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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4 节

第七五零章 你学唐僧呗

格蕾修的奇妙画室 · 咕咕小兔 · 4,195 字

  白素贞一时间没遇到什么困难,牢牢的拿捏许仙过日子。

  但法海就不行了。

  自从那日看了孕妇产子,见了色相,便一直心神不宁。

  他试过静坐,默诵佛门心经,以无上佛法强行镇压心猿意马。

  佛光涤荡,一时清明,然而一旦松懈,那混沌灼热的意象便再度卷土重来,如附骨之疽。

  他学的多是降妖伏魔、金刚怒目的神通,于这源自自身心性深处的魔障,反而有些无处着力。

  于是,他下了山,踏入这万丈红尘。

  试图直面心魔,于滚滚浊流中验证佛心。

  他目光扫过街市上的女子,环佩叮咚,巧笑倩兮,或娇羞,或泼辣。

  然而,他心中并无波澜。

  皮囊色相,红粉骷髅,这最浅显的一关,他早已勘破。

  这些女子,于他眼中,与街上行走的木石并无本质区别。

  他的困扰,不在皮相。

  那心魔源于更深的地方。

  难道自己念佛白念了?

  自然不是白念的,是他自己修行不到家。

  他是人,又不是天生神圣。

  人要成佛,自然要面对种种欲望。

  世尊说。

  众生之苦,多因不守戒律,放情纵欲。

  偷盗,邪淫,妄语……都是需要克服的。

  法海虽然想直面佛心。

  可一时间又找不到什么好办法。

  正在此时,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那乌烟瘴气的赌坊中步出,正是格蕾修。

  她依旧一副淡漠神情,身后却跟着一个失魂落魄,眼珠赤红如疯魔的男子。

  “前辈?”法海一怔,下意识上前:“您怎会来此种地方?”

  格蕾修并未回答,只是侧身看了一眼身后那男子。

  那男子状若癫狂,口中喃喃不休:“再赌一局!就一局!我定能翻本!押上我的宅子!押上我的妻儿!我一定赢!”

  法海闻言,眉头紧锁,眼中露出厌恶之色。

  此等赌徒,他已见得多,沉溺欲海,泯灭人性,实乃人间之毒。

  “放心,她的妻儿宅院都已经输给我了,包括他自己。”

  格蕾修看着男子,如同看一件无用的杂物,轻轻一挥手。

  下一刻,那男子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抹去一般,连同他脸上的绝望、他存在过的痕迹,乃至空气中关于他的气息,都迅速消散,归于彻底的虚无。

  法海浑身一震,瞳孔微缩。

  他分明亲眼所见,但不过眨眼功夫,他竟有些记不清那男子具体的长相,甚至……格蕾修身后,刚才真的跟着一个人吗?

  那种感觉极其诡异,仿佛一段刚刚发生的记忆被强行擦除了。

  但格蕾修并没有擦的太彻底,所以法海还是知道刚刚的确是有个人的。

  格蕾修却已自顾自朝前走去。

  法海压下心中异样,默不作声跟了上去。

  只见格蕾修穿街过巷,精准地来到一间屋舍前,推门而入。

  屋内一妇人正带着幼子做些针线,面色愁苦。

  格蕾修将一叠房契和一些银钱放在桌上,声音平淡:“东西丢了,我看到帮你寻了回来,物归原主,好好生活。”

  那妇人先是一惊,随即看清房契银钱。

  这不是自家的房契吗?!

  一时不查竟然遭了贼。

  她没有怀疑过格蕾修,毕竟这种衣着和气质的大小姐,怎么看的上她这点东西。

  只能感慨自己日日供奉我佛,终于遇到了大善人。

  法海看着妇人虔诚的样子,顿时神色有些不自然。

  毕竟他要知道这和我佛并没有什么区别。

  谢错人了。

  格蕾修倒没当回事,反而夸妇人心诚,安慰了几句。

  顿时千恩万谢,感激涕零。

  然而当法海下意识想询问她那赌徒丈夫之事时,那妇人却一脸茫然。

  “……奴家……奴家似乎并无丈夫?或是曾有过一个?记不清了……反正定是个没良心的负心汉,早早抛下我们母子去了……”她努力回想,却连那男人的模糊影像都勾勒不出。

  法海见此情此景,想了想,也觉得是件好事,低眉敛目,双掌合十,长诵一声。

  “阿弥陀佛!”

