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3章:骤雨忽至燕巢倾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480 字
晨光初露,雾气尚未散尽,朦胧间朝霞万道,天地间色彩瑰丽。
然而,石勒与张宾、程遐等人此时已都没了心情欣赏。
来自北方的战报已埋下了阴影,数拨信使又接二连三抵达,此时一股脑的涌到身前,浑似远方天边的乌云骤聚。众人需离军阵远些,以免消息走漏,影响大军军心。
策马离了的观阵高坡,众人向东行出一段,寻了一处村落屋舍充作临时军帐。
屋檐下雏燕叽叽喳喳叫着,探头探脑。屋外,信使们灰头土脸,战马浑身汗湿,口鼻喷着白气。屋内,徐光小刀动得飞快,正将几份以火漆封缄的急报逐一拆开。
石勒负着手盯着地面,在帐中来回踱步,脸色阴沉似要滴水。张宾静坐在侧,程遐、刁膺等人则显得十分焦急。帐内气氛凝重,只有徐光拆信时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陛下,”徐光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第一封,孔苌将军自馆陶发来,八百里加急。”馆陶?孔苌不是刚刚才率大军攻下长乐么?不是即将进攻安阳么?馆陶?
张宾似是猜到了什么,吐气、闭眼。程遐等人却是面面相觑,满脸都是不解。
石勒停了脚,在临时铺设的胡床上坐下,面色沉静:“念。”
徐光深吸一口气,展开帛书,一字一句读道:“臣孔苌顿首再拜:三月十三,臣与邢延所部激战竟日,破之,遂占长乐,皆如前信所载。然,此乃敌军诱敌之计。”
他顿了顿,偷眼瞥了下石勒。石勒双目微闭,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看不出喜怒。徐光继续念道:“两日而已,李矩率晋军主力自南面突然杀至,三面合围。
“晋军大军合李矩、李秀、郭默等部,共七万,步骑俱锐。晋贼……晋贼……”徐光声音发颤,指尖亦在发颤。石勒睁开眼,手掌按住甲叶,仍旧平静道:“念!”
“晋贼以长杆挑起元辅首级,纵马城下高声,言及河南已平、元辅已故,我军心大乱。”帐中陡然一静,张宾微微叹息。石勒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皮微微颤动。
“哐当”一声,却是刁膺手中的水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程遐也下意识后退半步,扶住了身后的粗糙木柱。
石虎……死了?!
那个攻无不克的石虎,那个屡次为石勒摧城拔寨的从子,那个被石勒寄予厚望、视为左膀右臂的单于元辅,那个剽悍跋扈、前途远大的年轻人,就这么死了?
石虎在河南有整整三万步骑!石瞻、石朗、石朴一众干将辅助,俱都是燕国精锐。就算李矩南下,就算李秀、郭默合围,竟是连跑都跑不掉?!竟然死了?!
半月之前,濮阳城下。
数万大军在黎明时绞杀在了一起。阵阵相接,呼声相连。濮阳城岿然不动,李矩、李秀、郭默、韩潜、邵菱、冯铁无数军马四面围攻,与石虎麾下精锐杀在一起。
石虎凝神应对,指挥若定。
战斗从深夜战至天明,晋军依仗军势反复突击,皆被石虎扛了下来。在黎明最黑暗的当口,石虎放出预备队,石瞻率六千突骑骤然南下,击溃了冯铁所部的步阵。
燕军喊杀动地,眼看便要发动全线反击。
然而,也就在此时,李矩也放出了预备队。丘林鞮率突骑绕行侧击,撞碎了石朴右翼,南边阵线上,樊雅也带着披甲步卒一路前冲,杀散了燕军步阵。
身后,濮阳城头缀下一条条绳索,钟延宗亲率八百领军卫杀向石虎阵后。
旭日东升、霞光万道的刹那,樊雅一记投矛势大力沉,从战马上射落一名敌将。他还不知这是何人,只是大步跑到近前,踩住对方心口,随后举起大刀猛地劈下……
“此必诈尔!诈尔!”刁膺大声怒喝,却一时没有得到回应。众人心中都清楚,若只是晋军以诈术高呼,孔苌不会军心大乱。哪怕不只是人头,必还有其他佐证。
或许是大批的俘虏,或许是石虎的一应旗帜、铠甲、信物。
总之,不会是假的。否则孔苌不会刻意禀报。
石虎,真的死了。
徐光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些:“邢延去而复返,封锁退路。晋军三面强攻。桃豹将军谏言夜袭,再度被伏,奋力死战,身被七创,终力竭坠马,为乱军所害。”
石勒闭着眼、仰起头,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下。桃豹乃石勒心腹,是早年结义的“十八骑”之一,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可与石虎之死相比,这噩耗倒也不算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接着念。”
徐光喉结滚动,继续道:“臣见势不能久,率众突围。然,北路已断,只得东退馆陶。邢延、李矩部突骑一路追杀,军众溃散,如今粮草器械尽失,麾下仅余八千。
“据信,吴豫将军所部亦溃,逃回阳平。长乐已不可复图,斥丘、肥乡亦不可复归。西行诸要道皆已为晋军所扼,无法及时告警。臣罪该万死,伏乞陛下严惩。”
念罢,徐光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垂手而立。
闷雷声起,乌云骤聚,风来,天暗。
帐内死寂。
诱敌……
张宾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字。
邢延在长乐城外的“仓皇败退”,根本就是精心布置的陷阱,可这陷阱太真了点,真到孔苌这等百战宿将都没能窥破。谁又能料到呢?石虎这么快就败死了……
李矩所部纵横大河,李秀等人的河南主力何时秘密北上,他们竟全然不知!
