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4章:荡天下枭雄末路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5,216 字
周赧王五十五年,秋九月。
秋风吹过长平,赵括最后抬起头,看了眼高处的秦军壁垒,惨然一笑。血从嘴角流下,侵染箭矢洁白的羽毛。大军断粮四十六日,他聚拢主力舍命一战,还是败了。
在这一刻,他能想象到后世会如何评价自己。可惜,他有真才实学,不该得到如此评价。可惜,他不该一股脑地将所有主力压上去。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当初。
因粮道被断,突围无望,主将身死,赵军最终向秦军投降,随后俱被坑杀。
一个时代结束了……
退往广平的马车里,张宾莫名想起这件故事,心头波澜起伏,久久难平。此时此刻,大燕的处境与昔日的赵括何其相似?一旦后路被断、军粮殆尽,便要回天乏术。
自己当初不该征发如此多的队伍,更不该劝谏石勒将海量的队伍一股脑押上前线。更多的部队意味着更多的粮草,更多的粮草意味着更庞大、更脆弱的后勤。
现在,粮道、后勤反而成了己方最致命的弱点。
晋军南北两路杀向大燕腹地,前线大军再戍守邯郸一线已无意义,只能急退。祖阳等的便是现在,他会动用一切力量加以阻拦、袭扰、追击,等到最后……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张宾揉了揉太阳穴,马车里响起粗重的喘息。
他瞪着眼睛,仍在竭力思考。到现在为止,他已经看清祖阳的谋划,可他还是没有想明白,祖阳是如何谋划的?这步步相接,环环相扣,他是从何时开始定策的?
早早发现了密谍曹的谍子,以火药为饵布下反间。早早营造河阳城,安排戍守,致使石虎西征功亏一篑。早早派遣王舒抵达青州,早早就在谋划着截断石虎的粮道。
轻兵急进,随后果断分兵南下,强袭石虎。
以身为饵,诱使大燕持续增兵,牵制主力,再以河南兵北上,一举截断粮道。
怎么可能?怎么能办得到?
他怎知大燕会西征洛阳?他怎么确信王舒区区几百骑能截断粮道?他怎么确信李矩、李秀等人就一定能围死石虎?他怎么能调动这么多粮食、民夫保证大兵团决战?
一个人怎么可能看得这么深,这么远?怎么可能提前安排下这么多的事项?
若不是祖阳,却又是谁在谋划这纷繁复杂的一切?
那个游子远么?
剧烈的咳嗽响起,难以抑制,张宾咳得浑身巨震,躬若虾米。车外,程遐很快抵近,看着张宾叹了口气,递上自己的水囊,“右侯,回程路远,可需保重身体啊。”
张宾谢绝着摆摆手,只是嘶哑着嗓子问道:“情形如何?”
程遐沉默一会儿,随后才道:“军粮已尽,陛下下令,又宰杀了一些牲畜给兵士充饥。可如此一来,很多辎重便不能携带。河北坞堡见风使舵,多不听招呼了。”
“退路呢?”
