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四六章 汗流浃背的法海
格蕾修的奇妙画室 · 咕咕小兔 · 4,001 字
格蕾修的虚无理论。
赵构听得似懂非懂。
但“长生”二字和“虚无真谛”听起来就极为高深莫测,他自觉已得门径,大喜过望,连忙拜谢离去。
自此之后,紫宸殿的龙椅,便长久地空置了下来。
没错,赵构彻底不再上朝了。
他沉迷于格蕾修所指点的“领悟虚无真谛”之中。
一时间反倒与后世那位大明嘉靖皇帝有了几分异曲同工之妙——皆深居宫内,不理朝政,一心玄修。
不同的是,嘉靖皇帝虽不上朝,却依旧紧握权柄,以高超的政治手腕和权术遥控着外廷,平衡着朝局。
而赵构…他当然没有嘉靖的本事,他是真的在钻研虚无。
原本就事论事。
想要洞彻虚无,是一件需要悟性的事。
赵构作为一代国君,牵扯太多,想要踏上虚无的命途可以说是千难万难。
但他强就强在,他是历史上排的上号的一代昏君。
甚至有时候排名都在土木堡战神之上。
倒数第一也是第一。
这时候优势就发挥出来了。
哪怕岳飞在前线连战连捷。
赵构的思想依旧是坚定不移的相信金人还是会胜的,到时候依旧会南下灭宋。
自古以来,各个王朝的统一,几乎都是南下擒龙。
哪有北击而胜的例子?
他赵构必败无疑啊!
在他的心里,这就是纯粹的死局。
他对权力斗争、朝堂平衡、乃至帝国运转,都彻底失去了兴趣。
格蕾修的影响,加上他的理解,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毫无意义,远不如探究那玄之又玄的“虚无大道”来得重要。
大宋既然必亡,那他自然要抓紧一切时间参悟虚无。
其它都无所谓了。
不过赵构和嘉靖的差别还是很明显的。
嘉靖修道,需要大量烧钱建坛设醮、炼丹采买,耗费巨大。
而赵构的“领悟虚无”,成本极低。
他只需静坐,沉思,偶尔翻阅一下道藏,最多点一些安静的熏香。
他不追求奢侈享受,不兴修宫殿,不为了个人欲望而增加国库和地方的负担。
赵构这样可是苦了朝臣。
皇帝长期缺席朝堂,中枢权力近乎停摆,全凭一套固有的官僚系统和“遇事不决查旧例”的惯性缓慢运转。
而朝廷居然就在这种诡异的,无人掌舵的状态下,晃晃悠悠地维持着基本运行,没有立刻崩溃。
不过普通的事件,还可以靠这套方式运行。
但遇到大事,还是要请赵构出来做决定才行。
……
宫门缓缓推开,文武百官垂首屏息,按品秩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御座高悬,空置已久,今日终于传来了钟鼓之声。
脚步声自殿后响起。
赵构出现了。
他缓步走向龙椅,身形清瘦异常,一袭宽大的玄色道袍取代了繁复的冕服,更衬得他形销骨立。
“说吧,打扰朕参悟虚无大道,什么理由?说不出来,拿你们问罪。”
……
“陛下!”
一位御史台的年轻清流,面色因激动而涨红。
“臣要参秦桧结党营私,把持言路,排斥异己,屈膝辱国,致使忠良寒心,士气萎靡!此等国贼,若不严惩,国将不国!臣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既然官家现在沿袭旧制,开始处死官员。
那就先把奸相秦桧给弄死好了。
话音未落,秦桧一系官员立刻厉声反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狂妄!秦相劳苦功高,稳定朝局,斡旋外邦,保全社稷,岂是你这黄口小儿可以肆意污蔑的!尔等清流,空谈误国,只会攻讦实干之臣!”
“实干?干的尽是卖国之实!”
“放肆!尔等才是党同伐异,扰乱朝纲!”
双方唇枪舌剑,情绪越来越激动,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将一桩桩陈年旧事都翻扯出来。
赵构只听的脑瓜子嗡嗡的。
“住口!”