祖阳在邺城“坐困愁城”是假,暗中调动各方力量、编织这张大网才是真!
呵……张宾无声扯了扯嘴角。
他忽然想到,就在刚刚,自己还在对石勒说“祖阳此刻,无非三策”、“大势已定”。此刻想来,何等讽刺。自己以为算尽了祖阳的反应,却根本连棋局都没看清。
石勒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往日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有些浑浊,深处却涌动着骇人的风暴。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案上那份染着尘泥的急报,缓缓问道:“第二封呢?”
徐光连忙拿起另一份:“此乃夔安将军自信都发来,六百里加急。”
“念。”
“臣夔安顿首:三月十七夜,臣得西南报警。晋军突然自南袭击列人、斥漳。敌军皆精骑,行动迅猛,更兼火药犀利、守军未得示警,不及反应,两城相继失陷。
“臣疑晋军顿丘、汲郡必已有大军北调。目下敌军并未西向,而是继续北行,似意截断广平,威胁我军粮道。平恩、曲梁方向亦有警讯传来,详情仍在探查。”
石勒猛地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简陋舆图前。他的手指划过“斥丘”、“肥乡”,重重按在“列人”、“斥漳”的位置,又向西北划过,点在“广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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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人城外,东北的旷野上,马蹄踏过尚未干涸的血迹,溅起暗红的泥点。
一队晋军在列队北上。
他们的甲胄上布满征尘,枪矛林立,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队首,李矩轻轻勒马回望,城头已然换了旗号,几个燕军俘虏正被敦促着清理城头的尸体。
地上,燕军尸体相枕,几名晋军正将同袍的遗体逐一抬上大车,动作肃穆而迅速。远处,更多的骑兵正从南面涌来,烟尘滚滚,沿着官道向北漫卷。
李矩收回目光,对身旁副手说了句什么,随即一夹马腹,率队继续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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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人、斥漳失守,意味着自邯郸通往东南方向、连接冀州的要道被斩了一刀。如果平恩、曲梁再失,那么自己及邯郸主力的粮道补给线,就将受到致命威胁。
北面,可还有一个祖逖呢。
没有来救邺城,也不去管顿丘、阳平……张宾心中默念,一个可怕的念头清晰起来。祖阳根本不在乎被围!他是故意的,他没想南下,他希望石勒将主力钉在邺城!
他早就得到了河南的消息?早就准备以李矩率河南大军北上,切断粮道?
不可能!
从通信到定谋,从决策到调度,从发兵到执行都需要时间,除非祖阳彻底放权。对李矩放权,对突然南下的钟延宗放权,对参与合围的李秀、郭默等人也放权。
他信得过这么多人么?
还有粮草呢?这么多军队突然过河,河北的粮草本就压力极大,他怎么安排供养?哪里来的那么多粮食,能一路供应大军北上?他这是征发了多少丁壮民夫?
他疯了不成?
“下一个。”石勒的声音冷得像冰。
徐光拿起第三份帛书,手有些抖:“幽州急报:三月十七,慕容翰率辽东主力牵制宇文部,其弟慕容皝偏师绕行,轻兵突袭军都陉。守军猝不及防,关隘失守。
“拓跋纥那、西渠率两万拓跋突骑自关外涌入,现已深入燕国腹地,沿途坞堡望风而降,兵锋直指蓟都。桃豹将军所部皆已南下,幽州空虚,请陛下速发援兵!”
