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四九章 这何尝不是一种虚无？！

　　白素贞走了。

　　临走前的眼神，证明她再也不想见到小青的话不是客套。

　　小青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毕竟他现在只是一个凡人，被白素贞怒极之下带着法力轰飞。

　　就算最后留手了，现在也是全身疼痛，难以行动。

　　曾经的姐姐何曾对她下过这么重的手？

　　方才撕扯衣衫时的疯狂，扑上去时的决绝，被轰开时的剧痛……这些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后。

　　小青冷静下来，也明白自己刚刚似乎有点过火了。

　　她对姐姐的身子，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一起修炼了几百年，无论是冰冷滑腻的蛇身，还是后来幻化的温软人身。

　　她哪里不熟悉？

　　哪里没见过？

　　刚刚的一切，只是她明白即将失去姐姐之后，不能接受后果，徒劳无功的挣扎罢了。

　　“所以，我千百年的陪伴与了解，抵不过许仙怯生生的一瞥吗……”

　　小青终于明白了。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不需要任何复杂的理由，不需要任何权衡比较。

　　不爱就是不爱。

　　他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有些迟钝。

　　然后，一步步地走出这间充满了心碎的房间。

　　小青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恨，没有怨。

　　但她不会接受这个从一开始就注定的结局。

　　如果说白素贞人性多到快真的变成人了，那小青还是蛇，没怎么变过。

　　姐姐说她拿捏的住许仙。

　　可在小青看来，姐姐明明已经开始为了许仙而妥协了，成了最先认输的那一个。

　　但说到底许仙就是一个凡人，没什么意外的话，有什么心思，都没用。

　　他现在是个凡人，似乎又没办法做什么。

　　不，他可以。

　　小青忽然间生出一个念头。

　　但随后浑身上下就跟响尾蛇一样发抖。

　　单纯是被吓的。

　　因为他在杭州城里，竟然看到北固山上的那位大能，在买糖葫芦！

　　“来一根吗？”

　　小青眼前一花，就看到格蕾修来到了自己面前，递给自己一根糖葫芦。

　　他愣神之间本能的接了过来。

　　咬了一口，又酸又甜，说不出什么感觉。

　　说起来，他自从下山之后，还没怎么尝过人间的东西，一门心思全在姐姐上。

　　现在也是如此。

　　吃了两口，才反应过来。

　　“前辈你怎么在这？！”

　　“到处转转。”

　　格蕾修随口道。

　　她也不能总在山上呆着吧。

　　别的修士在山门里一呆成千上万年，那是因为他们需要修行，积累法力。

　　格蕾修不需要。

　　她积累什么法力？虚数之树就是所有小格蕾修的共享法池。

　　她需要提升的只有境界。

　　其实修行之人，感悟天道，也是一种普遍的提升境界的方法。

　　可惜这个世界的天道一直躲着她。

　　她想感悟一下都悟不到。

　　格蕾修自然明白这是为什么。

　　虚无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必备的法则，和所有存在对立，一体两面。

　　但只有一个世界开始彻底寂灭的时候，虚无才会真正显现。

　　格蕾修总不能掐着天道脖子让他表演一下自刎归天。

　　她是好孩子。

　　“看样子你失败了。”

　　格蕾修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小青的想法。

　　“你是想找除妖的道士，去找茬，只要你姐姐现了真身，许仙肯定接受不了，到时候你姐姐就会发现许仙的真面目，然后后就会离开，你和姐姐就能和以前一样。”

　　小青听的连连点头。

　　这和他心里想的一样。

　　他并不惊讶格蕾修为什么会知道。

　　只是前辈好像并不怎么支持他。

　　“你姐姐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许仙的真面目呢？”

　　格蕾修咬了一口糖葫芦，悠悠道。

　　“你做这种事，除了让她更加厌恶你以外，并没有什么用。”

　　“那我还能怎么办呢？”

　　小青听了格蕾修的话，就明白这是对的。

　　可是这样，他和姐姐再也没有未来了。

　　“你对你的白姐姐，到底是什么情感？你自己明白吗？”格蕾修问道：“明明就算她和许仙结为连理，你们不也还是姐妹吗？你为什么要闹到今天这步？”

