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5章:燕军覆定策安土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109 字
春日阳光落在安阳城外新翻的田垄上,将湿润的泥土映出一片油亮的光泽。空气中混杂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的号子声沉稳有力,交织成一片繁忙的图景。
锄头砸落在田地间,稍一用力就会翻出大片带血的土壤。
可好在,大战终于结束。
不过,大战告捷,新的问题却又被一股脑丢在了祖阳面前。
击溃有效抵抗后,祖阳俘虏了近十万燕军,怎么处置俘虏是个大问题。当年白起俘虏四十万赵军尽皆坑杀。官渡后,曹操俘虏大量袁绍军,俱定为诈降,同样坑毙。
并非是白起、曹操天生好杀,关键不过是两个字——粮食。
大战之后,粮食依旧稀缺,敌方治下的存粮尚未完成缴获,自己人都快吃不饱,哪里有力气养俘虏?若是不能迅速处置成千上万张嘴,后勤压力会更进一步增强。
本就已经捉襟见肘的国库会进一步的缩水,甚至整个政权都有崩盘的风险。
且放了这些人也不行。
这些俘虏可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精锐剽悍,一声号召就能眨眼间再度成军。
若是径自遣散,这些人会散落河北,若生计无着肯定会三五成群、啸聚山林。到那时,就是无休无止的治安战,河北永无宁日可言,朝廷也将陷入新的无底洞中。
打仗需要人,需要钱,需要粮。仗打完了,各处更需要人、钱、粮。资源在任何时候都是稀缺的,都是需要各处地方和中央争抢的,却唯独没有留给俘虏的道理。
所以,要杀人么?
若是坑尽这十万燕军,冀州、幽州、青州,会更加轻易平定么?
事到如今,祖阳一点也不怀疑自己麾下的战力。
扫平石勒主力,不论北军还是南军,不论将领还是士卒,此时都是士气如虹。祖逖、李矩、邢延、钟延宗等人都是大将之材,此番连大决战都并非是祖阳亲自指挥。
成威胁的燕军只剩孔苌一部,而按军情司哨探的消息,段未柸已打算脱离孔苌,返回辽西当自己的土皇帝。失了段部突骑,再加上曲梁大败,孔苌根本不足为惧。
他相信,事到如今,他只需一封檄文、一道命令,整个河北可指日而定。
可扫平了这些残贼之后呢?
十万羯人坑尽,胡汉之仇再起,且这一次深仇大恨再不会轻易化解。压下一时的反抗容易,可想要彻底平定河北,彻底让百姓归心,不知要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
时不我待,该做出决策了。
曲梁城,临时充作中军的廨舍内,气氛严肃而忙碌。
祖阳此时已卸了盔甲,只着一身绛色戎服立于舆图前。他手指划过羊皮,略过一道道墨迹新添的标记——河内、汲郡、魏郡、顿丘……“时间紧迫,春耕不等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肃立的李秀、钟延宗、郭默、魏浚。
“淑贤,”祖阳首先看向李秀,微笑道:“你率麾下豫州军,押解两万三千俘兵前往濮阳、荥阳。在兖北就地军屯,抢时春耕。来不及回豫州,此事需你多费心力。
“陕西粮草出崤函道,可以直接输送你部,减少损耗。
“记住,俘虏拆散以‘什’为单位,混编屯田。每日劳作、改造、上课、伙食皆按《军屯管制新则》办理,首防其串联生变,次要以工代管,让其无暇他顾。”
李秀利落点头,抱拳领命,俊美的脸庞上满是干练:“末将明白。已按先前所示,准备了适量农具与种子,抵达后即刻分配田地,会即刻开始组织屯垦。”
祖阳点头,又看向钟延宗。
钟延宗咧嘴一笑,虬髯颤动:“大将军放心,我晓得!这帮羯胡大字不识一个,得把规矩掰开揉碎了讲清楚。到了魏郡、顿丘、平阳组织他们劳作之余还要改造!”