“武鸣那支‘秦贲军’没有北上,而是一路自安排劫掠南下,抄劫我军粮秣为食,杀向东武城。北面已彻底没了消息,也不知郭敖、郭黑略等人如今情况。
“祖阳不断袭扰后军,还分兵北上,夺占了武安。涉县的兵马回不来了……”程遐没有将话说完,但张宾知道,每日里都有大量的兵卒在逃散,甚至成建制的倒戈。
他想到这一切根由都是自己的手笔,愈发感到愧疚。
早前为了对祖阳形成优势,他短期内征发了太多兵卒。可一旦断粮,越多的兵卒反倒是越重的负担。大军集结需要时间,协调整编需要时间,向北退军需要时间。
无数时间交叠,后退命令已定,晋军不断进逼,大败的气息在不断弥漫。
每一分每一秒,饥饿都在灼烧着每个人的心腹,拷问着每个人的神经,摧毁着每个人的勇气。当年,袁绍败军于是,赵括败军于是,如今大燕又能例外么……
他知道,军中已经开始吃人了。
忽然,稍远处有兵士呼喊着程遐,催促他尽快赶去前军。程遐蹙眉问了情由,兵士小声说:“郭诵得祖逖援兵,攻破广年……”车厢里,张宾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三月廿五,李矩兵围曲梁,夔安率军解救。
曲梁是邺城、邯郸大军退回广平以北的咽喉,这也是双方必争之地。此时,石勒大军尚未抵达,可夔安必须抢先一步确保通道顺畅,于是两军爆发了激战。
夔安此来聚集了四万兵马,李矩手头只有两万突骑。
夔安是攻方,李矩是守方。
步兵大阵不断向前,可旷野上,无数突骑却并不以硬碰硬,不断吊射着、逡巡着、佯攻着、试探着。以步制骑是有可能的,但必须叠加无数的条件,反之则不然。
李矩极有耐心,一点点消磨着燕军的体力。箭矢扎进盾前的蒙皮,马蹄轻快的转向、加速。燕军行进的道路上,土地是濡湿的,无数汗水滴落,再被鞋履踩得紧实。
骑兵分进合击,来去如风。步阵调度精细,奔跑变阵。双方将领都是百战老将,随着战线一点点的抵近城池,晋军终于不再退去,随着令旗调度,战斗轰然爆发。
河北大地上,步阵在对抗着突骑的冲撞。
夔安亲自指挥督战队,一排排斩杀着己方的逃兵,大阵几次飘摇、几次重固。靠着精细的调度,靠着庞大的体量,燕军不断挡住铁骑冲阵,一点点消解着巨大威胁。
站稳脚跟,发动反击。
随着战事进行,他甚至已看到了一丝曙光。
然而,随着战事进行,东边邢延所部飞马增援。不多时,北面刘遐统率背嵬军突至战场。夔安三面受敌,两翼相继被突骑冲散、溃败。被三路大军追杀,死伤狼藉。
终于,石勒调集麾下主力接应,收拢夔安败兵,聚众十三万,再至曲梁。
李矩、邢延、刘遐没再硬战,飞速退去。
此时,祖阳已攻破易阳。祖逖、李矩、郭默、钟延宗、李秀、荀灌、赵固、刘遐、郭诵等部已相继抵达,据易阳、广年、列人、斥漳,将曲梁团团围困。
石勒继续指挥大军向东北行进,但暗中将军中突骑集中起来,编为近卫。
河北大地并无山岭阻隔,几座城池虽然能卡住要道,可并无法锁死退路。石勒如今还有十三万大军,而祖阳麾下的队伍也只不过十四万而已,晋军优势并不明显。
大燕的军势还在,石勒的军威还在,哪怕最不济也还能分散突围。
可是……大军断了粮。
骤然退兵、接连失败,仓促北返,再加上军中断粮,燕军上下军心动荡。尤其石虎、桃豹等人的死讯相继而至,更是让军中上下惶惶不安。而夫战——勇气也。
夜里,胡笳幽咽,篝火挑燃。
本在军议的石勒猛地冲出营帐,冲至篝火旁将那胡笳夺下,狠狠断成两截。篝火中加了一把新柴,他戕指着脸色惊恐的兵士,大声呵斥道:“尔等,何怯也!”
身后,极远处,张宾颓然一笑,“四面楚歌么……”
斗转星移,旌旗卷过河山。
太行以西,晋阳城中,刘琨走出郭家府邸,给自己打上了绑腿,接着又走入了温家。饶是并州已经过了几轮新法改革,可并州氏族仍旧势力强大、拥粮众多。
如今,整个并州征粮已极,唯有这些地望之家还可能有些积蓄。他的任务很简单,靠着他的名望、口才,一家家的说过去,说出一石石军粮出来,供给前线。
皇宫里,羊献容捧出自己的首饰盒交给刘英,刘英会将它们辗转交给各家士族,换成钱币、布帛、粮食。帝太后、皇太后垂范之下,并州士族开始“奋力”助国。
一张张国债券被签押,二级市场愈发活跃,无数钱币碰撞,无数许诺砸下。
终于,骡马大车被粮袋一一装满。随后将沿着井陉,不断东输。
太行以东,石勒的军刀指向广平。
他下令变阵,改石他为先锋、支雄与夔安策应两翼,自己押后。大军集结而进。可此时他已没了突骑优势,背嵬军、赵军、河东军、关陇军不断袭扰,反复冲击。
群狼环伺,不断试探,一步一步奔袭、一口一口撕咬。
然而,石勒聚集起最后的两千突骑,趁着赵军突袭时猛然反击!赵固猝不及防,军势被拦腰截断。石勒立刻调派支雄、逯明分进合围,试图将赵固前锋彻底围死。
兵进如潮,箭矢如雨。
燕军蓄力良久,势在必得!两万甲士将千余骑卒团团围住,开始向内绞杀。晋军不断倒下,突围的尝试不断失败。战鼓在响,羯鼓在响,石勒舞动鼓槌,须发皆张。
掐死这队晋军,士气就还能挽救!
