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婆罗多在燃烧
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 佚名 · 1.2万 字
一八九六年,七月二十四日。
婆罗多次大陆西海岸,孟买皇家港口。
这是一个灰色的早晨,即使对于已经习惯了雨季的孟买码头工人来说,今天的天气也显得格外压抑。
上午九点,伴随着一声震得人胸腔发闷的汽笛声,一艘庞然大物缓缓切开了浑浊的海水,靠向了第三号深水泊位。
打头的是阿尔比恩皇家远洋运输公司的旗舰级货轮。
它的排水量达到了一万两千吨,黑色的钢铁船身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三个巨大的烟囱正向天空喷吐着浓重的煤烟。
紧随其后的是两艘同样规格的巨物。
三艘巨轮,像三头饥饿的利维坦,张开了它们巨大的嘴巴,等待着吞噬这片次大陆的血肉。
船长莫里森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眉头紧锁。
他是一个有着三十年航海经验的老水手,可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和不满。
“码头太安静了。”
莫里森放下了望远镜,对身边的大副说道。
“按照计划,这个时候码头上应该堆满了像山一样的棉花包……但是现在,我什么都没看到。”
大副很困惑,他查看着手中的航运时刻表。
“也许是因为下雨,先生。
“雨水会弄湿棉花,导致发霉……或许总督府把货物都存在了防雨的仓库里。”
“希望如此。”
莫里森哼了一声。
“如果这趟跑空,公司的董事们会把我们挂在桅杆上风干!为了赶这趟船期,我们甚至在运河插了队!”
舷梯放下了。
莫里森船长第一个走下船。
前来迎接他的是孟买港务局的一名高级调度员。
“货物呢?”
莫里森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摘下帽子致意,直接问道。
“我的船舱是空的,我有三个底舱需要填满,按照合同,你们应该准备好了一万五千吨特级棉花…但我现在连一根棉线都没看到。”
调度员的脸色很难看,他甚至不敢直视莫里森那双锐利的眼睛。
他拿出手帕,不断地擦拭着额头上并没有多少的汗水。
“这个……船长先生,情况有些……有些复杂。”
调度员支支吾吾地说道。
“复杂?”
莫里森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海运里没有复杂这个词,只有装货和卸货……告诉我,货在哪?”
“在仓库里,先生!但是在……或者说,曾经在仓库里!”
调度员侧过身,指了指码头后方那排巨大的红砖仓库。
“也许您应该亲自看一眼。”
莫里森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推开调度员,大步流星地走向距离最近的一号仓库。
仓库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锡克族警卫,他们的神情紧张,仿佛里面关着的不是货物,而是某种猛兽。
“打开。”
莫里森命令道。
警卫看了一眼调度员,在得到点头确认后,费力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并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白色棉包。
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焦糊味,混合着雨水的腥气,还有一种令人作呕尸体腐烂的酸臭味。
莫里森船长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仓库里空空如也。
或者说,并非完全空无一物。
在原本应该堆放着价值连城的棉花的地方,现在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的烂泥。
不,那不是烂泥。
莫里森走进去,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那黑色的物质,在手指间搓了搓。
那是灰烬……
棉花燃烧后留下的灰烬。
“这是什么意思?”
莫里森站起身,转过头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调度员,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就是你们给我准备的货物?一万五千吨灰?”
“不仅是这里……”
调度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船长先生,从拉合尔到孟买,沿途的七十二个中转仓库,还有产区的露天堆场……全是这个。”
“全是这个?”
“是的,全是这个。”
调度员绝望地摊开手。
“那些暴民……他们疯了!他们不抢劫,不谈判,他们冲进去只有一件事,就是泼油,点火!这一个月来,每天晚上西边的天空都是红的!我们抢救不出来……雨太大了,路断了,军队去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烧!”
莫里森看着那满地的黑灰。
他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航运的失败。
这三艘船分别代表的是曼彻斯特的纺织厂,利物浦的期货交易所,伦底纽姆银行家的金库……
现在,链条断了。
“发电报……”
莫里森走出了充满死寂气息的仓库,任由雨水打在他的大衣上。
“给总公司,给海军部,给所有能收到消息的人……”
他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恐惧。
“告诉他们,孟买没有棉花!