祖阳颔首,补充道:“改造不仅是宣讲,要落地,要跟俘兵说清楚,军屯是有年限的,并非让他们自此为奴。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盼头,比空口说教管用。
“冀东各地好在还有些存粮,朝廷会再支援你们一部分。只要你们能撑到夏收,今年就会有转机。提醒各地守令,先别顾着分地,集中一切力量抢种、抢收。
“活下来就有未来。”钟延宗随即正色,抱拳应“唯”。
接着,祖阳详细交代郭默前往洛阳、荥阳,魏浚前往河内、汲郡的具体安排,特别强调要利用驿道、官仓进行粮种物资调配。具体到了营队编制、交接程序和屯垦目标。
“此番非只是羁縻降卒,”祖阳最后总结,“更是要自救,要在这些历经战火的地区抢出粮食,快速恢复民生,积蓄粮秣。你四人所部,既是监管,也是示范。
“规矩你们清楚,不要分化、对立,要和战时一样,快速打散、吸纳这批俘虏。
“要让俘兵迅速改造,更要让百姓跟着投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此番兵屯建设能否成功,关乎今年整个北国的安稳,更关乎天下能否真正安定。
“诸君,勉之!”钟延宗三人立刻抱拳行礼,唯独李秀有些遗憾。才与他相聚几日,甚至都没找到时间独处,匆匆一晤,眨眼又得分别。这一别,怕又是要按年算。
正遗憾时,祖阳忽对她道:“淑贤,你留下,我有不少话要对你交待。”话音刚落,郭默三人登时咳嗽连连,红晕从脸蛋红透了李秀耳尖,她轻声应了,蚊子也似。
北行路上,荀灌从马背上俯下身,狠狠揪了一根狗尾草,嘟囔着祖阳这家伙真够偏心。
河北大地,此时春光正好。
一道道命令化作快马信使,奔向四面八方。
两架庞大的敌对战争机器,都在被迅速拆解。
其中近半数的力量将行将南下,化为复苏大地的耕犁。燕军俘兵在一声声宣讲、安排中,带着茫然、疲惫以及一丝微弱的期待,走向陌生的土地,开始全新的人生。
与此同时,祖逖继续率并州军、背嵬军、冀北军等部北上,进攻冀州、幽州。李矩率河东军、冀东军、秦贲军进攻燕国腹地。邢延则率关陇军支援云州、幽州兵马。
曲梁战后,各地燕军已不成气候,他们要争取时间,迅速扫平北国。
于是,在惊天大捷的捷报四散天下之际,祖阳既没有举办什么庆功宴,也没有稍作修整放松精神。战斗依旧、忙碌依旧、需要费心的事情反倒成倍的压了过来。
这一战,祖阳定下了大决心,与麾下安排了大战略,也因此花费了大价钱。真金白银、粮秣布匹,流水似的消耗。这几年好不容易积攒的府库冗余几乎一扫而空。
因此,不能停,不能歇,不能等,必须快!
只有尽快结束大战,更大范围的生产、建设才能即时开始。只有立刻开始军屯、抢种,才能在今年夏收、秋收抢出两茬粮食,稍稍弥补亏空,应付可能的饥荒。
有人北上、有人东进、有人西去、有人南下。
锄头被挥动着,野草被摘除着,汗水在挥洒着。当河内少年徐尘推着一车军粮抵达曲梁时,他看到的已经不再是兵戈遍地的大战,反倒是一望无际的耕种场景。
来自陕西的大量牛马被改做耕牛、挽马,大量燕军战俘则成为了劳力,一边接受着晋军改造,一边开始就地进行大规模军屯,魏郡的百姓也被组织起来,抓紧春耕。
万物复苏,一片生机勃勃,欣欣向荣。
少年去城中的粮仓交卸粮食,领了口粮酬劳,随后被安置在了城外营地。等到翌日,他就会随其他河内百姓返回河内。家中妹妹必已是等急了,他得尽快返乡。
听随行官吏讲述,这几日河内必也会安排分地,他此时赶回去还能抢时春耕。
这个时间里,种麦肯定是来不及了,但是种粟、种黍、种豆菽、种蜀秫(高粱)还是能有不小收成。虽然自己之前没怎么耕过地,可官府派下的农师会指导自己的。
想到这些,徐尘心下就觉得无比安稳。
燕军多是羯人,冀州、并州的口音普遍很重,此时在远处喊得此起彼伏。
被领到临时营地,分到一间窝棚,他也不挑剔,捧着干粮便蹲在外面啃食。此时骄阳明媚,鸟雀翻舞,春风带来了远处人们劳作的号子,让人心境平和,分外迷醉。
正休息时,窝棚营地的拐角处忽而有了动静,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戴着斗笠,正向他走过来,身后跟着四名护卫,亦步亦趋,那人看似是要来与他说话的。
徐尘赶忙要起身行礼,那人却随意地摆摆手劝阻下来。
来人看不清面相,但举止颇为文雅。他似乎染了病,不断咳嗽,徐尘有些害怕被对方过了病气,可又怕自己的嫌弃惹得对方不快,只好稍稍挪动脚步,稍作远离。
那人似乎也看出徐尘的担心,笑着宽慰他道:“放心,我是正气虚损的肺痹症,并非肺痨,不会过病的。”徐尘脸色一红,赶忙告罪,“尊驾,有事要问我?”
