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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6 节

第385章 凛冬将至

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 佚名 · 8,225 字

  一八九六年,八月三日。

  伦底纽姆,金融城。

  上午九点。

  皇家证券交易所的大门像往常一样准时打开。

  对于许多在这里工作的经纪人来说,这原本应该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一。

  虽然过去的一周里,关于孟买港空舱的传闻在咖啡馆和绅士俱乐部里乱窜,但帕默子爵那封言之凿凿的电报依然具有强大的安抚效力。

  毕竟,那是阿尔比恩帝国的总督。

  毕竟,那是皇家海军保护的航线。

  人们总是愿意相信权威,尤其是当相信权威能让他们手中的股票继续上涨的时候。

  然而,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交易所大厅的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焦躁。

  几名来自劳埃德保险公司的高级精算师,在大门开启前的五分钟,神色匆匆地走进了交易所的主席办公室。

  九点十五分。

  交易钟声敲响。

  往常这个时候,交易员们会像发情的公牛一样冲进场内,挥舞着手中的订单,喊出令人亢奋的报价。

  但今天,大厅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因为那个巨大的黑板上,属于阿尔比恩皇家纺织公司的股价,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显示出开盘价。

  它的后面,挂着一块红色的牌子:

  【暂停交易,等待公告】

  “怎么回事?”

  “为什么停牌?”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五分钟后,一名办事员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公告,颤颤巍巍地贴在了公告栏上。

  公告很短,署名是劳埃德保险公司理赔部。

  【鉴于近期婆罗多地区发生的棉花损毁事件,经本公司驻孟买调查员实地核实,认定该事件性质为“有组织的军事破坏与大规模暴动”,属于“战争与不可抗力”条款范畴,而非普通刑事纵火。】

  【根据保险合同第74条第3款之规定,此类损失不在理赔范围内。】

  【本公司决定,拒绝向皇家纺织公司及相关贸易商支付总额为一千四百万金镑的货物赔偿金。】

  轰!

  这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炸雷。

  如果说帕默子爵的电报是一颗定心丸,那么这份拒赔公告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所有人都抽醒了。

  保险公司拒赔,意味着那两万吨,乃至更多吨的棉花,真的没了。

  而且,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卖出!全部卖出!”

  一名手里持有大量纺织公司股票的经纪人发出了第一声尖叫,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恐慌是会传染的,而且它的传播速度比流感要快一万倍。

  九点三十分。

  皇家纺织公司复牌。

  开盘价直接跳空低开百分之十。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无数张卖单像雪片一样飞向交易员,每个人都在吼叫,每个人都在试图把手里那些变成了废纸的股票扔给别人。

  “五十!我卖五十!”

  “四十五!有人接吗?四十五!”

  “见鬼!三十八!只要三十八!”

  报价板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代表着数百万金镑的财富在瞬间蒸发。

  到了上午十一点。

  皇家纺织公司的股价已经暴跌了百分之二十二。

  这是这家著名的蓝筹股自成立以来最大的单日跌幅。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真正让这场火灾变成海啸的,是另外一个消息。

  由于棉花变成了灰烬,且保险公司拒赔,那些以棉花提单作为抵押物,向银行借贷了巨额资金的贸易商和工厂主,瞬间资不抵债。

  这就意味着,银行的钱,收不回来了。

  坏账……

  巨额的坏账!

  十一点三十分。

  位于针线街的阿尔比恩商业银行门口,出现了第一个排队取钱的人。

  然后是十个。

  一百个。

  一千个。

  恐慌从交易所蔓延到了大街上。

  人们不再关心股价,他们只关心一件事……

  自己的存款还在不在?

  “我们要取钱!把我们的金镑还给我们!”