  离开之后。

  法海不懂格蕾为什么不介意那妇人把事情当成了我佛的功劳。

  道统之争,素来如此。

  “我又没有门人弟子,也不需要信仰。再说有个精神支柱挺好的。”

  格蕾修没打算让别人信自己。

  到时候别说当精神支柱了,精神都没了。

  “话虽如此,前辈此举,终究是解了这苦命母子之厄,免其沉沦苦海。赌博害人,倾家荡产,六亲不认,世尊所言‘贪嗔痴’三毒,果然字字真切!”

  法海正感慨人心之深刻,却见格蕾修忽然转过头,轻轻反问了一句。

  “哦?”

  “那你现在与赌毒不共戴天,黄怎么办呢?。”

  “!!!”

  法海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虽然格蕾修的话有些怪,但他能听懂。

  他没想到自己的问题被前辈一眼就看出来了。

  一瞬间。

  那日产妇分娩的景象。

  重新出现在脑海中,当然,还有那最终诞下的,蠕动的生命。

  这是撼动他道心关键的一步。

  世间青楼遍布,一夜之间,城中不知多少淫乱之事。

  法海并非没有见过。

  之所以如今佛心动摇,正是因为那是一位产子的孕妇。

  这并非简单的色欲,而是远比其更深层,关乎“生命”本身的冲击!

  他可与赌毒不共戴天,因其明显为恶。

  但“黄”……这关乎生命繁衍本源之力,他该如何面对?

  佛门戒色。

  色欲被视为修行的大敌,是沉沦苦海的根由,是遮蔽清净本性的尘埃。

  他自幼受此教诲,持戒精严,从未怀疑。

  甚至见到滚滚红尘中因色欲沉沦的人之后,更不怀疑这点了。

  可若无色,何来生?

  那日他所见的,并非青楼楚馆中的皮肉欲望。

  那痛苦中的期盼,那污秽中的新生。

  若彻底戒绝色欲,便意味着断绝繁衍,人类乃至众生如何延续?

  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感死死攫住了法海。

  “笨。”

  格蕾修敲了一下法海。

  无语道。

  “你没听过吗?生命是爱情的结晶。又不是欲望的结晶。你能明白爱与欲的分界,自然不会再因这种事纠结。”

  法海不懂爱,也不是说说的。

  如果说法海是个执法者,那他自己都不懂,要怎么执法呢?

  最后只能造成悲剧。

  “你知道前朝,唐皇时期的三藏法师吧。”格蕾修想了想问道。

  “旃檀功德佛,晚辈自然知晓。”

  唐僧的大名,法海当然听过。

  佛法东传,才有今日之鼎盛。

  “那你也应该知道唐僧他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但你可能没算过,这八十一难里,有七难和色相有关,换句话说,就是唐僧有七次艳遇。这些所谓的女色之劫,都是针对于唐僧的。”

  格蕾修掰着手指头数道。

  这个比例可不低。

  “唐长老都过的这么艰难,一件事上要被换着法子的考验七次,你这么年轻,遇到点问题也很正常。”

  “旃檀功德佛什么都见过了,或许中间真的动了心,但结果终归放下了,你什么都没经历过,光靠自己硬想,有什么用呢?”

  ……

  法海一个人在街上游荡。

  他觉得格蕾修说的没错,还用了旃檀功德佛举例。

  可唐僧的色劫都是什么人?

  佛前白鼠,菩萨化身,女儿国王,月宫仙子……

  他能找这些存在来助自己修行?

  这不开玩笑吗。

  也就金蝉子有这个牌面了。

  而且法海也不能保证自己被这么来上一遭,会不会沦陷。

  不过唐僧渡的是成佛劫,自己倒不至于上这个难度。

  一时间法海有些发愁。

  最终他看着滚滚红尘,忽然心中一动。

  “世间情爱,皆由月老牵线,不若明天我去找月佬看一看,我的情劫应在何处?”

  天上的月佬,地府的三生石。

  到底是仙道世界,因果纠缠,类似的法宝和天地职能总是有的。

  法海想到这里,便准备回山修整一二。

  不过正在此时,他忽然感到城外有一股妖气。

  顿时赶了过去。

  ……

  城外有一处宅院。

  亭台水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只不过这户人家里只有俩人。

  自然是白素贞和许仙。

  许仙听到敲门声出来,见到是和尚,道是化缘来的,正想给他银子或者饭食聊作打发,谁知他一概不要。

  许仙奇怪。

  “师父有何指教?”

