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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9 节

第七四五章 我大宋自有国情在此啊!

格蕾修的奇妙画室 · 咕咕小兔 · 4,065 字

  皇帝赵构虽日渐倦怠,却对格蕾修仍保持着最高规格的礼遇。

  毕竟这的确是能求得雨来的上仙。

  每日皆有内侍小心翼翼送来珍馐美馔、绫罗绸缎,虽知她不用,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格蕾修是虚无的化身,并非毁灭者。

  是个善良的孩子。

  有人对她好,她自然也会对别人好。

  而对她来讲,最好的回馈,便是引领对方窥见“虚无”的真谛。

  也就是,得以从无意义的尘世挣扎中解脱。

  ……

  赵构近来发现自己连最基础的享乐都提不起兴致了。

  原本打算把给金人准备的岁币都自己花了。

  结果却花不出去。

  往日里,或许还会想着听听新谱的曲子,看看新选入宫的佳人,或是品尝一下四方进贡的珍馐。

  可现在,听着丝竹之声,只觉得嘈杂。

  看着如花美眷,觉得红颜终将枯骨。

  面对山珍海味,入口也味同嚼蜡。

  他常常没头没尾地叹息一声,然后便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对着窗外的枯枝发呆。

  这种心境带来的最直接变化,便是宫中的用度开销锐减。

  以往为了满足帝王私欲而设立的诸多项目,如今都被赵构一句“乏了,撤了吧”而轻易取消。

  他甚至连出行的仪仗都觉得麻烦,能免则免。

  要不是礼部的老头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喊着礼不可废,他可能会更简洁一些。

  紫宸殿上,气氛依旧诡异。

  赵构现在完全就是一副啊对对对的样子。

  但还是有臣工硬着头皮,指出皇帝这样是不对的。

  作为方向的最终决策者。

  皇帝不拿意见,谁敢擅自做主?

  哪怕赵构现在说了爱卿随意,也不行。

  像这种灾情兵患,或是某项重大争议政策,真出事了哪个臣工也背不起这个锅,也就皇帝能多背几次。

  然而现在的赵构并不想拿什么决策。

  但看样子自己不拍板又不行。

  想了半天。

  龙椅上的赵构眼前一亮。

  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意打发。

  只是懒洋洋,慢吞吞地开口。

  “刚才此事……嗯……诸位爱卿……可曾查过前朝旧例?”

  “太祖太宗时……可有类似情形?”

  “汉唐之时……又是如何处置的?”

  “诸位饱读诗书,这种事不用我教吧,看看那些明君贤臣……当年是怎么办的。”

  “查明白了,拟个条陈上来,再议。”

  他不是在推诿,也不是在耍心机。

  他是真的懒得动脑子,真的觉得眼前这点事,祖宗和前人们肯定都遇到过,肯定有现成的答案可以参考,何必自己费神?

  赵构觉得自己简直是太聪明了。

  自从神女降世,自己的智商像是提升到了自己不该有的高度!

  而这种“遇事不决查史料”的风格,让群臣极不适应,目瞪口呆。

  正好今日御史台呈报了一桩贪墨案。

  某路转运使勾结地方,克扣赈灾粮款,数额巨大,民怨沸腾。

  这件事证据确凿,本人亦供认不讳。

  以往该如何处置此类贪腐,视情节轻重而定。

  往日,朝堂上必为此事争论不休。

  多数都强调“刑不上大夫”,或言其祖上有功,本人亦或有隐情。

  最多判个流放。

  不过今天赵构也懒得听了,

  他只是揉了揉眉心,显得十分厌倦这世俗的纷扰。

  “此类事……”他声音拖得很长,有气无力。“前朝……嗯,那位唐皇是如何处置的?”

  满朝文武顿时一静,面面相觑。

  一位老翰林走了出来,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回答:“回陛下,按《唐律疏议》,监守自盗,赃满‘匹’者,即处绞刑。此案涉案之巨,依唐律当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

  这话一出,不少大臣倒吸一口凉气。

  贪点银子而已,怎么就快诛九族了?!

  对这些大宋官员来说,简直就像是天塌下来一样。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严苛的刑法?!