  愤怒的储户开始推搡银行的铁门,维持秩序的警卫被人群挤得贴在了墙上。

  与皇家纺织公司有深度信贷往来的三家主要商业银行,在一小时内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挤兑潮。

  柜台里的现金被搬空了。

  经理满头大汗地打电话向中央银行求救,但得到的回复是【正在研究方案】。

  下午三点。

  为了防止暴乱,这三家银行被迫宣布因技术原因提前结束营业,并拉下了铁卷门。

  这一天,被后来的阿尔比恩经济学家称为【黑色星期一】。

  ……

  同一时间。

  金平原大区,双王城。

  相比于伦底纽姆的混乱与喧嚣,执政官公署的财政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报机吐出纸带的沙沙声。

  可露丽坐在办公桌后。

  她的面前并没有堆满账本,而是放着一杯红茶和一叠刚刚从苏黎世、阿姆斯特丹和新大陆传来的加密电报。

  “做空仓位平掉一半。”

  可露丽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完全听不出一丝感情波动。

  “通知贝尔纳,不要太贪婪。

  “阿尔比恩政府肯定会出手救市,他们不会看着那几家银行倒闭的。

  “在他们的救市资金进场把价格拉起来之前,我们要把利润落袋。”

  “是,女士。”

  几名操盘手迅速记录下指令,然后转身去发报。

  李维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奥斯特日报》,上面正在连载关于金平原工业博览会的盛况。

  “大概赚了多少?”

  李维头也没抬地问道。

  “如果在现在的价位平仓,扣除所有的手续费和中间商抽成……”

  可露丽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大约是两千四百万金镑。”

  “不错嘛!”

  李维评价道,但没有抬头。

  “但这不仅仅是钱,可露丽。”

  他翻了一页报纸,指着上面关于法兰克煤钢输入量增加的新闻。

  “你知道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没钱,而是没血。”

  李维放下报纸,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了阿尔比恩的本土上。

  “我们做空,并不是为了这点金镑。

  “两千四百万,对于阿尔比恩这种体量的帝国来说,虽然肉疼,但不致命。

  “真正致命的是,为了填补这三家银行的窟窿,为了平息储户的恐慌,阿尔比恩财政部和中央银行必须在未来的一周内,向市场注入至少五千万金镑的流动性资金。”

  李维转过身,看着可露丽。

  “如果这五千万金镑,原本是他们计划用来升级海军战舰的预算。

  “或者是原本打算用来给陆军换装新式机枪的经费。

  “现在,这些钱必须拿去填那个被我们挖出来的无底洞。

  “这就叫抽血。

  “我们每赚走一个金镑,他们在朴茨茅斯造船厂里就要少拧一颗螺丝。

  “我们在金融市场上制造的每一次恐慌,都会变成锁死他们战争潜力的枷锁。”

  可露丽看着李维。

  这个男人在谈论几千万金镑的掠夺时,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冷漠。

  “所以,还没结束?”

  可露丽问道。

  “当然没有。”

  李维笑了笑。

  “金融只是第一波海啸。

  “当钱没了,接下来该轮到面包了。

  “算算时间……曼彻斯特的锅炉,应该快要熄火了吧?”

  ……

  一八九六年,八月五日。

  阿尔比恩,曼彻斯特。

  这座被称为工厂心脏的城市,今天却显得格外诡异。

  往常,这里是世界上最嘈杂的地方。

  成千上万根烟囱日夜不停地喷吐着黑烟,数以万计的纺纱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运货马车的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压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种噪音,可是工业革命的脉搏,是帝国强盛的证明。

  但今天……

  曼彻斯特是寂静的。

  这种寂静比噪音更让人感到恐惧。

  早上八点。

  位于城市东区的阿什沃斯纺织厂,曼彻斯特最大的工厂之一,拥有三千名工人。

  锅炉房的巨大的铁门紧闭着,那根红砖烟囱没有冒出一丝烟雾。

  车间里,那一排排如同铁森林般的纺纱机静静地停在那里,积满油污的齿轮不再转动,传动皮带软塌塌地垂在半空。

  工厂主阿什沃斯先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贴出去的公告草稿,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白纸。

  在他的楼下,在工厂那扇紧闭的铁栅栏大门外。

  三千名工人,连同他们的家属,黑压压地挤满了整条街道。

  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而是穿着破旧的便装。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大门。

  那种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顺从和麻木,而是一种被饥饿逼出来的凶狠。

  “先生,真的要贴吗?”

