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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6 节

第七四二章 于此成长,于此逝去!

格蕾修的奇妙画室 · 咕咕小兔 · 4,035 字

  菲伦坐在窗前。

  她抬起手,指尖掠过额前的发丝。

  曾经的亮紫色,早已褪成一片雪白。

  黑发会变白,辛美尔的蓝发会变白,菲伦的紫发也一样。

  像冬天第一场雪,无声无息,覆盖了所有颜色。

  不止头发,连她的视线,有时也需要微微眯起,才能看清药典上细密的文字。

  快半个世纪了。

  她从格蕾修身后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变成了圣城医学的权威。

  她建立了新的学派,用那些近乎神迹的现代医学手段,救过的人能填满整个广场。

  格蕾修就坐在她身边,身影依旧如几十年前那般,时光仿佛从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刻度。

  “师父。”

  菲伦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清脆,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和与些许沙哑。

  “我累了。”

  她说的很平静,并非抱怨,也绝非后悔选择了这条道路。那只是一种纯粹的、从身体深处弥漫而出的疲惫感。

  沉甸甸的,拽着她往下沉。

  “外面的人都说,医生越老越可靠。”

  她望着窗外,夕阳把她的银发染成淡金。

  “他们没说错。我脑子里的知识积累,的确是年轻的医者需要大量实践才能举杯的。”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牵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学生问我问题,我知道答案,但名字到了嘴边,就是要愣一下才能想起来。”

  “调制药剂的手,偶尔会抖。”

  “最关键的是……抢救的时候,我的反应,都慢了一刹。”

  那半拍的距离,就是生和死。她比谁都懂。

  “经验是宝贝,可装宝贝的箱子……旧了。”

  她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就是单纯的老了。

  她听师父讲过矮人佛鲁守护着村子,但连妻子的样子都逐渐遗忘的事。

  她当时以为自己未来肯定不会这样。

  但事实并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自己已经有了这样的征兆了。

  菲伦并不怕死,不过她可以死,但她的知识不能随着自己一起消亡。

  所以,到时候了。

  该像当海塔大人那样,离开圣城了。

  “趁我还记得住,趁我的手还能握稳笔。”

  她的眼睛亮起来,就像年轻时一样。

  “我想写一本书。把我这辈子见过的病,开过的方子,救活的人,没救活的人……都写进去。”

  “这样,就算我以后连路都走不动了,我这些东西……还能有点用。”

  最后一点流星的光沉下去,一切暗了下来。

  只有她泛白的头发,还在微弱地反着光。

  格蕾修静静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小孩变成老人的徒弟。

  菲伦此刻的模样,莫名地与格蕾修记忆中的一些身影重合了

  ——那些救了一辈子人,耗尽一生心血,最终将毕生所学凝于笔墨、留给后世的先贤。

  《青囊经》《本草纲目》《千金方》……那些闪耀着人类智慧与奉献精神的巨著,其创作者在生命的黄昏,大概也是这般心情吧。

  菲伦现在也想把自己的一切写成书,留下来。

  “挺好的。”

  格蕾修摸了摸菲伦脑袋,就和小时候一样。

  “等你写完了,我帮你检查再推广一下,怎么也不能失传了。”

  ……

  菲伦得到了师父的肯定,就像是完成了心愿,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你呢?准备做什么。”

  格蕾修看向了芙莉莲。

  芙莉莲没说话。

  她原本是搜集魔法。

  但这么多年过去,也搜集的差不多了。

  更别说格蕾修本身也会搜集这个世界的一切信息。

  帝国统一之后,帝国的皇帝便下过命令,修建帝国图书馆,几乎将全大陆所有没失传的魔法都收录进来了。

  芙莉莲一时间也不知道帝国皇帝到底算不算做了件好事。

  因为她去那里呆几年,基本也就把所有魔法看完了。

  但同样因为如此,她反而没事做了。

  “我记得你说过,好像本来对魔法兴趣不大吧。”格蕾修问道。

  “是啊,自己学魔法的时候对魔法的兴趣确实一般般,但当身边有人夸奖自己的魔法的时候就完全不一样了。”