  毕竟有宋一朝除了太祖太宗时曾处死大量贪赃的官员外,自北宋真宗元年处死了贪赃的晋城县令后。

  一直到南宋灭亡,期间两百多年就再也没有对贪污的官员判处死刑。

  除了不判处死刑外,宋朝对贪污官员的惩戒也可以说是越来越轻。

  对贪污的官员进行惩罚时,往往是判其“杖脊、黥面、流放”,即杖打脊背、脸上刺字涂墨和流放荒僻之处。

  赵构这临时灵机一动。

  简直差点要了这些官员的命。

  立刻便有官员出列反驳,情绪激动:“陛下!万万不可!此乃乱命!”

  “唐律乃前朝旧制,岂能适用于我大宋?置《宋刑》法度何在!”

  “更何况,我朝祖制,优待士大夫,岂可动辄施以极刑?此例一开,后世之君皆效仿唐皇酷烈,士大夫体面何存?朝廷颜面何存?!”

  赵构看着下面群情激愤。

  他倒是没什么感觉。

  反而还在想,如果相传在玄武门之后相当乎名声的李世民,看到后世这些人把他快批判酷烈暴君,堪比定炮烙的纣王的时候。

  现在不得气的从棺材板里爬出来。

  但不管怎么样,朝堂就像是被烈火点燃了一样。

  “正是!岂有前朝之剑,斩本朝之官的道理!”

  有人几乎喊出了声,脸涨得通红。

  “我大宋自有国情在此!”

  殿内一时哗然,群情汹涌。

  他们充份体会到了什么叫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赵构被吵得皱了皱眉,不是因争论本身,而是觉得吵闹。

  他摆了摆手,制止了下面的喧哗。

  “吵什么……”

  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唐皇不是一代明君吗?怎么今天都快变成桀纣了。

  他顿了顿,似乎连解释都觉得很累,索性换了个方向,用一种近乎放弃思考的语气道。

  “罢了……唐律久远,那便按太祖皇帝时的行事惯例来判吧。”

  他简直是天才。

  抬出送太祖赵匡胤,这些人总没话说了吧。

  然而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一位老臣几乎是扑了出来,声音都带了颤音。

  “太祖皇帝得天下于兵戈,治乱世用重典,其行事……其行事刚猛决断,非同常人啊!”

  赵匡胤皇袍加身,疑心重,杀心也重,杀过的人可不少。

  “是啊陛下!太祖朝时,贪墨受贿者,即便是一起打天下的勋贵故旧,亦常赐死弃市!若真按太祖旧例,这……这殿上……”

  另一位大臣声音发颤。

  若真严格按太祖赵匡胤那等行事风格,这满朝文武,谁能保证自己经得起查?谁不心里发怵?

  赵构看着底下瞬间慌作一团、纷纷劝阻的臣子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荒谬至极的无语。

  他自己是个什么水平,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开国太祖雄才大略,“杯酒释兵权”又加强集权,其手腕、威望、功业,岂是他这个偏安一隅可比的?

  这群朝臣怎么就这么蠢呢,这都看不出来?

  他无奈的摇头,懒洋洋地反问了一句。

  “哦?依诸位爱卿之意……”

  “是觉得朕……比太祖皇帝还要英明?更能明断是非?”

  他本意是。

  这不是扯蛋吗?朕这水平给太祖提鞋都不配,那就按太祖的算了。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

  话音落下,整个朝堂先是死寂了一瞬。

  随即,以宰相秦桧为首,文武百官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竟齐齐躬身,异口同声,用无比真诚的语气高呼。

  “陛下圣明!确乃承太祖之志,而怀仁德之心!”

  “太祖开国,武功赫赫,然陛下守成,文治昭昭,体恤臣工,更显宽仁!”

  “陛下之英明,自有天鉴!”

  山呼海啸般的称赞扑面而来,直接把龙椅上的赵构给整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底下那群情汹涌、一脸“我们说的都是真心话”的臣子,脑子一时都没转过来。

  不是,你们来真的?

  他张了张嘴,看着下面一张张“诚挚”的脸,忽然信了。

  没错。

  赵构真的信了。

  他乃是建立南宋的君主,保住江南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怎么就不行了?