  工头站在阿什沃斯身后,声音在发抖。

  “如果告诉他们无限期休假……也就是解雇,他们会冲进来把这里拆了的。”

  “那你能变出棉花吗?!”

  阿什沃斯转过身,把那张纸摔在桌子上。

  “仓库里连一磅棉花都没有了!没有棉花,机器转什么?转空气吗?!

  “银行昨天已经冻结了我的贷款额度,因为那是用该死的棉花提单做抵押的!

  “我也想开工!我也想赚钱!但帕默那个混蛋骗了我们!

  “他说两周!现在两周过去了,我在港口连根毛都没看到!”

  阿什沃斯解开领口的扣子,感觉呼吸困难。

  “贴出去!

  “告诉他们,不是我要解雇他们。

  “是总督,是内阁,是那些该死的政客弄丢了我们的棉花!

  “让他们去找政府要面包!别找我!”

  十分钟后。

  一张白纸黑字的公告被贴在了大门上。

  【鉴于原材料供应中断,本厂即日起暂停生产,所有员工实行无限期无薪休假。复工时间另行通知。】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

  一名叫老工人挤到前面,即使他不识字,但也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无薪?”

  老工人抓着栏杆,瞪大眼睛。

  “老板!我们家里还有三个孩子!上周的周薪还没发!你不能就这样让我们滚蛋!”

  “没有棉花就没有工资!”

  工头躲在门后喊了一句。

  “那是你们的问题!我们只管干活!”

  老工人吼道。

  “我们支持帝国去打仗!我们支持往婆罗多派兵!你们说那样会有更便宜的棉花,会有更多的面包!

  “现在呢?

  “棉花在哪里?面包在哪里?”

  这不仅是老工人的疑问,也是在场所有工人的疑问。

  他们曾经是帝国扩张最坚定的支持者。

  因为他们被告知,帝国的荣耀就等同于他们餐桌上的黄油。

  只要米字旗插遍世界,曼彻斯特的烟囱就会永远冒烟,他们就永远有活干。

  但现在,那个神话破灭了。

  当饥饿感真正降临的时候,所谓的荣耀变得一文不值。

  “他们骗了我们!”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

  “那个总督说一切都在掌控中!他就在报纸上撒谎!”

  “去伦底纽姆!”

  “去问问首相!我们的棉花去哪了!”

  寂静被打破了。

  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

  不仅仅是阿什沃斯工厂,同一天,整个曼彻斯特,整个兰开夏郡的纺织工业区,数万名失去工作的工人走上了街头。

  他们汇聚成一股洪流,向着南方的首都涌去。

  ……

  一八九六年,八月五日傍晚。

  伦底纽姆,唐宁街。

  往日里肃穆庄严的首相官邸,此刻被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包围。

  皇家骑警骑在马上,紧张地维持着那一层薄薄的警戒线,阻挡着外面那片愤怒的海洋。

  火把照亮了夜空。

  各种各样的标语牌在人群中挥舞。

  其中最大,也最刺眼的一块,是用一块废弃的床单写成的,上面用黑色的煤灰写着两行扭曲但有力的大字:

  【帕默在撒谎,孩子在挨饿!】

  【我们要面包,不要婆罗多的荣耀!】

  首相官邸内。

  索尔兹伯里侯爵站在窗帘的缝隙后,看着外面的人群,脸色铁青。

  “这就是帕默说的秩序井然?”

  首相转过身,拿起烟灰缸狠狠地摔在了地毯上。

  “两万名工人!就在我的门口!

  “而那个混蛋两周前还跟我保证,棉花已经在路上了!

  “现在路在哪里?棉花在哪里?

  “在野党的切斯特顿已经在下议院发起了不信任案动议!

  “他手里拿着今天的《泰晤士报》,头版头条就是孟买仓库里那些灰烬的照片!

