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685 节

第0682章:北来消息动心神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64 字

  清晨,天刚蒙蒙亮漳水之畔,马蹄清脆响着,踏碎了露珠映出的朝霞。

  石勒立马高坡,目光如炬。

  他俯瞰着麾下的钢铁洪流有条不紊地前进,完成对邺城东南的最后包围。旌旗蔽日,甲胄生辉,连绵营垒从临水延伸至白沙,像两道铁钳,死死扼住了邺城的咽喉。

  不需要强攻坚城围魏救赵了,此番南下是要拖死对手。大燕军上下气势如虹。

  至此,整个大军已对祖阳和邺城实现了半包围。祖阳若是想走,必会被咬住。

  大局已定!

  程遐的谍子送出了消息,邺城中的祖阳确实是在策划南撤,可他最终没能得逞。右侯提醒得及时,自己决策更是果断,连夜攻破白沙震慑了这个小儿,他已怕了。

  怕了,就得死。

  很快,张宾等人打马追到近前,石勒回头看了看,意气风发。丁绍、苟晞、王浚……他这一生战过无数对手,从任何角度来看,祖阳这小儿都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可现在,他就要赢了!

  麾下文臣武将如云,眼前金戈铁马铿锵。

  大势在我!天下在我!

  “右侯,你觉得,祖阳此时还能有何办法?”石勒微笑询问。张宾轻咳一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淡笑:“陛下,大势已定。祖阳此刻,无非三策。

  “下策,冒险决战,集兵一处,攻我一部。可我军不与其决战,只消拖延便可致其于死地。此时还有三万国人已被征发,就在来路上,祖阳想要突围。兵力不够。

  “中策,固守待援,然我军三面包围,援军难至,一旦粮尽,必会自溃。

  “上策,”张宾捋须笑了笑,“若其已窥明形势,就该舍命突围南下。以麾下主力拼死掩护,助其与僚佐精锐逃至安阳以南。届时,若再召回李矩,或还能再战。

  “不过,此子妇人之仁,不会如此。哪怕他真行此策……”张宾断言道:“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石勒微微颔首,随后摇头失笑。他看着邺城,就像在看一头困兽。

  这战事,还真是瞬息万变。

  早先,祖阳必在指望着河南大军击败石虎,此时怕也在指望着李矩大军北上渡河打通到邺城的通道。可惜,来不及了。石虎岂是那么容易击败的?他只需坚持一旬。

  一旬之后,邺城必将断粮!那时,哪怕石虎败逃回了青州,哪怕李矩等人再度兴兵北上,可一切都已尘埃落定。祖阳会似当年游统一样,抛弃三台之险,狼狈而走。

  右侯说的不错,祖阳若是聪明,现在就该走了。如此,或许还能带走一些精锐。

  只要他还在,核心班底还在,逃到安阳以南,或许还能纠集邢延所部,希图再战。那南边邢延所部也确实还保持着战力。可是……邢延刚刚大败,士气必受影响。

  等到孔苌西进,他们还敢野战么?野战还能战胜么?祖阳逃回,士气还能剩多少?冀州新的国人大军已然征发,很快就将南下增援。即便如此,祖阳也没机会的。

  届时,只河北一地,就将拥有二十五万大军。孔苌、桃豹手中将拥有六万人马。

  若是邢延想要北行解救祖阳,那更好不过。

  让他们一起死。

  他输定了!

  他看着自己麾下军团一步步截断邺城的退路,石勒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心旷神怡。他用马鞭指了指邺城城头,笑着对张宾问道:“右侯,你也是饱读经史之人。

  “你觉得,若是对比,祖阳这小儿,像是史书中的阿谁?”

  张宾认真想了想,行礼道:“微臣觉得,其像是孙策。”

  “嗯?”石勒来了些兴致,笑问道:“怎么说?”

  张宾:“此子英锐冠时,杀伐果断,且务实至极,不为虚名所累。其用兵谋定而动,善于庙算,确为当世豪杰。如孙策般有‘英锐’之气,确是启基创业之人。”

  说到这,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与那孙伯符一样。年轻气盛、急躁冒进,更兼优柔寡断、不重士族。此,其所以行将败亡,而陛下终将扫平天下之根由也!”

  石勒捋着胡须,哈哈大笑。

  好一会儿,他却摇了摇头,道:“右侯此言,未免苛刻了些。此子,可比作曹孟德的。”此言一出,四周众人都是愕然。这祖阳何德何能,却能与魏武相提并论?