“一磅都没有!”
……
同一天,下午两点。
孟买,皇家金融街。
这里的气氛比码头更加恐慌,更加歇斯底里。
虽然没有硝烟,但这里的战争比前线更加直接,更加血腥。
莫里森船长的电报还没有发出去,但有些消息是锁不住的。
码头上的那一幕,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看到了。
那些在码头等待卸货的工头,那些在此等待样品的买办,还有那些靠倒卖提单为生的中间商。
恐慌像瘟疫一样,顺着电话线和私人的信差,瞬间传遍了整个金融区。
帕西人贾姆希德是孟买最大的棉花买办之一,他手里持有价值三十万金镑的阿尔比恩纺织公司商业承兑汇票。
此刻,他正站在交易所的柜台前,满头大汗地挥舞着手里的一叠纸。
“卖掉!全部卖掉!”
他对着经纪人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不管什么价格!现在就出货!我要现金!哪怕是卢比也可以,不要这些废纸!”
“但是贾姆希德先生,”
经纪人一脸难色。
“现在没有人买进……半小时前,价格已经跌破了发行价的百分之七十,现在还在跌……大家都在抛!!!”
“那就降价!五折!四折!”
贾姆希德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那些票据背后的抵押物是什么。
是棉花。
是那些据说正在运往港口的棉花。
现在棉花变成了灰,这些票据就变成了废纸。
如果不现在脱手,等伦底纽姆那边开市,等那些银行家反应过来,这张纸连擦屁股都嫌硬。
就在这片混乱的抛售潮中,交易所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安静的男人。
他穿着一套没有任何特征的灰色西装,一张典型的法兰克人的面孔,此刻正在悠闲地喝着一杯咖啡。
他的身份是法兰克里昂信贷银行驻孟买的代理人。
这当然是个假身份。
他是古普塔花重金聘请的金融操盘手,背后是婆罗多通用贸易公司的资金池,也就是奥斯特和法兰克的钱。
“先生,现在是入场的时候了吗?”
坐在他对面的助手低声问道,看着黑板上那跳水的数字,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不急。”
贝尔纳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现在只是恐慌,还没有到绝望……等到那些大买办开始跪在地上求人买的时候,才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就拟定好的交易指令。
那不是买入。
是做空。
“通知我们在卡拉奇和科伦坡的代理人,开始在这个价位,向所有还抱有幻想的买家出售棉花期货合约。”
贝尔纳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冷酷的杀意。
“他们不是想要棉花吗?我们卖给他们!交割日期定在一个月后!
“我们要赌的只有一件事……一个月后,阿尔比恩人依然运不出一两棉花。
“到那时候,我们手里这些空单,就是勒在阿尔比恩金融体系脖子上的绞索。”
助手吞了一口口水。
“这……这是在和整个阿尔比恩帝国的国力对赌。”
“不。”
贝尔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我们是在和帕默子爵的面子对赌……而我相信,那位总督阁下的面子,比帝国的国力更脆弱,也更昂贵。”
……
七月二十七日。
加尔各答,总督府。
帕默子爵坐在办公桌后,窗外的暴雨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像是要将这座城市彻底冲刷干净。
而在他的桌面上,摆着一封刚刚译码出来的绝密电报。
电报来自伦底纽姆,外交部,落款是索尔兹伯里侯爵。
即使隔着千山万水,帕默也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种冰冷的怒意和质询。
【据劳埃德保险公司与多家纺织行会联名上书,称孟买港三艘万吨轮空舱待命,传闻产区遭遇大规模纵火,原料损毁殆尽。切斯特顿伯爵已在议会提议,要求对殖民地治安状况进行特别质询。请即刻如实汇报产区真实情况及发货时间表。】
帕默的手指死死地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切斯特顿……
那个该死的名字。
那是他在国内最大的政敌,也是保守党内部一直盯着他位置的竞争者。
如果承认棉花被烧光了,如果承认自己的碉堡链战术失败了,承认整个婆罗多的局势已经失控……
那么明天早上,他就会被解除职务,灰溜溜地滚回伦底纽姆,接受议会的羞辱和审判。
他的政治生命将彻底终结,甚至连家族的爵位都会蒙羞。
他不能输!