赵构打断了下面的喧闹,指了指秦桧。
“爱卿,他这么们说你,你有什么辩驳的吗?”
秦桧神色一凛。
“岁收稳定,国库充盈,全赖陛下有德,只要我们做臣子的实心用事,我大宋朝依旧能够如日中天。”
清流看秦桧这么不要脸,瞬间有几个年轻人都红温了。
正打算死谏。
赵构却开口了。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诗句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构不理睬他们的错愕,继续慢悠悠地吟诵。
“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似乎落在了秦桧脸上,又似乎掠过了那位年轻的御史,最终看向所有人。
“你们这些人啊,有的是云,有的是水,所做的事不同而已,没有奸臣,都是忠臣。”
文武百官人都听傻了。
但赵构很满意。
你看,大家都是忠臣,还吵什么?
“还有别的事吗?”
“……陛下,岳元帅十万火急请求朝廷增兵和后勤。”
“唉,还是大败了吗?”赵构摇摇头,有种预料之中的感觉。
“并非大败……岳元帅说他已经打到汴京了。”
“什么?!”赵构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汴京乃北宋国都,岳飞真的打到汴京,那岂不是要把大宋打回来了?!
“那他赢了为什么急着要求增兵。”
“……”
顿时不少官员感叹昏君还是那个昏君。
岳飞和岳家军再强,打仗也是要死人的,人也是要吃饭的。
倒不如说打到现在才向朝廷求援,已经出乎不少人的预料了。
和之前大部分都求和的态度不同。
现在反而没人求和了,纷纷劝赵构增兵援粮。
明明能当一个宋朝的官员,谁愿意当半个?
之前是被打的失了信心。
现在金人竟然被打崩了,虽然不知道岳飞是怎么打的,但如果还都汴京,那什么争议都可以先搁置下来。
赵构原本还沉浸在要还都汴京的喜悦中。
但很快他就不喜悦了。
岳飞强归强。
可是岳飞比他年纪可大多了,岳飞死了之后,金人还是会打过来,到时候他还要二度南下。
顿时叹息一声。
没意思。
不如参悟虚无大道。
……
不过这样过了一些时日,还是有朝臣受不了了。
他们皇帝不该这样。
然后将罪责归咎在了引领赵构参悟大道的格蕾修身上。
可惜上书参格蕾修的,都被赵构给贬了。
格蕾修身为神女,他们又不可能动手。
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将格蕾修调离赵构身边。
于是数位重臣,包括秦桧经过密议,一同求见深居简出的赵构。
“你们又来扰我清修?!”
赵构的表情就跟看了烦人的苍蝇一样。
几位大臣就当没看见。
“陛下潜心问道,志存高远,欲窥天地至理,臣等愚钝,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岂敢有扰圣修?”
“然……”
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而忧虑。
“自上仙降临之日起,临安府内外,乃至江南各路,皆呈报异状。”
“臣等非敢妄议上仙,然窃以为,上仙乃天外真神,其道至玄,其性至虚,其道所非凡间所能久承。”
“我大宋疆土,乃凡俗人世,万物生长,法则脆弱。长此以往,恐非但无益于陛下参悟无上妙法,反而会损伤我朝根基,犹如小苗难承烈日之光,浅溪难纳瀚海之水啊!”
“臣等愚见,非是上仙不好,实是此间天地……配不上上仙久居。”
“嘶——”
赵构听的一愣一愣的。
他其实觉得这些大臣说的挺对的。
丝毫没察觉到是在捧杀格蕾修。
毕竟在他看来,格蕾修怎么捧都不为过,至于杀,更是做梦。
但不得不说。
这些大臣绞尽脑汁胡编乱造,某种程度上还说对了一部分。
“那众卿可有什么两全之策?”
“有的陛下,有的。”
秦桧连忙道。
“可否恭请上仙移驾?择一名山大川,修建宫殿,供给上仙清修,如此,既可全上仙清静之道,不染凡尘俗气。陛下亦可时常前往问道,又能护国安民,岂非两全其美?”