　　小青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

　　如果只是姐妹，姐姐找到幸福，她不该祝福吗？

　　为何会如此痛苦，如此不甘，甚至不惜毁掉姐姐的幸福？

　　混乱的思绪在脑中翻滚。

　　“我……”

　　小青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我接受不了，明明这么多年，我只有姐姐，姐姐也只有我……”

　　她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愤怒。

　　“我们在一起几百年！一起修炼，一起挨过雷劫，一起在冰冷的洞穴里依偎着！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可是现在……现在不是了！”

　　她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我能感觉到！姐姐她……她可以为了那个许仙委屈我！然后用什么人情事故，来打发我，又说我不懂。”

　　“是是是，我什么都不懂，她什么都懂！”

　　小青的声音充满了悲怆。

　　“可是我是妖啊！！姐姐她也是妖啊！！我们不是人！为什么要学那套虚伪的东西？！”

　　“她变了！她为了许仙，变成了人！她不再是那个和我相依为命、快意恩仇的白姐姐了！她眼里只有她的相公，她的平凡生活！她……她不要我了！”

　　“她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几百年的情分！背叛了妖！”

　　小青一股脑的将自己心里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这才是最深的痛楚。

　　她感觉自己被独自留在了属于妖的过去，而最亲密的姐姐却洗去了腥膻，披上了人皮，热火朝天地投入了人的阵营，甚至反过来嫌恶她不懂“人事”。

　　这世上，怎么能有这样的道理？！

　　姐姐得到了爱情，融入了人间。

　　而她，却仿佛失去了唯一的同类，失去了家，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姐姐虽然是妖身，但已经与人无异。

　　自己现在是人身，可还觉得自己是妖。

　　身体的变化并不重要。

　　心变了，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格蕾修静静地听着小青歇斯底里的哭诉，看着她被一种被遗弃的巨大悲伤吞没。

　　直到小青力竭地喘息着。

　　格蕾修才摸了摸可怜的小青。

　　下一刻，小青从青公子变回了小青自己。

　　小青的心没变过，还是原样的样子适合她。

　　原本格蕾修的打算，是想在小青万念俱灰的时候，让她放下一切，回归虚无。

　　但是现在看着小青哭的样子，她改主意了。

　　小青曾经不懂眼泪是什么，直言白素贞有的自己也会有，拼命想流出眼泪却怎么也流不出来。

　　现在不用拼命也流出来了。

　　“你的白姐姐，心已经由妖成人。”

　　格蕾修一手提起小青，化作一道流光。

　　转眼间，已经来到了一处山间。

　　风景秀丽，山石盘虬。

　　正是——

　　刮风有处躲，下雨好存身。霜雪全无惧，雷声永不闻。

　　烟霞常照耀，祥瑞每蒸熏。松竹年年秀，奇花日日新。

　　小青对这里自然是熟悉无比。

　　这里承载了她全部的回忆。

　　白素贞作为千年大妖，又不是吃人那种妖孽，修有正果。

　　占据的地盘也算是一个小福地了。

　　可小青只感到一片刺目的荒凉。

　　物是人非，姐姐的心已经不在这里，这福地再灵秀，于她而言也只是一座华丽的坟墓，埋葬着过去几百年的时光。

　　“没了姐姐，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她喃喃自语，心如死灰。

　　小青不懂格蕾修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没了姐姐。

　　这里也没了意义。

　　格蕾修松开手，任由她坐在柔软的草地上。

　　“唔，你如果看过女频小说就知道，你现在的遭遇，和那些话本里的苦情女主一模一样。”

　　小青茫然地抬头。

　　“多少年的陪伴，照顾瘫痪在床的丈夫，结果丈夫刚被你照料恢复健康，就去找刚归国的天降白月光了。你付出所有，对方却只觉得是束缚。一旦那正确的人出现，你过往的一切好，都成了错，成了需要被抹去的麻烦……”

