片土地上生灵近乎母性的柔软与牵绊,如同潮水般退去。
再看那些熟悉的乡民时,依旧会庇护,但已经变了。
三圣母。
母性已经被斩。
如今,只有圣了。
很快,信众也发现了这一点。
庙中的三圣母,依旧慈悲,却更加公正,不偏不倚,只论事,不论人。
……
时光如水。
一转眼就是上百年过去了。
但对于神仙来讲,也就打个盹的功夫。
可也足够改变很多事。
而这一天,灌江口二郎真君神殿中,杨戬于静修中忽然心念微动,想起了许久未见的妹妹杨婵。
三圣母庙地界向来香火鼎盛,并无异状传闻,杨戬此前也并未过多担忧。
只觉妹妹选择了她想要的生活,自己只需努力提升道行,履行当日“保护妹妹”的承诺便好。
然而,这一丝心血来潮却让他莫名有些不安。
他放下修炼,决定亲自前往探望。
按下云头,落入那熟悉的庙宇地界。
香火依旧缭绕,信众依旧虔诚,一切看起来祥和而有序。
杨戬心中稍安,信步走入正殿,寻找妹妹的身影。
然而下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只见杨婵确实就在殿中,她静立在神像之旁,身形依旧,容貌未改。
但那种感觉,完全不同了!
杨戬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绝伦的错觉。
究竟妹妹是神像,还是神像是妹妹?
“婵……婵儿?”
杨戬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杨婵闻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杨戬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喜悦。
没有依赖,也没有温度。
她微微颔首,朱唇轻启。
“二哥,你来了。”
这一声“二哥”,依旧是她往日的称呼。
但没有了亲情的味道。
仅仅也只剩下了一个称呼。
神情淡漠。
曾经那个巧笑嫣然,会依赖撒娇的少女,全然不见了。
眼前这个,似乎只是一个顶着妹妹皮囊的冰冷神祇!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杨戬目眦欲裂,一步上前,抓住杨婵的双肩,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往日的痕迹。
杨婵任由他抓着,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平静地陈述。
“为护佑一方,持身以正,斩却干扰判断之障,方能绝对公正。”
杨婵静静的说着。
这时杨戬才明白。
杨婵这上百年来,根本斩了自己不止一两刀!
每一次,都会被斩掉一道人的色彩。
斩自己斩的太多。
也就不是自己了。
杨戬呆呆的看着妹妹提着元屠剑。
“啊!!!”
下一刻仰天长啸,声震四野,额间那道威严的天眼骤然洞开,璀璨的金光直冲斗府,震动天庭!
无边的悲愤化作实质般的威压,带着他整个人冲天而起!
“格蕾修!”
他怒吼着,声音如同惊雷,身影撕裂长空,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毁天灭地的杀意!
“还我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