“好好好!”
赵构大喜。
……
镇江之畔,北固山上。
一座宫殿被快速的修建起来。
没要户部一分钱,朝堂上的大人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恨不得两三天就能建好。
巧的是,格蕾修本来也打算离开皇宫来着。
因为赵构的虚无之道已经入门了。
不需要她再引导。
过个几年,整个人估计就会直接消散了。
在格蕾修看来,这种消散并不是死亡。
那时候的赵构也不会觉得这是死亡。
反而是一种超脱。
可惜外人估计会有很多误解。
但和格蕾修没关系。
北固山自古以来都以险峻著称,曾是三国时期刘备招亲的地方。
山上有多景楼、甘露寺等古迹,辛弃疾在此留下“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的名句。
山下是镇江。
镇江并不以江为名,而是以三山为名。
焦山,北固山,金山。
金山上有座金山寺。
金山寺的主持是一位年轻的和尚,叫做法海,和赵文卓长的差不多。
这天法海来到了格蕾修的道场。
他想看一看这位邻居的虚实。
结果他看了一眼格蕾修。
结果全是虚。
实不了一点。
明明眼睛里看到了少女,但他的精神世界,根本洞察不到少女的痕迹。
对修行之人来讲,除非有天眼一类的神通,否则眼睛是比不上心灵感应的。
要么格蕾修的修为远在他之上,要么格蕾修的修行道路有古怪。
但这和法海也没关系。
他来见格蕾修。
主要想看的就是少女究竟是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目前看来,并不是,格蕾修身上并没有神位,那就无所谓了。
“这很重要吗?”格蕾修奇怪道。
“神人鬼妖等级有序。”
法海正色道,声音充满了阳刚之气。
“若是有仙神扰乱人间王朝,我会上告玉帝,禀明我佛,无论是仙是佛,自有人出手捉拿归案。”
看得出来,法海是个很看重规矩的人。
还有点嫉恶如仇的性子。
但确认了格蕾修并非天上神佛搅乱凡间,态度便好了许多。
还好心规劝道。
“修士入朝为官并不是好事,享受国运,亦被掣肘,这是旁门左道。”
在法海看来,格蕾修去影响皇帝是错误的。
因果牵连过深,会影响自己修行。
“无妨。”
格蕾修摆摆手,没当回事。
等赵构虚无化道,哪来的因果啊,全没了。
格蕾修看到法海这个世界第一个见到的修行者,便准备和对方论道一番。
“法师在此,勤勉修行,持戒降魔,所求为何?”少女开口,声音平和。
法海睁开眼,眸中金光乍现,威严自成。
“自然为弘扬正法,普度众生,扫除邪魔,令寰宇清净,证无上菩提。”
“这样啊?”
格蕾修摸了摸下巴
“《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法师所见,乃是神人鬼妖,众生诸相,怎么得证菩提?”
法海眉头骤紧。
格蕾修只是继续道。
“《心经》亦云: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法师所言‘弘扬’、‘扫除’、‘普度’,此举一动,是增是减?此心一起,是垢是净’?”
她顿了顿,声音缥缈如云烟。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法师,佛家难道追求的终级不就是空无吗?”
……
法海离开北固山后,大红僧袍在江风中拂动,却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重。
他行至山脚时,一阵微凉的江风掠过他的后颈。
他忽然顿住。
一丝冰冷的湿意,正沿着他的脊柱缓缓滑落。
是汗。
冷汗。
这个少女太恐怖了。
甚至到了一种彻底放下了一切的境界。
但这个境界理论上是不可能达到了。
因为到达了。
你自己也就没了。
但恐怖的是格蕾修这个存在并没有消失。
并且还在劝导他也一起踏入那个境界。
最重要的是,格蕾修一直在拿佛经举例子,让法海一时间竟然无从辩驳。
他自己都不曾达到佛经上那种空空无无的世界,又怎么能反驳格蕾修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