只要十三万大军成建制回到冀州,他就还能再依靠冀州作战,一切就还能挽回!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队玄甲突骑自西南而来,不讲道理了一般,骤然杀破了围困。
牙旗上“第五”二字并不显眼,让人目眩的是旌旗上张牙舞爪的“龙鳞”二字。随后,刘遐率背嵬军救援,再度冲破围困,不断收紧的绳索被一把攥住,狠狠打断。
“龙鳞军来援,随我等出阵!”
“背嵬军来援,随我等出阵!”
军阵深处,赵固哈哈大笑,赵军上下热血沸腾。随后,赵军兵分为二,向外突围。燕军舍命阻拦,却到底没能留住对方。是役,赵军伤亡八百,燕军阵亡一千二。
鼓车上,石勒重重一槌砸落鼓皮,随后停下了动作。春雨又落,细细成线、飘飘若纱,夹杂着桃李海棠的欣甜,也裹挟着料峭冬意的尾巴。苦寒已尽,万物将生。
石勒仰起头,闭上眼,冷雨扑面,他犹如木雕。
这一战后,燕军行动愈发缓慢,在持续的饥饿、敌兵的威胁下,士气继续低落。
平阳城中,祖智穿着褐衣短打,与一队队民夫、百姓一并劳作着。车队一路向外,几乎一眼看不到尽头,正不断逶迤向东,消失在太行、王屋的余脉阴影里。
一路上,氐人催动牛车,羌人驱赶山羊,匈奴吹起横笛,汉儿唱起诗歌。
他们唱的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他们唱的是:“四牡孔阜,六辔在手。骐骝是中,騧骊是骖……”
他们唱的是:“赳赳老秦,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顿丘不战光复、阳平不战光复,清河、平原、渤海,燕兵开始飞快聚集。
孔苌、段未柸、吴豫等人聚集四万兵马,意图北上救援石勒。
可随即,他们遭遇了拓跋普根、拓跋纥那、西渠统帅的云州军,还有段匹磾、段文鸯统帅的幽州军,无法寸进。北来的剽悍突骑不断冲撞,南来的步阵只能龟缩。
随后,幽州军突然在侧翼发动强袭。
段文鸯一身盆领铠如鬼似魔,挺槊击刺,无人敢当。他一口气杀透了三层兵阵,驰突到了燕军后阵前,纵声高呼,“段未柸,你不是号称勇烈么?可敢一战?!”
见无人回应,段文鸯喊出了一声“懦夫!”
燕军阵中,段未柸胸膛起伏,额头青筋直跳,可到底没有中对方的激将法。如今,他手中数千突骑极为重要,不可能随意出手,兀自浪费。现在,要思索退路了。
双方兵锋对峙,而兵线的北方,武鸣正指挥“秦贲军”收拢一支又一支本属于燕军的运粮队伍。本该运向广平的粮食,如今径自转向,落在了云州、幽州两军阵后。
无数民夫被武鸣分粮、遣散。
“回家照顾好妻儿父母,王师将胜,我武鸣必还尔等一个天下太平!”武鸣勒马高呼,河北父老听闻此言俱都热泪盈眶,感怀不已。无数粮队骤然星散,漫山遍野。
有裨将凑到近前,小声提醒,“将军,该说太尉将至,太尉将复北境山河……”
武鸣摆摆手,大气道:“都一样。”
山一程,水一程,风一更,雨一更。
燕军庞大的军团仍在北进,石勒的兵锋仍旧在艰难前行。
他开始亲自统军,率领突骑四处救火,不断击退晋军突袭。可大军左近早已坚壁清野,艰难攻下的城池里却空无一物。每走一步,军团庞大的身躯都在剥离、脱落。
狼群环伺,时而便会从巨兽身上撕咬下一口皮肉,鲜血淋漓。
“是时候了!”
