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四七章 前辈，把我变成男人吧！

　　小青是一条青蛇

　　她经常眼见其他同类，长到差不多肥美了，便被人破皮挤胆，烹肉调羹，一生也就完蛋了。

　　虽然自己有了点修为和灵智，但真遇到了高人，还是要死。

　　直到遇到了姐姐白素贞。

　　白素贞见的世面比她广，点子比她多。

　　又修行了许多年，甚至看上去有些仙气。

　　于是便决定追随她左右。

　　时间长了，两条蛇情同姐妹。

　　小青见姐姐平时都以人形活动，于是自己也试着化成人形。

　　青绫衫子，青绫裙子。

　　很满意。

　　只是初成人立，犹带软弱，不时倚着树挨着墙，蛇的习惯根深蒂固，根本没法正常走路。

　　白素贞忙把小青扶直扶正，瞧不过眼。

　　“人有人样，怎可还像软皮蛇？”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人要直着身子走，太辛苦了，累死人！”

　　小青怎么走怎么别扭，嘀嘀咕咕。

　　“唉，这脚上还有十只没用的脚趾，脚趾上还有脚甲，有什么用？”

　　“如今的天地，想要得道，就要先修人形，神人鬼妖皆是如此。”

　　白素贞苦口婆心劝道。

　　现在人身就是正道，不比古老的过去了。

　　“是是是。”

　　小青临水照照影子，扭动一下腰肢。

　　缓步动了起来。

　　两人上孤山，踏苏堤。

　　到了桥畔，近面即见一座石色黝绿的古墓。

　　这是苏小小的芳冢。

　　“苏小小？唤作小小，一看便知是短命种。”小青肆无忌惮的点评着。

　　“小青别贫嘴，别因为自己长生，嘲笑别人短命。”

　　白素贞道。

　　“这是南齐时代的人。”

　　“哦，那是你的时代。”小青恍然大悟：“那她是做什么的？”

　　“据说是一个名妓。”

　　“名妓是什么？”

　　“这……听说是要陪伴不同的男人。”

　　“男人是什么？”

　　白素贞被问的头大了。

　　苏小小是生活在钱塘的着名歌妓，常坐油壁车，历代文人多有传颂。

　　唐朝的白居易、李贺，明朝的张岱，近现代的曹聚仁、余秋雨，都写过关于苏小小的诗文。

　　清代诗人袁枚也对苏小小非常慕，曾随身携带私章一枚，上刻“钱塘苏小是乡亲”。

　　相传苏小小为了追求自由，宁愿做一个青楼女子，尽情欣赏湖光山色。

　　就途经钱塘的观察使孟浪对她非常痴迷，但却遭到了苏小小的拒绝。

　　而后苏小小又慧眼识才，资助穷书生鲍仁进京赶考。

　　只是后来她因偶得风寒，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死后，被资助的鲍仁将其隆重下葬，埋于杭州西湖西泠桥侧。

　　传为一段佳话。

　　然而小青故事听完了，却还是那一句。

　　男人是什么。

　　这个问题，白素贞也答不上来。

　　“哈哈哈！枉你修炼比小青早，原来你也不知道男人是什么！”

　　小青发现姐姐竟然和自己一样有不知道的东西，顿时显得很开心。

　　“谁说我不知道？”

　　白素贞杏眼圆瞪。

　　“男人啊，那就是一种只会让女人伤心的东西。”

　　素贞试图把她的耳闻目睹整理出来。

　　“杨玉环的男人，因六军不发，在马嵬坡赐她白练自缢。

　　鱼玄机的男人，使她嗟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霍小玉的男人，害她痴爱怨愤，玉殒香消。

　　王宝钏的男人，在她苦守寒窑十八年后，竟也娶了西凉国的代战公主……”

　　小青听完顿时觉得无聊了。

　　她最大的快乐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五百年不变。

　　更别说姐姐口中这种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货色的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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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密林中漾着霞气，风很大。

　　一位老方丈正在御风而行，好不快活。

　　“艳阳天那个风光好，红的花儿是绿的草，乐乐呵呵向前跑，踏遍青山人未老~”

　　不过就在他跑的时候，法海也跟了上来。

　　“老师父，早。大家顺路，不如结个伴吧。”

　　白眉白须的老僧有点警觉，但听得法海又道。

　　“前辈，看阁下红光满面，道行想必是比我高了。请问你修行了多久？”