至少不能现在输!
只要雨停了……
只要雨停了,军队就能动起来,就能把那些该死的暴民杀光,哪怕棉花没了,只要控制住了地盘,他就能编造出理由。
比如瘟疫,比如天灾。
但绝不能是人祸,绝不能是治安失控。
帕默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那些代表着据点的红旗依然插满了整个产区。
虽然他知道,在现实中,那些红旗下的据点可能已经被烧成了白地,那些士兵可能已经死在了烂泥里。
但在地图上,它们还在。
只要它们还在,帝国就在。
帕默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了钢笔。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骑在老虎背上了,跳下来就是死,只能硬着头皮骑下去。
他开始书写那封后来被历史学家称为“十九世纪最大的谎言之一”的回电。
【致外交部:
关于坊间流言,实乃无稽之谈。
棉花产区目前秩序井然,各据点均在皇家军队的有力掌控之中。
之所以发货延迟,纯系连日遭遇百年不遇之特大暴雨,道路泥泞,车辆难行,致使集港速度放缓。此乃不可抗力之天灾。
目前我部已组织人力抢修道路,预计两周内,第一批物资即可抵达港口。
请转告内阁及议会,婆罗多局势稳固,一切尽在掌控。】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帕默放下了笔。
他看着这份电报,就像看着一份与魔鬼签订的契约。
两周。
他为自己争取了两周的时间。
但这不仅仅是时间,这是用无数谎言堆砌起来的堤坝。
为了圆这个谎,他必须做点什么。
帕默按响了桌上的铃。
副官走了进来。
“总督阁下。”
“去把赛克斯将军叫来。”
十分钟后,赛克斯将军走进了办公室。
他看起来更加憔悴了,像是几天没睡。
“阁下,前线的伤亡报告……”
“我不看伤亡报告。”
帕默冷漠地打断了他,将那份刚刚写好的电报草稿推到了赛克斯面前。
“这是我给国内的回复,你看一下。”
赛克斯拿起电报,看了一眼,手猛地抖了一下。
“秩序井然?两周发货?阁下,您这是在……这是在欺骗内阁!前线已经崩溃了!很多据点已经失联了!我们要撤退!必须把剩下的人撤回来!”
“没有撤退。”
帕默站了起来,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的执着。
“将军,你听清楚了。
“没有撤退。
“为了证明这份电报的真实性,为了证明局势还在掌控中,我们绝不能后退一步。
“如果现在撤退,就会让那些暴民占领产区,就会让国内知道我们丢掉了地盘。
“所以,我命令你。”
帕默盯着赛克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给前线发报。
“严禁任何部队擅自放弃据点。
“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也要钉在那里。
“我们要死守。
“我们要封锁消息…从现在开始,所有的战损报告列为绝密,严禁向外界,尤其是向那些该死的记者透露一个字。
“告诉那些士兵,援军马上就到,雨马上就停。
“让他们撑住。”
赛克斯看着面前这个衣冠楚楚的贵族。
他突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战略,这不是指挥……
这是谋杀!