“慕容……拓跋……军都陉……”石勒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凶光暴涨。
没想到,祖阳竟真还惦记着幽州?
桃豹的精锐突骑已被调来冀南参战,幽州留守兵力本就不足。军都陉一破,燕国腹地向北敞开门户。拓跋、慕容来去如风,幽州守军捉襟见肘,各郡县如何抵挡?
蓟都算不得太重要,这早先不过是抛出去的饵,想吸引晋军分兵强攻的。
可此时若是有失……
张宾只觉得胸口发闷,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头,他强行压下。
北线危急,南线惨败,东线溃逃,而现在……
“还有么?”石勒的声音已近乎嘶哑。
徐光抛下几封重复的军报,展开最后一份,声音干涩:“青州石生将军急报:青州各地百姓逃散、坞堡自守,各地天师道余孽死灰复燃,借王舒兵势,纷纷起事。
“晋将王舒自石门回师,聚拢各地叛兵、流民,众已逾三万,猛攻历城。石生将军连战连败,历城再度失守。青州局势糜烂,请朝廷速派大军东征平定。”
“哈!”石勒忽而笑了起来。
随后他脸色一变,一拳砸在破败的木桌上。这一下很用力,木板碎裂,木屑纷飞。还真是四面起火,八方告急。从幽州到冀州,如今再到青州,处处糜烂。
救援青州?
谁来救援他呢?
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接踵而至的噩耗砸懵了。张宾面如死灰,刁膺额头冷汗涔涔,程遐不断去翻看地上文书,试图寻找着什么,徐光捧着帛书的手抖得厉害。
石勒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他的脸上没有暴怒,没有惊慌,反而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好,很好。”石勒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
“朕的将军死了,河南丢了,朕的幽州破了,朕的青州反了,朕的粮道也要被断了。而祖阳……”他看向邺城方向,眼神复杂,“还在那城里,安安稳稳地等着。”
他走回胡床坐下,闭上了眼睛。
没有命令,没有调派,没有呵斥,没有责难,帐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张宾看着石勒陡然颓丧的侧脸,心中涌起无尽的苦涩和自责。
是他,力主调集主力围困邺城,逼祖阳决战;是他,判断祖阳粮道将断,军心必乱;是他,认为石虎足以牵制河南,幽州暂无大患……如今,所有的判断都错了。
所有的谋划都落了空。祖阳不仅没有被困死,反而是以身为饵,暗中织就了一张大网,将石勒的六万大军,连同整个燕国的局势,都网在了其中,此时正在收线。
年轻气盛?妇人之仁?
张宾想起自己对祖阳的评价,刚刚说的话言犹在耳,现在听起来却显得格外讽刺。帐外的风似乎更急了,轰雷炸落,雨水骤急,打在门扉窗棂上,噗噗作响。
破屋瓦檐本就破损,被风雨骤然敲中“哗啦啦”落了一片,吓了徐光和门外亲卫一跳。耳畔一直叽叽喳喳的声音忽而凄厉,燕巢倾覆,雏鸟抻着淡黄的嘴仰天而鸣。
石勒忽而起身、推门,将落于雨中的雏鸟拾起,小心翼翼带回了屋里。
张宾也用力搓了搓脸,起身大礼,再度劝谏:“陛下,还有机会。我大军如今在邯郸、邺城、临水一线尚有十五万!此时急进广平,一路急回安平。
“放弃青州,放弃幽州!放弃平原、放弃清河、放弃乐陵!
“只要聚兵于冀北,我军就可稳住局势,还可再战!留得青山在……”
看着家园倾覆、无依无靠的幼鸟,石勒缓缓点了点头,笑道:“右侯所言在理。朕这一生败过多次,比眼前凶险的境况所见多矣。”他直起身,闪电映亮了眸子。
“只要朕还活着,一切就还有机会!”石勒斩钉截铁的说着,只是在他眼底,映出的却是那几只注定命不久矣的雏鸟。燕巢已覆,风雨飘摇,它们能活到几时?
不是所有的鸟儿,都有展翅高飞的机会……
邺城之中,祖阳的大军已然完成了动员,所有的军械都已被擦拭一新。
年轻的统帅眺望着城外的燕军营垒,伸手自天空接了一捧水。
春雨金贵,该让这一切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