  “帕默不仅是个蠢货,他还是个骗子!他把整个内阁的信誉都丢进了火坑里!”

  “阁下……”

  内阁秘书小心翼翼地捡起烟灰缸。

  “现在最重要的是平息事态。

  “如果这股罢工潮蔓延到其他行业……比如码头或者铁路,那整个国家都会瘫痪。”

  “我也知道!”

  索尔兹伯里侯爵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钱……必须先解决钱的问题。

  “让财政大臣去见那些银行家,告诉他们,政府会提供担保,必须恢复流动性。

  “至于帕默……”

  首相的眼中闪过狠厉。

  “发电报给他。

  “告诉他,既然他说一切尽在掌控,那就让他证明给我看。

  “如果在九月一日之前,我看不到棉花运出来……

  “那就让他自己去找根绳子,在加尔各答的总督府里吊死吧。

  “我不接受辞职。

  “要么带着棉花回来当英雄,要么死在那边当替罪羊。”

  首相重新走到窗前。

  外面的口号声依然震耳欲聋。

  “我们要面包!”

  这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砖墙,穿透了帝国的荣耀,直刺这个庞大帝国最虚弱的软肋。

  ……

  肯辛顿区,诺森伯兰公爵府邸。

  相比于窗帘紧闭,被抗议人群包围的唐宁街,这里的夜晚显得过于安静。

  艾略特·诺森伯兰。

  他的面前并没有作战地图,而是堆满了当天的报纸。

  从严肃的《泰晤士报》到激进的《星报》,从专注于商业的《金融时报》到街头小报《每日镜报》。

  他的阅读速度很慢,不仅仅是在看那些惊悚的标题,更是在阅读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数据……

  银行的挤兑率、纺织厂的关停数、曼彻斯特工会的游行路线、以及苏格兰场警力的调动情况。

  房间的角落里,阴影微微扭曲。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显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橡木手杖,胡须垂到了胸口。

  莫林。

  阿尔比恩皇家法师协会的会长,被称为白袍的帝国最强施法者,也是唯一一个能不经通报直接出现在公爵书房里的人。

  “外面很吵。”

  莫林走到壁炉前,伸出干枯的手烤了烤火,尽管现在的天气并不冷。

  “我来的时候路过特拉法加广场,那里聚集了至少五万人……骑警试图驱散他们,但有人使用了燃烧瓶,空气里全是绝望的味道。”

  “那不是绝望,莫林。”

  艾略特没有抬头,手指依然在一份《金融时报》的图表上滑动。

  “那是饥饿。

  “当一个人的胃开始抽搐时,他的大脑就会停止思考荣誉和法律,转而思考如何把眼前的玻璃橱窗砸碎。”

  艾略特终于放下了报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看来,这一轮的做空已经结束了。”

  “做空?”

  莫林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对此类凡人术语的困惑。

  “我听说了今天银行发生的事,但我无法理解……棉花在几千公里外被烧了,为什么伦底纽姆的人们会去抢银行?钱并没有被烧掉,金库里的黄金也没有变少,它们还在那里。”

  “因为金镑不是黄金,莫林……金镑是信用。”

  艾略特指了指桌上的那堆报纸。

  “黄金是死物,放在金库里毫无价值,真正让帝国运转的,是人们相信那张纸能换来棉花,能换来面包,能换来未来的收益。

  “现在,那个躲在双王城的年轻人,用一把火烧掉了棉花,也就烧掉了人们对未来的预期。

  “当人们不再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的时候,他们就会想要把那张纸变回黄金。

  “可是,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黄金。”

  艾略特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

  “这就是金融战。

  “不需要魔法,不需要禁咒,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切断一根动脉,然后制造恐慌……恐惧会像瘟疫一样传播,比你的魔法还要快。

  “这是一场盛宴,莫林。”

  艾略特将酒杯递给老法师,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那个奥斯特人,李维·图南,他是个顶级的大厨。

  “他先是用婆罗多的烂泥潭给我们放血,让我们虚弱。

  “然后用棉花大火制造伤口。

  “最后,在我们的金融系统最脆弱的时候,狠狠地捅了一刀。

  “两千四百万金镑……这是劳埃德保险公司估算的直接损失……但间接的呢?