为了圆一个谎言,为了保住一个政客的面子,要把成千上万的士兵按在那个必死的泥潭里,禁止他们求生。
“阁下……这会毁了军队的。”
赛克斯的声音颤抖。
“如果我们现在不撤,等两周后……可能就没有军队可以撤了。”
“如果不这么做,我现在就毁了。”
帕默重新坐下,拿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去执行吧,将军。
“这是为了帝国。
“也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体面。”
赛克斯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个军人,他的天职是服从。
尽管这个命令是如此的荒谬和残忍。
“是,阁下。”
赛克斯敬了一个礼,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帕默子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点苦涩……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一切尽在掌控……”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仿佛只要念得次数多了,它就会变成真的。
……
七月三十日。
婆罗多次大陆,恒河流域,贝拿勒斯七号棉花转运中心。
这是阿尔比恩在该地区最大的内陆集散地,也是帝国纺织业的一颗心脏。
两万吨特级长绒棉。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它是曼彻斯特三十家顶级纺织厂半年的口粮,是伦底纽姆期货市场上价值连城的抵押物,更是维系帝国庞大金融信用的一根主动脉。
因为下游铁路桥被跳跃式拆卸战术破坏,这批原本应顺流而下运往加尔各答的白色黄金,被迫滞留于此。
为了保护这根血管不被切断,阿尔比恩军队在这里部署了铜墙铁壁。
除了原本的安保团,还新调来了整整一个加强营的廓尔喀雇佣兵,配备了四门野战炮和四挺重机枪,将仓库围得水泄不通。
但这还不是全部。
鉴于这批资产的战略级地位,帕默子爵动用了一支休整的皇家魔装铠骑士小队,被秘密部署在了仓库的深处。
今晚,困扰了婆罗多一个月的暴雨,终于停歇了片刻。
空气中的湿度开始下降,那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树梢,照亮了泥泞的战场。
“长官,那些土著……他们在干什么?”
一名哨兵放下了望远镜,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不安。
伯顿少校走到瞭望塔边,举起望远镜看向远处的丛林边缘。
那里并没有预想中潜伏的军队,也没有整齐的散兵线。
他看到了一群……正在跳舞的人?
是的,在距离防线八百米的地方,一群衣衫褴褛、头上缠着五颜六色头巾的本地人,正敲打着一种名为塔布拉的手鼓,吹着声调凄厉的骨笛。
那声音在月夜下飘荡,像是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乡村葬礼,又像是在进行某种献祭前的招魂仪式。
他们甚至牵来了两头涂满颜料的大象,大象的背上没有架设机枪,而是驮着湿婆的忿怒相神像。
“这帮疯子……难道他们不知道这里是军事禁区吗?”
伯顿少校感到一阵荒谬。
他手里握着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杀人武器,身后沉睡着足以屠神的钢铁罗刹,对面却是一群在月光下跳舞的神棍。
“给他们一发警告射击,让他们滚远点。”
少校下令。
轰!
一发75毫米榴弹在人群前方一百米处爆炸,泥土飞溅。
正常的军队遭遇炮击会立刻卧倒或散开。
但对面那群人没有。
爆炸声反而像是一个信号,鼓点变得更加急促了,骨笛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
那群人非但没有逃跑,反而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像是在为这朵绚丽的死亡烟花喝彩。
紧接着,伯顿少校看到了一幕让他职业生涯观尽毁的画面。
人群中走出了几十个赤裸上身的人,他们手里拿的并不是枪,而是一根根粗大的金属管子……
这是奥斯特通过走私渠道送进来的民用节日烟花,实际上是军用高亮度照明弹的发射筒。
但这群反抗军显然没有阅读说明书的习惯,或者说,他们压根就不认识说明书上的通用语。
他们没有把发射筒垂直对准天空。
他们把这东西像长矛一样夹在腋下,平端着,对准了阿尔比恩人的营地。
“为了湿婆!为了光明!”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声音中带着决绝的狂热。
嗤——!
咻!!!!
几十道刺眼的白光,伴随着尖锐的啸叫声,贴着地面飞了过来。
那不是炮弹,只是燃烧的镁粉和化学药剂,温度高达两千度。
“该死!是直射火力!隐蔽!”
伯顿少校下意识地趴下。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炮弹并没有爆炸,而是像一群发疯的火蛇,在地面上乱窜,撞到墙壁就反弹,或者在泥水里打着转,喷吐着令人致盲的强光和浓烟。
整个阵地瞬间被照得亮如白昼,甚至比白昼更刺眼。
阿尔比恩士兵们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突然被这种高强度的镁光照射,瞬间致盲。
他们惨叫着捂住眼睛,根本看不清敌人在哪里,只觉得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死光。
“开火!盲射!把他们打回去!”