  芙莉莲语气还是那么懒懒的。

  “只不过曾经会夸奖我的人都不在了。”

  “我不是还在吗?”格蕾修悠悠道。

  芙莉莲:“但是我会的魔法你现在都会了。”

  “那你创新一下呗。”格蕾修道:“既然魔法都搜集完了,没有新的,就创造一些新的魔法吧,创造出我没见过的新魔法,我保证夸夸你。”

  毕加索在抽像之前也是画画大家。

  创新总是要先有足够的基础。

  格蕾修觉得芙莉莲的基础够多了。

  比起收集,不如想要什么魔法,就自创好了。

  ……

  十年光阴,无声流淌。

  菲伦那本寄予厚望的医书,完成了大半,厚厚的手稿堆满了书桌。

  然而,在离开圣城,真正深入山林荒野后,她却发现了一个全新的——未被记载的世界。

  许多她曾苦苦寻求解法、或认为无药可医的奇症,其答案竟悄然生长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那些形态各异,蕴含着奇特魔力的野生植物之中。

  于是,完稿之事被无限期搁置。

  一段更为浩大,也更为危险的“菲伦尝百草”之旅,开始了。

  菲伦并不是见到什么往嘴里塞。

  那是找死。

  格蕾修在解析这个世界的物质的同时,也顺手把解析的记录都留在了帝国图书馆。

  菲伦看到的所有动植物,矿物,基本格蕾修都记录过。

  只是,无人能懂。

  那并非通常意义上的《药典》或《图鉴》。

  没有性状描述,没有功效记载,更没有传说故事。

  有的,只是冰冷精确到极致的客观解析。

  例如,关于一株常见的“荧光蕨”。

  【帝国图书馆·格蕾修解析记录·样本az-7391】

  外观索引:[附魔晶影像:多角度微观及宏观结构图]

  构成分析——

  有机成分总质量 92.7%(纤维素41.3%,木质素28.1%,特殊荧光蕨素,独特苷类化合物15.8%)

  无机成分7.3%(硅酸盐微粒:3.1%,钙化合物2.8%,微量金属元素1.4%)

  魔力属性——

  固有属性:微弱光元素亲和。

  能量回路:主要分布于叶脉导管细胞壁,呈现特定魔导纹路(详见附图γ-12)

  能量强度:平均0.37标准魔力单位。

  细胞结构: ……

  分子式/结构式:……

  格蕾修留下的,便是这般浩瀚如烟海的“数据库”。

  只不过在其它人眼里,简直跟天书没什么两样。

  但菲伦不同,她作为格蕾修的亲传弟子,沉浸在现代医学生物半个世纪。

  自然能看懂格蕾修写的这些资料有多宝贵。

  她的工作,只是在格蕾修提供的近乎真理的“材料基础数据”之上,以自身为实验体,去验证探索这些物质作用于生命体的“临床应用效果”。

  一旦发现一些特殊的成份,就开始做起实验。

  就这样,又十年过去了。

  前十年,菲伦未曾打扰过格蕾修分毫。

  但这后十年,情况急转直下。

  格蕾修每过一段时间,就能看到自己这个七老八十的老妪弟子,一边喊着救命一边栽倒在她的面前。

  有时面色青紫,浑身浮肿,指尖滴着诡异的黏液。

  有时皮肤透明,能看见体内魔力乱窜,如同沸腾的萤火。

  最严重的一次,她半边身子长出了诡异的苔藓和蘑菇,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

  差点变成大喷菇了。

  “师父……快……这个……好像不对……”

  一把年纪的菲伦总是这样,气若游丝,一副下一秒就要彻底交代遗言的模样。

  这时,格蕾修便会面无表情地放下手头的事,走过去,把手轻轻按在菲伦的身上,精准的将那些差点要了她老命的“草药”成分剥离或转化。

  不得不说,乱吃东西,后果很严重。

  不过有一次,菲伦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水晶瓶,倒出一颗散发着微弱熟悉气息的药丸吞下,暂时吊住了命。