  就算是向金国下跪,那也是折损了自己的面子保住了大宋的功臣。

  这并不夸张。

  因为,历史上的赵构就是如此。

  他的自称就是中兴之主。

  谥号开头都是受命中兴,全功至德圣神武文仁宪孝皇帝。

  当然,历史上的评价和赵构的自我认知是刚好想反的,要多高有多低。

  逃跑皇帝,完颜九妹,大送天子,大金宋王……等等。

  虽然受到格蕾修的影响,现在的赵构一边摆烂,一边动不动就灵机一动。

  但本质上是没变的。

  还是那个昏君。

  原本他的自我认知就是如此,现在被众臣某种程度上的确是由衷的齐贺。

  直接飘了。

  赵构脸上的错愕慢慢褪去,变成了一副普通且自信的表情。

  他轻轻“呵”了一声,顺着他们的话,慢条斯理地说道。

  “原来……在众爱卿心中,朕竟已英明至此……”

  “……”

  众臣捏着鼻子认了。

  然而下一刻。

  “既然如此……”

  赵构灵机一动。

  “那便按朕方才说的办吧。”

  是了,既然他英明至此,那刚才的决定也一样是英明的决定,哪有什么改的必要。

  “……”

  死寂。

  所有大臣都像被瞬间掐住了脖子。

  如果再出言反对,那岂不是当面欺君?

  所有劝谏的话都被死死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且最让他们无语的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赵构还是昏君,甚至谎话都信了。

  但结果是真让人绷不住。

  赵构看到众臣不说话了。

  顿时也点点头。

  他觉得众臣应该是被自己英明神武给震住了。

  “看来……众爱卿都无异议了。”

  “那就……这么定了。”

  “退朝。”

  他挥挥手,懒得再看这群人的表情,率先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这片死寂的朝堂。

  最终,那位倒霉的转运使,真的被判了绞刑,家产抄没,亲族虽未流放,也受了重惩。

  此事一出,朝野震动。

  这是南宋第一位被处死的贪污官员。

  但知道了这位官员是怎么死的之后。

  那些准备痛骂昏君的言官一时间又不知从何下口。

  不过,就在赵构这时不时的灵机一动之下。

  几个月下来,情况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首先,因为皇帝懒得折腾,不瞎指挥,不兴修宫殿,不频繁选秀,民间赋税压力无形中减轻了不少。

  其次,那些被皇帝要求去“查史料”,按史料上办的臣子们,为了交差,不得不真的去翻故纸堆。

  这一翻,往往还真能找到一些基于历史经验的、相对稳妥持重的解决方法。

  大宋打仗不一定行,但钱还是有的。

  历史上的解决办法,往往很多都是缺钱缺粮还硬给办成了的才会被当作案例。

  有钱有粮,又有参考,解决问题起来快多了。

  虽然缺乏创新,但至少避免了许多拍脑袋的昏招和急功近利的蠢政。

  最重要的是,赵构这种不瞎指挥,尊重祖宗法度,垂拱而治的姿态,阴差阳错地符合了一些儒家理想中某种“清静无为”的君主形象!

  于是,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本就偏保守的文官集团中,开始悄然流传一种新的评价。

  “官家近来…愈发沉静稳重了。”

  “是啊,遇事必考据经典,不轻下决断,有古仁君之风。”

  “开源节流,体恤民力,天下稍安。”

  赵构的风评,竟然离奇地开始好转了。

  随着宰相秦桧逐渐失去君心,赵构又向着无为而治的方向转变,顿时清流的官员开始冒头,和奸相分庭抗礼。

  而赵构在这种氛围之下,愈发觉得是自己英明神武的原因。

  更别说,上仙还降临于此,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上仙,世上可有长生之法。”

  赵构找到了格蕾修。

  他觉得自己现在虽然功盖太祖,但真的要比,又没什么能拿出来说的。

  不过话说回来,秦皇汉武都不能长生,那自己长生的话,岂不是把他们全比下去了?

  “有,领悟虚无真谛。”

  格蕾修认真道。

  她没说谎。

  真的洞彻虚无,自然会放下一切,化道而去。

  介时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和光同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