少校在强光中大吼。
机枪开始咆哮,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前方,但这更像是恐惧的宣泄。
但就在这时,仓库最深处的那排大门,轰然打开。
咚、咚、咚。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压过了机枪的咆哮,让大地都随之震颤。
十二个高大的钢铁身影走了出来。
并非先前的一两具,而是整整十二位。
这是阿尔比恩陆军的骄傲,皇家第三魔装铠甲骑士小队。
全封闭式的重型板甲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此刻正流淌着幽蓝色的光辉。
那光辉来自胸甲内部那颗炼金核心泵出的高纯度魔力,如同心脏般搏动。
这是极具古典美感与工业暴力美学的结合体,是帝国征服世界的钢铁权杖。
嗡——
低沉的蜂鸣声响起,斯潘达原初震动在钢铁躯壳内的回响,是死神磨刀的声音。
“清理害虫。”
为首的骑士队长发出了沉闷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面甲传出,不带一丝人类的感情。
在炼金核心的驱动下,这十二具重达半吨的铠甲爆发出了违反物理常识的速度。
他们不需要掩护,因为他们就是移动的堡垒。
骑士们微微屈膝,然后猛地蹬地。
轰!
脚下的水泥地面崩裂,十二道蓝色的流星直接撞开了营地的大门,顶着反抗军乱射的照明弹和流弹,冲向了那群正在狂欢的暴民。
“那是什么?!”
“是钢铁罗刹!是魔鬼!”
反抗军的欢呼声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他们引以为傲的火蛇打在那些铠甲上,直接被那层看不见的金刚护体斗气弹开,连一点漆皮都没蹭掉。
骑士们冲进了人群。
他们举起手中那柄长达两米的巨型斩剑。
那不是用来劈砍的,那是用来砸碎一切的。
剑刃上附着着一层炽烈的白色光芒,那是压缩到极致的斗气。
一剑下去,前面那十几个人连同那头大象,都会被连人带骨砸成肉泥。
这是一场屠杀。
然而。
就在第一柄巨剑即将落下的瞬间。
在那头大象的阴影里,在那群惊慌失措的暴民身后,突然窜出了一群灰白色的影子。
他们没有穿衣服,甚至没有穿鞋。
他们全身赤裸,皮肤上涂满了死人的骨灰,长发纠结成辫,盘在头顶。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枪,而是三叉戟、铁钳,甚至是人类的大腿骨。
那伽苦修者。
这片大陆上最神秘、最狂热的天衣派武僧。
他们常年隐居在喜马拉雅的冰雪或恒河的尸林中,视肉体为虚幻,视死亡为解脱。
这一刻,他们从传说中走出来,迎向了工业时代的钢铁怪物。
“oːm nəməhɪʃɪvəjə!”
领头的一名老苦修者大吼一声,他没有躲避那柄斩落的附魔巨剑,而是猛地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肩膀顶了上去!
噗嗤!
巨剑毫无悬念地切开了他的锁骨,砍进了胸腔,鲜血狂喷。
但他没有倒下。
在那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位老者死死抱住了巨剑的剑身,用牙齿,用断裂的骨头,卡住了那柄无坚不摧的利刃。
“抓住它了!”
老者嘴里涌着血沫,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动手!!!”
在他身后,数十名涂满尸灰的苦修者如同疯魔般扑了上来。
他们不攻击骑士的装甲,因为他们知道那是徒劳。
他们用身体去堵骑士的关节,用铁钳去卡骑士的头盔,用三叉戟去戳刺铠甲连接处的缝隙。
“滚开!肮脏的虫子!”
魔装铠骑士们惊怒交加。
他们挥舞着铁拳,每一次挥动都能打碎一个人的头骨,每一次撞击都能将一具肉体撞成血雾。
但这群苦修者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疼痛,什么是死亡。
一名苦修者的肠子被扯出来了,他依然死死抱住骑士的腿甲,试图破坏膝关节的液压符文。
另一名苦修者的半个脑袋被削掉了,他的手依然将那根铁棍插进了骑士的肘弯里。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献祭。
是用血肉筑成的泥潭,强行拖慢了钢铁洪流的脚步。
“Mahakala……”
在遍地的尸骸与血泊中,一个最为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全身漆黑,涂满了油脂与骨灰,双眼如电。
拉文德拉。
他踩着同伴的尸体,踩着那些断肢和内脏,一步步走向了为首的那位骑士队长。
他的眼中没有悲伤,只有焚烧一切的怒火。
“你们的铁皮很硬……”
拉文德拉的声音沙哑,如同地狱的磨盘。
“但我的兄弟们……骨头更硬!”