　　他一听，原来同道，方松懈下来。

　　“光阴似箭，转眼已经两百年了。你呢？”

　　“惭愧。我才修了二十多年，不如方丈你可以偷天换日，鱼目混珠，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啊？！”方丈一呆。

　　就看到法海神情一变，腾空而起，法力鼓荡。

　　“大胆妖孽，我要你原型毕露！”

　　“大威天龙！般若诸佛！世尊地藏！般若嘛叭哄！”

　　“显形！”

　　老方丈被金光照到，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修行二十年的和尚？！

　　从娘胎里开始修行到现在也不能猛成这样啊。

　　说这是哪位佛门大能的私生子他都信。

　　瞬间连反抗的欲望都没有，只剩下了求饶。

　　“法海师父，你手下留情吧，我苦修二百年，从没做过坏事啊！”

　　“呵！”

　　法海年轻而剽悍的脸，毫不动容。

　　“妖就是妖，你安心受罚吧！”

　　“求——”

　　老蜘蛛的脸色大变，手足痉挛，不住抖动。

　　“我常年拜服灵台寺金佛脚下，得了佛光点化才化成人形啊，法师明鉴！”

　　“谎话连篇！”

　　法海手脚麻利的将其彻底镇压。

　　收了这么多妖，哪个妖不是在临死前说自己冤枉的。

　　然而，他也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是真的。

　　当他镇压完了老方丈，见到那串灵力不曾消散的佛珠时，第一次怀疑起了自己。

　　错了。

　　竟是错的。

　　那生灵，竟真与佛门有缘。

　　他忽然想起了前几日与格蕾修论道时的场景。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当时他只觉是外道邪说，乱他禅心。

　　此刻想来，并非没有道理。

　　是啊！

　　若按格蕾修所言，诸法空相，那这“妖”与“佛”，本质上有何区别？

　　那蜘蛛精身具佛性，又怎能以妖论处。

　　佛门妖身根脚的人也不少。

　　自己却因其妖身而一概抹杀，看来确实是有问题。

　　以后须得细细分辨才是。

　　法海想通之后，觉得精神都好了不少。

　　正在这时，他又感受到两股妖气。

　　发现是青白两条蛇妖盘桓在竹林之上。

　　而下方是一名村妇正在生产，两条蛇妖正在护持。

　　他心中一动。

　　今日竟然连见好妖，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走近查看，结果入眼便是村妇因为分娩衣冠不整的样子，连忙急退，口称罪过。

　　直到村妇产子完毕，两条蛇妖要离去时，他才赶了上去。

　　拿出了老蜘蛛那串佛珠递给了对方。

　　“善因善果，希望你们日后多行善举，好好做妖。”

　　白素贞看到法海的时候惊了一下。

　　这和尚年岁不大，却眉目凛凛，精光慑人，不怒而威。

　　眉间有若隐若现金刚珠，佛性超然。

　　小青则是皱眉。

　　她很讨厌法海这种像是高高在上一样的说教味道。

　　眼看要来一铝板你瞅啥。

　　白素贞连忙拉住妹妹。

　　“这是高人！”

　　“有多高？”

　　“比你姐姐我高就是了。”

　　法海听到两个蛇妖窃窃私语，摇摇头道。

　　“我算不得高人，北固山的前辈要比我要高的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望尔等日后好生修行吧。”

　　法海是想告诫两条蛇妖不要走了歪路。

　　这地界有大能道场。

　　行差踏错，悔之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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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小青悠悠醒来，不见了身畔的白素贞。

　　在小青想来，姐姐一定是到那烟霞洞、石屋洞、水乐洞等处徜徉了。

　　蛇嘛，当然是要钻洞的。

　　小青找去，但姐姐没有钻洞，反而在花港牡丹丛畔，凝望着水中那鲜红嫩橙、双双泛游的金鱼。

　　“姊姊。你今天装扮得真好看！”

　　“……”

　　白素贞幽幽回过头来。

　　“一个女人装扮给另一个女人欣赏，有什么意思呢？”

　　她在那儿叹息。

　　“一个女人赢得另一个女人的赞美，又有什么乐趣呢？”

　　小青愕然:“姐姐不喜欢我？”

　　“喜欢。”她道：“但难道你不疲倦吗？”

　　“一直以来的日子，都是如此度过的。”

　　小青有点负气。

　　“我对你的欣赏和赞美并不虚伪。如果虚伪，才容易疲倦。”