　　格蕾修说着自己之前看过的虐文小说。

　　全是史。

　　但就是太史了，所以印象深刻。

　　她歪头看着小青。

　　“但你又不是话本里的角色，没必要走这赤石剧情。你也没做错什么，只是运气太差。”

　　“你的白姐姐，心已由妖成人。所思所想，所言所行，皆循人世法则。从某种意义上说……”

　　格蕾修认真道。

　　“你认识的那个姐姐，其实已经‘死’了。 现在活在世上的，是‘许仙的妻子白素贞’。”

　　这话狠狠刺入小青心脏最深处，让她脸色发白。

　　前辈这是怕她被虐，所以提前虐虐她吗？

　　不过随后发生的事，就超出了她的想像。

　　“既然她已不再是她。”

　　格蕾修拍了拍手。

　　“而你又如此念念不忘……”

　　她轻轻朝前方雾气缭绕的竹林深处一指。

　　光影扭曲，灵气汇聚。

　　一个身影缓缓自林中走出。

　　白衣胜雪，青丝如瀑，眉眼间带着未曾经历情爱，未曾沾染凡尘的清澈与一丝妖类的冷冽。

　　她看向小青的眼神，是纯粹的带着些许宠溺的亲切，如同几百年来她们相依为命时那样。

　　那是小青最熟悉的，记忆深处的姐姐。

　　小青猛地捂住了嘴，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明明知道！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

　　眼前这个“姐姐”，是前辈以无上神通，显化而成的存在！

　　是假的！

　　可是，那眼神，那气息。

　　声音，气味。

　　那记忆中分毫不差的，只属于她和“姐姐”之间的感情……

　　她看着那个“姐姐”朝她走来，带着些许疑惑和关切，轻声呼唤。

　　“小青？你怎么了？为何在此哭泣？”

　　这一刻，什么许仙，什么背叛，什么真假……全都失去了意义。

　　她只想扑进那个怀抱。

　　哪怕只有一瞬间，哪怕只是饮鸩止渴。

　　“真真假假，有什么区别吗？”

　　格蕾修摇摇头。

　　“万物终归虚无。”

　　“你的心能接受他的存在，那就是真的。”

　　就像求雨，能降雨就是真龙王，降不了雨龙王庙就吃炮弹吧。

　　万物终归虚无，繁华不过一梦。

　　小青低下了头。

　　白素贞成了许仙的妻子，那个与她相伴千年的白蛇便已然“死”去。

　　眼前这个，虽是虚无显化，却承载着她全部珍视的过去，能给予她最渴望的陪伴。

　　她不在乎姐姐是人是妖，是真是假，她只要那个眼里心里只有她、能与她在这福地共度无尽岁月的“姐姐”回来。

　　过去的姐姐，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将过往所有的纠结都吐出体外。

　　她走向那个“姐姐”，紧紧握住了那双冰冷而熟悉的手，转向格蕾修，眼中充满了感激与一种新生的坚定。

　　“前辈大恩。”

　　她的声音依旧哽咽，却清晰无比。

　　“我明白了。我要留在这里，和姐姐一起，就像从前一样，好好修行，好好生活。”

　　随即，她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愧疚之色，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我之前求到前辈的时候，曾答应前辈，要随前辈参悟虚无大道，现在恐怕……”

　　格蕾修静静地看着小青，摆了摆手，打断了小青的话。

　　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无妨。”

　　“虚无之道，又不在于形式。”

　　“你选择留在此地，与过往相伴，于幻梦中寻求圆满，最终在这里了却一生……这本身，怎么能说不是对虚无的另一种体验呢？”

　　格蕾修哼着小曲。

　　转身离去。

　　留下小青与她失而复得的姐姐，在这福地之中，相依相偎。

　　只不过。

　　小青彻底放下了现在的白素贞。

　　可白素贞还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个好妹妹。

　　虽然离去的时候，她劝小青不要来人间，希望她能回紫竹林继续做一条蛇，因为做人有太多的规矩要遵循，勉强自己是做不了好人的。

　　可等到遇到困难，一个人解决不了的时候，她势必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好妹妹。

　　而找过来想让她帮忙的时候。

　　却看到小青依偎在另一个自己的怀里，是个什么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