骑士队长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恶鬼般的男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死伤惨重却依然像蚂蚁一样爬满了铠甲的苦修者。
他的炼金核心在狂躁地跳动。
“疯子……你们这群未开化的野兽!”
骑士队长怒吼一声,长剑一振,将挂在剑上的那具老者尸体甩飞,剑锋直指拉文德拉。
“受死!”
骑士队长爆发了。
胸口的炼金核心光芒暴涨,输出魔力瞬间拉满。
恐怖的斗气顺着剑柄爆发,白色的光焰将周围的雨水瞬间蒸发,带着毁灭的气息劈向拉文德拉。
这一剑,足以断钢!
拉文德拉没有躲。
“Om!”
一声短促的真言。
他不退反进,在那柄巨剑落下的轨迹上,猛地合拢双掌!
空手入白刃!
铛!!!!!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震得周围还活着的反抗军耳膜出血。
气浪炸开,瞬间吹散了周围弥漫的镁粉烟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魔装铠骑士保持着下劈的姿势,那柄足以斩断城门的附魔巨剑,竟然被一双肉掌死死夹在中间!
骑士面甲后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
“什么东西?!”
他能感受到剑身上传来的阻力,那不像是夹住了剑,倒像是这柄剑被浇筑进了万年的花岗岩里。
拉文德拉的双脚深深陷入泥土直至脚踝,全身的肌肉紧绷如铁,皮肤下黑色的血管暴起,如同一条条黑蛇在游动。
数十年阿格霍里地狱苦修打熬出的金刚体魄,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奇迹的资格。
滋滋滋!
剑刃上的斗气在疯狂烧灼着拉文德拉的手掌,焦臭味弥漫。
但拉文德拉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发出一声狂笑。
“给我……下来!”
他双臂猛地发力,咔吱一声,那柄附魔巨剑的剑身,竟然在两股怪力的挤压下发生了扭曲。
重达半吨的骑士队长,竟然被这股蛮力扯得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栽去。
骑士的反应极快。
他松开剑柄,那只被符文板甲包裹的钢铁拳头,裹挟着千钧斗气,重重地轰向拉文德拉的头颅。
拉文德拉没有躲。
他扔掉巨剑,竟然用自己的额头,狠狠地撞向了那只钢铁铁拳!
咚——!!!
这一声闷响,像是两颗实心铁球在空中对撞。
拉文德拉被震退了三步,额头上渗出一丝黑血,但他的头骨没有碎。
而那个骑士队长也倒退了两步,那只轰出重拳的钢铁护手,竟然被撞出了一个凹坑!
“这不可能!!这是人类的头骨?!”
骑士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拉文德拉已经像一条黑色的巨蟒般缠了上来。
贴身短打,肢体绞杀!
拉文德拉的身体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姿势扭曲着,避开了骑士肘部的撞击,整个人贴在了那厚重的板甲上。
“rəktə… pʰət!”
他手中的金刚杵,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咒力,如同毒蛇吐信,精准而狠毒地点在了魔装铠胸甲的一处符文节点上。
那是灵脉流动的交汇点。
虽然金刚杵无法击穿这层厚重的附魔板甲,但那股阴毒的异种咒力,却透过金属的震动,直接传导进了内部。
滋滋滋!
铠甲表面的符文忽明忽暗,正在流转的斗气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该死!他在干扰魔力回流!”
骑士惊怒交加,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往肺里灌了一口粪水,呼吸都变得阻滞起来。
轰!轰!轰!