  “为了救那三家银行,索尔兹伯里侯爵今晚必须签字,批准财政部发行特别国债,或者直接动用战争储备金。

  “五千万,甚至更多。

  “这些钱原本应该变成新的战舰,变成士兵手里的新式步枪,变成我们要塞上的大炮。

  “现在,它们变成了填补恐慌的沙子,扔进水里,连个响声都听不到。”

  莫林接过酒杯,但他没有喝。

  “我还是不懂经济。”

  老法师摇了摇头。

  “我只关心婆罗多那群修行者。

  “陆军部送来的秘密报告我看过了……在贝拿勒斯,魔装铠被一群拿着烟花和木棍的饥民逼退了!其中一个家伙甚至差点被一个苦修者徒手拆了!”

  莫林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凝重。

  “那是我们花费了巨资打造的终极兵器……

  “如果它们连一群饥民都对付不了,那我们还拿什么去维持帝国的统治?”

  “那不是兵器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艾略特抿了一口酒液,目光变得锐利。

  “帕默是个蠢货。”

  他骂了一句,毫不客气。

  “他把最好的剑,当成了篱笆桩子在用。

  “帕默为了他那个可笑的百分之百控制率,为了在地图上插满旗子,竟然把魔装铠拆散了,去守仓库?

  “他在想什么?

  “让一位骑士去当保安?

  “还有那些陆军……把两个师拆成三百个连队,然后再强行拆分成班,撒在几千公里的防线上。

  “这是愚蠢。

  “分兵必败,这是连刚入伍的军校生都知道的常识。

  “但我们的总督阁下,为了政治上的体面,为了不让国内知道他丢了地盘,强行禁止收缩,强行要求死守。”

  艾略特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隙。

  虽然这里是肯辛顿,但依然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暴乱声。

  “那根本不是战争,那是谋杀。

  “他把我们的士兵绑在柱子上,然后把刀递给了那些饥民。

  “现在,棉花没了,钱没了,士兵也没了。

  “帕默子爵用他的愚蠢,为奥斯特人的这场盛宴,送上了最后一道主菜。”

  莫林看着这位老友的背影。

  从背影看,艾略特依然挺拔,像是一杆标枪。

  岁月的侵蚀并没有弯折他的脊梁,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坚硬。

  但莫林知道,这个老人已经被这个国家抛弃了三次。

  “既然你看得这么清楚。”

  莫林开口道,声音低沉。

  “为什么不说话?

  “在这场危机开始之前,你就可以站出来……如果你在《泰晤士报》上发表文章,或者直接去上议院发表演讲,也许能阻止帕默的疯狂。”

  “没人会听的。”

  艾略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嘲讽。

  “在今天之前,整个伦底纽姆都沉浸在日不落的幻梦里。

  “他们觉得棉花会永远运来,股票会永远上涨,阿尔比恩的旗帜插在哪里,哪里的土著就会跪下。

  “我是个过气的老东西,是个战争贩子。

  “如果我在一个月前说,我们的军队会崩溃,我们的银行会关门,他们只会把我送进疯人院,或者说我是在嫉妒帕默的成就。

  “人只有在感觉到痛的时候,才会想起医生。”

  艾略特走回书桌,放下酒杯。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勋章。

  嘉德勋章。

  阿尔比恩帝国的最高荣誉。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金属表面。

  “看来,我该去提醒女皇陛下做好心理准备了。”

  莫林愣了一下。

  他看着艾略特,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不解。

  “你要去温莎城堡?”

  “是的。”

  “去见女皇?”

  “是的。”

  “为了什么?为了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莫林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他重重地顿了一下手杖。

  “艾略特,你有病吗?

  “他们羞辱了你三次!

  “就在上个月,那个索尔兹伯里首相还在私下宴会上嘲笑你,说你的战术思想依然停留在上个世纪。

  “现在,天塌了,火烧到眉毛了。

  “你还要主动凑上去?