  格蕾修都愣了一下。

  那瓶子里面装的,是很多很多年前,她用自己剪下的指甲搓的药丸,帮海塔回光返照。

  后来海塔恶趣味的给菲伦,让菲伦也享受一下。

  只不过现在被菲伦拿来救命了。

  “师父……”

  菲伦缓过气,第一件事就是眼巴巴地望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渴求。

  “这个……这个药丸还有吗?效果太好了。”

  格蕾修沉默了。

  她看着菲伦那副“快给我”的表情,罕见地感到一阵无言。

  毕竟七八十的老妪还这样,实在有点违和。

  但对格蕾修来讲,菲伦一直都是她的小徒弟,这样反而挺符合人设的。

  菲伦既然这么说了,格蕾修只好把自己的脚指甲也剪了,一起搓了药丸。

  可惜就算是指甲,也是不可再生。

  菲伦作死的速度太快了。

  于是格蕾修又薅了一把头发,给菲伦搓了药丸。

  就这样,格蕾修以为菲伦要在物理意义上把自己这个薅秃了的时候,菲伦的著作终于完成了。

  ……

  曾经海塔居住的林间小屋内。

  承载了菲伦小时候的回忆。

  她曾经在这里长大,离开。

  如今在踏遍大陆之后,又重新归来,选择在这里完成自己的著作。

  ……

  最后的字符,落下。

  菲伦手中的笔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却仿佛耗尽了她一生气力的微响。

  她面前,是堆积如山的书稿。

  并非一本,而是数十卷厚薄不一的巨著。

  它们整齐地码放在特制的书架上。

  书稿的封脊上,烫着金色的书名——《万物医理》。

  房间内异常安静,只有窗外的阳光静静的流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菲伦就坐在书稿前,满头的银发在光线下如同丝织云絮。

  她的脸庞布满了皱纹,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辉光。

  菲伦的双手轻轻放在最上面一卷书稿上,指尖微微颤抖,并非因为衰老,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释然与圆满。

  完成了。

  她的一生,行走,痛苦,发现,求证,实践……所有的一切,最终都凝结成了眼前的这些文字与图谱。

  这里面不仅记录着有条理的论证,更附录了她以一次次以自身生命为代价验证出的药理,以及针对数百种这个世界特有的疑难杂症的应用与治疗案例。

  这些几十卷书籍仿佛像是一座她亲手铸就的丰碑。

  厚重、沉默,却仿佛自有万钧之力。

  它即将在未来无数的岁月里,震荡整个医学界,拯救无数生命。

  菲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自己的著作,像一位母亲凝视着自己历经万难终于养育成人的孩子。

  空气中弥漫着油墨、旧纸和淡淡药草混合的气息。

  这气息里,是一个时代的开始,也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菲伦缓缓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最后一点心愿已了,那支撑着她的执念,悄然散去。

  她眼底的光,慢慢沉淀下去,变得温润而平和。

  然后,缓缓阖上。

  头微微偏向窗外,仿佛只是倦极了,在小憩。

  阳光落下,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嘴角还挂着笑容,像是陷入了美梦。

  一片寂静中,房间里只剩下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飘落。

  ……不知过了多久。

  门被推开,格蕾修走了进来。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菲伦。

  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近,站在椅旁,看着。

  菲伦安详得如同睡着,只是胸口再无起伏。

  毫无疑问,她这个小徒弟已经去世了。

  格蕾修沉默地站了片刻。

  她的目光从菲伦平静的遗容,移向旁边书桌上那最终卷的手稿。

  封脊之下,是作者的署名页。

  格蕾修的视线落在上面。

  那里,在作者一栏工整地写着三个名字。

  ——海塔,菲伦,格蕾修。

  书里还夹着一张照片,那是小时候的菲伦,露出含蓄的笑容。

  格蕾修和海塔一左一右的站在身边。

  不需要任何语言。

  这三个名字就说明了一切。

  对菲伦来讲,在这进里成长,回到这里死去。

  就像回到了家一样,一直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