  法海目光一扫,望定许仙,微微一笑。

  “贫僧原是镇江金山寺法海,生有慧根,替天行道。云游人间时,见此处妖气冲天,心生疑窦,追踪至此,一寻之下,原来自施主家中所生。”

  许仙愕然:“怎么会?”

  法海问:“施主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事儿发生过吗?”

  他对许仙目不转睛。

  “没什么奇怪。我贤妻持家有道,业务蒸蒸日上,快到端阳,还预备应节酒食,何来妖气?”

  “你娘子可美?”

  “美!”

  “这就是了。”

  “长得美也是妖?”

  “有人向你提过她是妖没有?”

  许仙沉吟:“这倒是有,不过是信口雌黄,已被娘子识破。道士天师皆落荒而逃。”

  那邋遢道士说你家中说千年的蛇精。

  只不过最后退走了。

  “道行浅,难免为妖所乘。”

  法海胸有成竹。

  他的道行,在天上或许不太行,但在人间已经不算弱了。

  因为是佛门的杰出弟子,天上许多仙神也会给他三分薄面。

  自然不是一般的捉妖道士能比的。

  “师父说她是妖,是什么妖?”

  “千年白蛇精。”

  许仙心中一凛。

  这说法,和之前道士说的一模一样。

  “施主请细细思量,你们相识交往,以至今日,是否处处透着奇诡?”

  “——可即使是妖。”

  许仙动摇了,他不傻,白素贞装的再好,可日日夫妻,怎么能查觉不到不对呢?

  “但对我这般好,也没得说了。”

  “这正是她厉害之处。”

  法海道。

  “她对你好,惑以美色,你不防范,末了她施展法力,你一生精血,就此化为乌有。”

  “法师此言差矣,娘子若要取我精血,见面娶了就是,即是千年大妖,那不是随手的事吗?又何必委身与我,让我占尽便宜?”

  许仙并不想放弃这样一个美貌多金的老婆。

  他愿意。

  因为他明白,就自己的条件,这辈子不可能遇到第二个了。

  妖又如何?

  自古以来,书生狐仙女鬼报恩的故事还少吗?

  他把自己的事说出去,恐怕引来的都不是害怕,而是羡慕。

  当然,这和尚肯定是不明白的。

  “而且我家娘子研写药方,治病救人,邻里皆有口碑,难道不比那些披着人皮,却长着妖心的人更好吗?”

  “……”

  许仙一番话给法海问愣住了。

  法海在入魔之前,是个讲道理的人。

  许仙说的很有道理。

  可越是这样,法海反而觉得越有问题。

  你一个千年大妖,对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做到这种地步,甚至连修行都不要了。

  这完全违反了法海的三观。

  哪哪都不对。

  “施主,可否让我与你娘子谈谈?”

  “不行!”

  许仙警惕起来。

  他一眼就看出来,法海是个有些执拗的人。

  再加上那份自信。

  恐怕真的不是和之前的邋遢道士是一个级别的。

  只是他刚想把法海推出门去。

  却忽然间眼前一黑。

  一道白影倏然出现,轻柔地扶住了倒下的许仙,正是白素贞。

  她将许仙安置在一旁的榻上,盖好薄被,动作温柔细致。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过身,面向法海,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叹息。

  “法师何必苦苦相逼?”她轻声道。

  法海目光如电,锁定在白素贞身上。

  她周身气息纯净,并无血腥戾气,反而隐隐有功德之光流转。

  是熟悉的妖。

  “竟然是你!”

  法海愣了一下,带着一丝惋惜。

  “当日我见你虽为异类,但护持他人,故只出言告诫,未下杀手。你明明应潜心修行,为何……为何今日竟做出这等事来?人妖相合,悖逆伦常,天道不容,绝不会有好下场!你千年道行,莫非真要毁于一旦?”

  他的痛心疾首并非伪装。

  这蛇妖明明有向善之机,为何走向歧路?

  白素贞面对法海的质问,眼神复杂:“法师,我与相公两情相悦,他知我身份,仍愿接纳。我悬壶济世,积修功德,从未害人。我们安分守己,只求一世安稳。”

  “你目的到底是什么?!”法海不信,就像他刚刚的怀疑一样。

  “没有目的,我只是爱上了相公而已。”

  白素贞回答的简单。

  “……”

  法海沉默了一下。

  如果是之前,他定会动手。

  但现在。

  他决定先上天,见过月佬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