  “哪怕是一条狗,被主人踢了三次,也不会再摇着尾巴回去!

  “让他们去死!让那个索尔兹伯里,让那个帕默,让他们在暴民的唾沫里淹死!这是他们应得的!”

  艾略特看着愤怒的老友,表情依然平静。

  他从盒子里取出勋章,别在胸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油画。

  画上是年轻时的女皇,手持权杖,注视着她的疆土。

  “你说的对,莫林……如果换做是一个普通人,哪怕是饿死,也不会再为这群蠢货服务。”

  艾略特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结。

  “但我不是为索尔兹伯里服务,也不是为帕默服务。

  “甚至,我也不是在为女皇服务。”

  他转过身,看着莫林。

  “我是在为这栋房子,这座城市,以及这个虽然千疮百孔、但依然是我们家园的帝国服务。

  “那帮政客是裱糊匠,他们只在乎房子外面漂不漂亮。

  “而我是承重墙里的那根柱子。

  “如果柱子因为觉得委屈就断了,房子塌下来的时候,砸死的不仅仅是裱糊匠,还有住在这个房子里的所有人。”

  艾略特走到书桌旁,拿起那份关于婆罗多战局的绝密报告。

  “而且,这次不一样。”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像是老狼看到猎物时。

  “这一次,对手又变了。

  “以前我们面对的奥斯特,要么是奥托那样的巨人,要么是弗里德里希那样的暴君,又或者现在的那头乌龟。

  “但这次,那个叫李维·图南的年轻人……他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打仗。

  “工业、金融、心理、魔法……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编织成了一张网。

  “他是个天才,也是个魔鬼。

  “索尔兹伯里和帕默那种货色,在他面前就像是还在玩泥巴的孩子……如果不加以阻止,那个年轻人会把阿尔比恩生吞活剥,连骨头渣都不剩。”

  艾略特将报告卷起来,握在手里。

  “这激起了我的兴趣,莫林。

  “作为一名军人,能遇到这样的对手,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诅咒。”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在奥托的时代,他只是顺带被一脚踹死的路边野狗。

  在弗里德里希皇帝的时代,他所有的骄傲在那位暴君面前被踩在脚下碾压。

  而在这个时代,被第三次辞退前,他在拼命撬开这代奥斯特皇帝的守成乌龟壳。

  “我不能看着这个国家毁在一群庸才手里,至少在被那个年轻人彻底击败之前,我要亲自上场,和他下一盘棋。”

  莫林沉默了许久。

  他叹了口气,身上的白袍微微摆动。

  “你这是在犯贱……”

  “或许吧。”

  艾略特笑了笑,带着看透了世事的豁达与傲慢。

  “但这也是为什么我是艾略特·诺森伯兰,而他们只是政客的原因。”

  他按下了桌上的传唤铃。

  几秒钟后,老管家推门进来。

  “公爵大人?”

  “备车。”

  艾略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那个穿着吸烟装的老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即将奔赴战场的统帅。

  “去哪?大人?现在外面很乱,到处都是游行队伍……”

  “去温莎。”

  艾略特打断了管家。

  “带上那套元帅制服。

  “还有,给女皇陛下的秘书室打电话,就说……

  “诺森伯兰公爵请求觐见。

  “告诉他们,我带去了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管家愣了一下:“是什么?大人?”

  艾略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窗外那混乱的夜空。

  “一颗清醒的头脑。

  “以及,收拾残局的勇气。”

  ……

  在遥远的金平原。

  李维正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代表阿尔比恩的岛屿。

  他知道,这才是刚开始的第一周而已。

  当一个巨人的血液被抽干,当他的肌肉开始萎缩,当他的大脑陷入混乱时。

  才是真正的猎手,下刀的时候。

  “第一周,结束了。”

  李维放下了手中的红笔。

  窗外,金平原的麦浪在夜风中起伏。

  这里是丰收的季节。

  而对于阿尔比恩来说,凛冬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