战场中央,魔神互殴。
所有人都看傻了……
神话时代的战争正在此刻重演。
一边是炼金术与重工业的结晶,拥有超绝体力和绝对防御的钢铁罗刹。
一边是肉身成圣,背负着无数同伴牺牲的忿怒金刚。
拉文德拉一拳轰在骑士的腰甲上,打得钢板凹陷。
骑士反手一肘砸在拉文德拉的背上,砸得他喷出黑血。
这群苦修者真的做到了……
凭借着数十条性命的填补,凭借着拉文德拉的金刚之躯,他们硬生生将这支足以横扫千军的魔装铠小队,死死拖在了仓库门前的烂泥地里。
然而,就在这两位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凡人们的闹剧还在继续。
“别看了!快放神管!”
阿克巴的堂弟在另一头大象上喊道,虽然他的大象已经被吓尿了。
“左翼!左翼去两个人,把那个……那个会发光的法宝再放几个!”
“右翼!那头牛怎么停下了?去个人推它一下!它是我们的先锋!”
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混乱。
一边是神魔厮杀,血肉横飞。
一边是反抗军在强光中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人在放烟花,有人在捡破烂,还有人在试图把受惊的牛赶向敌人的阵地。
然而,运气总是眷顾那些足够抽象的人。
一枚被射偏了的照明弹,原本是朝着骑士飞去的,却被两人交手激起的气浪吹歪了。
它像是一只灵活的老鼠,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钻过了一道被炸开的铁丝网缺口,又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最后不偏不倚地……
钻进了一号仓库的通风口。
因为雨停了,为了防止棉花发霉,阿尔比恩人特意打开了所有通风口进行换气。
一号仓库里,堆放着五千吨特级长绒棉。
两千度的高温……
落在了干燥的稻草上,上面是蓬松的棉花。
不需要任何引燃物,不需要任何助燃剂。
轰!
不是爆炸,是爆燃。
一号仓库的窗户瞬间被红色的火光冲破,巨大的火舌像是一条苏醒的火龙,直接舔舐到了旁边的二号仓库。
“着火了!着火了!”
阿尔比恩士兵惊恐地大喊。
正在死斗的骑士队长猛地回头。
透过面甲的观察缝,他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
“该死!棉花!!!”
他的任务是保护这批价值连城的资产,而不是跟一个打不死的野人摔跤。
“去救火!把那些火源踩灭!”
骑士队长试图脱离战斗。
但拉文德拉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想走?”
大黑天发出一声狞笑,他不顾刚刚被重击断裂的肋骨,整个人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他像是一把锁,死死缠住了那具钢铁身躯,双臂勒住了骑士的脖颈关节。
而在他周围,那几个还幸存的苦修者,也发出了最后的吼声,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其他骑士的腿脚。
“让它烧!!!”
拉文德拉在骑士耳边咆哮,声音如同恶鬼。
火光冲天,热浪滚滚。
对于魔装铠来说,这种环境是致命的。
虽然附魔板甲能抗住高温,但内部精密的炼金核心和灵脉回路,对温度极其敏感。
一旦环境温度过高,就会导致核心过热,甚至熔毁。
骑士队长看着眼前这片迅速蔓延的火海,还有身上那个像疯狗一样咬着不放的苦修者。
他感觉到胸口的炼金核心正在疯狂报警,输出功率开始大幅下降,面甲上的符文开始闪烁红光。
如果再待下去,这套价值昂贵的铠甲就会变成一口煮熟骑士的铁棺材。
他输了……
不是输给了力量,而是输给了这群疯子!
“撤退!全员撤退!”
骑士队长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全身斗气爆发,终于将拉文德拉震飞出去。
他没有再追击,而是带着剩下的队员,狼狈地转身就跑。
“疯子!你们这群疯子!这可是两万吨棉花!那是金山!”
“为了面粉!”
回答他的,是反抗军震天的欢呼声。
火势已经失控,阿尔比恩军队开始溃逃。
哪怕是无敌的魔装铠,也不敢在几千度的火场里停留。
他们丢下了阵地,丢下了那些还没烧着的棉花,狼狈地向码头跑去。
而反抗军并没有追击。
因为他们真的冲进了仓库。
“面粉呢?怎么全是这种白色的草?”
一名反抗军冲进还没烧着的四号仓库,用刀划开一个包,里面露出了雪白的棉花。
“这能吃吗?”