那人点点头,“小老儿是东面来人,初到此地是有些奇怪。”他伸手向窝棚处划了一圈,问道:“如小兄弟这等河内百姓,似都在向魏郡输运粮食,且干劲十足。”
“为什么呢?”他顿了顿,不解问道:“你们被官府征了徭役,不该想办法逃跑么?就算是朝廷征召,你们怎就这般心甘情愿呢?”他问得直白,似满心都是不解。
徐尘闻言恍然,稍稍放心之余跟着认真起来。
“也难怪,先生外地过来,怕是不知道我们那儿的情形。早先兵乱不断,燕贼根本不当人子,抢存粮、烧房屋、烧宿麦、烧城邑,什么都烧没了,我等活下来都难。
“好在去年冬,大将军终于到了河内,王师赶跑了天杀的燕贼。随后他就派人招抚我等流民,还发放赈济。不过,也不平白发,县里告示说……诶,叫什么来着?”
“以工代赈?”那人迟疑着问道。
“对,对对,就是这么个说法。只要能运军粮到前线,官府每日就给足我和家人口粮,还发这通宝,足额足份。”说着,徐尘还从怀里掏了一枚华夏通宝出来。
圆形孔方的铜币被他举得很高,“华夏通宝”四个字写得很端正,在阳光下闪耀着。“这一路过来,沿途都有粥棚,官府也不欺压,吃的饱、有钱赚,有谁不乐意?
“交了粮立刻领酬,不拖不欠。再说……”徐尘一拍大腿,恨意十足道:“朝廷已和我们说得清楚,我也想得明白。这一战必须打赢!必须把那直娘贼的燕国灭了!
“不把石勒、张宾这等只为一己私利,不顾百姓死活的绳之以法。不把他们那残害百姓、敲骨吸髓的罪恶团伙覆灭掉,将来我们就永远没有好日子过。
“那等贼人,绝不会有好心肠。他们不死,就是我们死!尊驾,你说对不对?”
那人忽而缄默下来。
徐尘挠了挠头,大声道:“总之,这和过往的服庸、徭役不一样。”那人沉默,静静抬头看着华夏通宝,思索许久,口中喃喃念叨“以工代赈”“罪恶团伙”。
他越念越快,越念越急,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头。
“尊驾,您……没事儿吧?”
“无妨,无妨……小兄弟,我还有些问题想问……”
身后,一名兵士小声嘟囔:“这等人,该关进囚车里,择日斩了。怎还放他出来到处游走?”旁边,另一人反馈道:“太尉钧令如此,莫要啰嗦,看紧了他就是。”
与少年聊了好一会儿,那人心满意足,想要稍作报答却才忽然醒起,自己并没有华夏通宝。他在身上一阵摸索,最后从腰间解下一块琥珀色的美玉,径自递了过去。
“尊驾使不得,这……这太贵重了,无非是聊了两句而已。”
“你拿着吧,权当……”他看着少年的眉眼,叹息道:“我赎罪之用。”语罢,也不管少年懵懂茫然,他一把将玉佩塞了过去,转身离开。只留下少年不断呼喊。
“走吧,”斗笠抬起,露出张宾有些颓然、有些恍然的复杂面孔。
“我……还想,再见见你家太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