　　“姐姐，难道你不喜欢我？你不再喜欢我了？”

　　小青不明白，一条蛇还有什么心事？

　　苏堤，这是西湖上自南到北的一条长堤。

　　正是暮春三月，堤岸百花争妍，芬芳袭人。

　　白素贞近乎自语地对小青说。

　　“你看，这里有一丛花，我现在说最爱的是那一朵。如果这时有一个人听见了，他自我身边走过去，慢慢儿摘取，替我插戴起来，哎，这真是人生难以形容的乐趣。”

　　小青听了。

　　走过去把花摘了带在姐姐头上。

　　然而白素贞就像没什么反应一样，依旧自顾自的说着。

　　“如果我不肯，他一定要。他会哄我说，这花，只有你才衬得上呀。于是我便听从他的话。”

　　“……”

　　小青看不懂了，也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

　　直到白素贞自己说出了口。

　　“我希望有一个这样的男人！”

　　“不对啊姐姐，你曾说过，看不起这种动物，姐姐你忘了之前给我举的那些例子了吗？！”

　　“小青妹妹，我已经悟了。”

　　白素贞拉着小青的手，眼中似乎亮起了光。

　　“我并不打算要一个优秀的才子。你看，我举的那些例子里，这些自诩为人中之龙的男人，总是同行相轻，恃才傲物，且也不懂得珍惜女人的感情，变心负情。我不要这些。”

　　小青觉得好奇了:“那你要什么？”

　　“任何男人跟我斗智，末了一定输，因为他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白素贞的眼睛在黑夜里晶晶闪烁。

　　“我只要一个平凡的男人，再加上我的智慧，那些例子里的事就不会发生！平凡的爱，与关心。嘘寒问暖，眉目传情……”

　　白素贞越说越陶醉其中。

　　看上去已经沉浸到幻想的未来里，无法自拔了。

　　“哦！”

　　对此小青面色冷淡的吱了一声。

　　她知道，姐姐拿定主意之后，她是改变不了的。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她想了想，说出了事实。

　　“但——姐姐你是一条蛇，我也是蛇。”

　　白素贞听了这话，默然片刻。

　　是的，小青是五百岁的蛇，地位比一千岁的蛇低，但她一千岁的蛇，地位又比才一岁的人低。

　　神人鬼妖等级有序。

　　法海常挂在嘴边的话，并不是随便说说的。

　　这是这个世界的世界观。

　　不管白素贞骄傲到什么程度，事实如此不容抹煞。

　　人总是看不起蛇的。

　　小青看到沉默的姐姐，顿时觉得有了希望，掰着手指连连劝道。

　　“还有，你要天天接受太阳的炙晒，令自己的血变暖。

　　你要用针线把分叉的舌头缝合。

　　你要坚持直立。

　　你要辛勤劳碌……”

　　小青把自己能想到的，变成人后接受不了的事都向白素贞说了一遍。

　　“姐姐，真的，人类一代比一代奸狡，再也没有真情义了，但我永远都有。”

　　“我喜欢你。”

　　小青由衷道。

　　“我甚至爱你。但，男人都是会变的。”

　　可惜。

　　白素贞已经完全沉溺到春心萌动当中去了。

　　小青纵然焦急，但一时间也无计可施。

　　是的，白素贞的心已去，大势已去，她要逃离这湿冷的洞穴，和这一身腥臭的鳞片，留也留不住了。

　　小青知道，自己再不做些什么，就再也来不及了。

　　这时，她忽然想到，法海口中，那位比高人还要高的北固山的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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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固山上。

　　小青见到了格蕾修。

　　这位前辈看上去很小，也没什么架子。

　　但见到第一眼，小青就明白自己不是对手。

　　很强。

　　比她姐姐都强。

　　小青对此不害怕，反而很兴奋。

　　前辈越强越好，这样才能帮到她不是吗？

　　“恳请前辈帮我一个忙，什么条件小青都可以答应！”

　　“你要这么说我就不帮你了。”

　　格蕾修摇摇头。

　　你要是下一句来个玉帝轮流坐，今年到我家怎么办？

　　怎么也要先听听。

　　而且——

　　“我没什么需要你的，也没什么条件，如果等你的愿望完成，就过来和我一起参悟虚无大道吧。”

　　“现在说说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前辈！”

　　小青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神坚定。

　　“能把我从妖变成人吗？”

　　“变成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