易阳城里,祖阳深吸一口气,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浑身甲叶铿锵作响。在他下首处,文臣武将,轰然应“唯”。在城池内外,数万大军,枪矛如林,士气冲天。
旌旗漫卷,春风鼓荡。
穿着板甲的骑士跨上战马,魁梧高大的步卒磨亮了陌刀。
易阳通往邯郸的官道上,成千上万的民夫百姓推着小车,小车上堆满了粮草,粮草上张着布帆,正逶迤成一道看不见尽头的队伍,喜气洋洋的涌向祖阳旗帜所在。
“石勒凶残烧杀抢,太尉仁厚护四方。河北父老盼天光——在望!
“千里运粮为决战,多一粒米多份胆。太平日子不再远——向前!”
路旁,邺城剧团打着竹板,十余名男男女女站满道路,不断鼓舞着士气。来自河内的、汲郡的、魏郡的、冀州的……无数百姓带着希望、带着憧憬,脚步踏过车辙。
终于,四月初五。
祖阳钧令传递各处,各军团整编为南北两军,北军以祖逖为帅,南军以李矩为帅,同时发起围攻。群狼环伺了整整一旬,在燕军最为疲惫脆弱之际,疯狂扑咬。
风在吼、马在啸。
婉儿在廊中捧着军报奔跑,淡黄裙裾如飞。武慧在屋内埋首账簿,算盘噼啪作响。刘琨摸着屋中早已积灰半寸的瑶琴叹了口气,重又出门忙碌着游说。
工坊里,马楷亲自抡锤,铁火四溅。邯郸道,少年奋力推车,神采飞扬。
西河国,单徵扬鞭催马,牛羊蔽野。朔方地,驴儿驮着粮食,奔向晋阳。
丝绸古道,驼铃声声;河西走廊,交易繁忙。长安城,王景风笔端轻点,华夏通宝开始大量超发,一张张宝钞在飞快换成粮食、马匹、牛羊、精铁,随后飞速东去。
卷了刃的钢刀被迅速替换,数十万计箭矢在不断列装。
战场中马嘶战吼前仆后继,战场外烤肉锅盔四溢饭香。
榆瑶怀中新生儿张嘴啼哭,冀州剧团的歌舞正自激昂。
风云激荡,战意滔天。
激战由外及内,持续了整整一日。直到刘遐率背嵬军杀透敌阵,将燕军一分为二。陈安率扶风军、龙鳞军直击阵中,杀破无数阻拦,砍断了石勒的“天子”旌旗。
哭声遍野,惊慌四散。
龙骧、虎步、并州军、冀州军、河东军、骁果军、关陇军、河南军并力向前。
随后,十余万人的羯燕军团土崩瓦解。
羯人兵士们四散奔逃,自相践踏,一如曾经在苦县之外东海国兵的无尽狼狈。
哪儿有什么胡强汉弱,哪儿有什么天生如此?
君不见,当年冠军讨匈奴,狼居胥北皆俯首!
君不见,当年汉军征西域,千国万邦尽低头!
混乱之中,石勒披甲突围,带着程遐、张宾等心腹以突骑五百折向东南,希图从这里去与孔苌、段未柸会合。然而,在付出过半伤亡后,他们一头撞上了刘阏陋头。
当天,夔安战死,曲梁城降。
当天,《从军行》响彻河北,震天动地。
当天,石勒、张宾、程遐、支雄等人俱都被押送回来。
终于,祖阳见到了这些难缠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