他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呸地吐了出来。
“骗子!阿尔比恩人是骗子!这里没有面粉!”
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既然不能吃,既然不是面粉,那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烧了!把这些骗人的东西都烧了!”
“烧给大黑天!让他惩罚这些骗子!”
拉文德拉跪在火光中。
他看着满地的苦修者尸体,看着那几个被骑士撕碎的兄弟。
他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黑血染遍了全身。
他看着那些狂热的饥民,看着那几个不得不撤退的钢铁背影。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赢。
如果不是这把火,如果不是那个意外的烟花,光凭他们这几十条命,根本填不满那个钢铁深渊。
那伽苦修团,今夜近乎全灭。
但结局就是结局……
两万吨棉花。
这是旁遮普邦整整一个季度的产量,是曼彻斯特三十家纺织厂半年的原料,是支撑阿尔比恩帝国财政报表的一根支柱。
在这个疯狂的夜晚,在一群为了寻找面粉而不得的饥民手中,变成了一场最为昂贵的篝火晚会。
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即使是在五十公里外的村庄,也能在夜晚看到那被染红的天际线,闻到风中传来的那股焦糊的味道。
金钱在燃烧……
……
八月一日。
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
李维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记号笔。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战报,上面详细地描述了贝拿勒斯的那场大火,以及那场骑士与罗刹的对决。
“两万吨。”
李维低声念出了这个数字。
“加上之前在各处零敲碎打烧掉的,以及因为铁路瘫痪而烂在田里的……”
李维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个数字。
“阿尔比恩今年的棉花供应链,已经出现了百分之四十的缺口。”
百分之四十。
对于一个庞大的工业帝国来说,这不仅仅是少做几件衣服的问题。
这意味着工厂停工,意味着工人失业,意味着银行的坏账,意味着期货市场的崩盘!
李维抬起手,在日历上的七月三十一日那个格子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句号。
七月结束了。
那个属于阿尔比恩的,充满傲慢与自信的七月,结束了。
“赫尔曼。”
李维没有回头,对着正在角落里闲着没事摆弄一台打字机的技术狂人喊道。
“怎么了?我的车又出问题了?”
赫尔曼抬起头,满脸油污。
“不,你的车很好。”
李维转过身,靠在地图架上,手里把玩着那支红笔。
“我是想说,通知可露丽和安帕鲁。
“尽快把我们在中立国账户里的资金,从做空棉花期货,慢慢转移到做空伦底纽姆的银行股上。”
“为什么?棉花不是还没跌到底吗?”
赫尔曼虽然不懂金融,但也知道现在棉花是暴利。
“因为棉花已经变成灰了。
“当实物变成了灰烬,那张代表着实物的提货单,哪怕印着女王的头像,哪怕盖着总督的印章,它也只是一张废纸。”
李维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正在繁忙施工的双王城。
这里的烟囱在冒烟,那是工业。
而婆罗多的烟囱也在冒烟,那是溃烂。
“信用是建立在物质基础上的。”
李维淡淡地说道。
“帕默子爵以为他封锁了消息,就能维持住那张纸的价值。
“但他忘了,火光是捂不住的。
“当伦底纽姆城的绅士们,发现他们手里的股票换不来一磅棉花的时候……
“那才是真正的战争开始的时候。”
李维拉上了窗帘,遮住了外面的阳光,让办公室陷入了一片昏暗的静谧中。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信心的崩塌更昂贵。
“下一个月,会很精彩。”
……
同一时刻。
伦底纽姆,金融城。
虽然还没有收到官方的确切消息,虽然帕默子爵的电报依然在粉饰太平。
但是,一种名为恐慌的气味,已经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开始在这座世界金融中心最阴暗的角落里滋生,蔓延,准备啃噬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黄金大厦的基石。
一张没人要的棉花提单,被风吹落在交易所门口的积水中,被路过的马车碾进了泥里。
没有人弯腰去捡。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块正在疯狂跳动的报价板。
那上面的红色数字,像是一道道伤口,正在流血。
一八九六年的八月一日。
旧世界的一角……
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