  张宾一时间也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石勒没多做解释,自顾自笑道:“朕若逢高皇(刘邦),当北面(称臣)而事之,与韩彭竞鞭而争先耳。脱遇光武(刘秀),当并驱于中原,未知鹿死谁手。

  “大丈夫行事当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终不能如曹孟德、司马仲达父子,欺他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也。”说到这,张宾立时便懂了,也明白了石勒言下之意。

  过往,石勒每每都是自比于汉高祖,对刘邦推崇备至。

  此番再捧刘邦,也同样是在以刘邦自比。

  祖阳是晋廷余孽,近些年明显是在效仿曹魏代汉、司马篡魏之举,在一步步成为晋廷权臣。将祖阳比作魏武,看似抬高对手的能力,可此言一出,立时又高下立判。

  魏武又如何?

  乱世枭雄、一世奸臣,狐媚以取天下而已。终不如汉高胸怀,豁达磊落得国。

  这话可不是在骄傲自夸,这是在为大燕的统续张势,是在为得国之正而清源。

  不只是张宾,随行的刁膺、徐光等人也立刻听懂了,无数马屁立刻奉上,并极言石勒之虚怀若谷、谦逊容人。是了,扫平了祖阳,接下来就得进一步捋顺国政。

  祖阳主力若是尽丧,扫平并州、陕西就不过是时间问题。届时,整个淮河以北都将尽皆臣服,煌煌大业在即。那接下来,要做的便该是渡江南下,一统四海。

  “大燕”这块牌子,到底是新立的。

  既不是禅代而来,也并未承继匈奴汉国的法统,今后想要顺利地统治天下,就得再张其势。大燕如昔日大汉一般,乃是因德、因功而立,自将承代晋统,传之万世。

  朝阳投射,将石勒周身打得七彩耀眼。

  就在这时,一封来自北面的加急信报快马而来,一路寻到了众人。眼见石勒等人正自高兴,程遐自行过去收取。他随手挑开漆盒,抖开信纸,慢条斯理读了起来。

  可很快,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将信纸又抖了抖,重头去看。

  看罢一遍还是觉得不对,于是用力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再次去看。

  这……这是怎么回事?!不可能啊!

  这怎么可能呢?!

  “程公?程公!”

  程遐恍然抬头,这才发现周遭人等都在看向自己。石勒微微蹙眉,对他询问:“出了何事?竟是如此魂不守舍?”他刚刚与张宾商议,此时该给祖阳递信劝降的。

  程遐强挤出一个笑容,本想再圆个谎先把这事遮掩一下,免得冲散众人的士气。可眼见这条情报的内容,他恍惚间似觉得有什么事情在脱离控制。

  如果这是真的,岂不意味着祖阳早就在谋划?且自己在这事上也有责任……

  “程公!”石勒的耐心在飞速消磨,沉下了声音。

  程遐纠结再三,还是轻轻打马,凑到近前,对石勒低声道:“陛下,北面战场有变。”

  北面?

  北面能有什么变化?这个时候,再如何变化又能有什么用?

  石勒、张宾下意识对视一眼,张宾警惕问道:“是夔安防线被突破了?”若是如此,祖逖的军队就有可能杀过邯郸一线,有可能从背后袭来,与祖阳内外夹攻大军。

  程遐深吸了口气,嘴角略抽道:“夔将军加急奏报,祖逖麾下各部突然向东攻击,中山、巨鹿各地处处告急。郭黑略麾下主力被背嵬军突袭,略有折损……”

  祖逖东征?

  这个时候?

  临水、邺城间的大战已打了这么久,他该从北面尽力牵制,设法突破阻拦啊。此时再行东征,又有何意义?企图反过来切断己方的粮道?己方背依冀州,切得断么?

  祖逖也是知兵之人,不分轻重缓急么?

  石勒一时有些看不懂,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下意识问道:“就这些?”

  程遐闭眼复又睁开,“另外,祖阳河东又有新军抵达常山,配合出击。一支精锐突骑约万人,自九门一路突进,连续杀破郭敖、王赟、戴宏多道阻拦,北上幽州。

  “此时,易京守军出城拦击,被其击败。赵鹿、支屈六已联系宇文部突骑,设法向南拦截……”

  张宾心脏漏跳了一拍,追问道:“这是哪支队伍?”

  程遐吐了口气,“号为……‘秦贲’。”

  刹那之间,周围鸦雀无声。

  张宾张了张嘴,眉头急颤。“秦贲军”?武鸣统领的秦贲军?“暗箭”送来的信报是真的?他不是反间么?这不是祖阳故意做的欺敌之策么?怎么会?

  刁膺开口劝解,“陛下、右侯,也无需多虑。无非新增了三万人而已,闹不起多大动静。况且,此时邺城、祖阳已被我彻底围死,他们就算想做什么,也已晚了!”

  “不,不对!”张宾喃喃低语,眸子飞快转动,额头渐渐渗出了细汗。

  反其道而行之,能而示之不能……祖阳这是在故意为之。

  他为何要如此?

  若“暗箭”送来的信报是真的,这一万突骑难道真会去打蓟都?还是……

  忽而,马蹄声传入耳畔。众人循声看去,发现北面又有快马信使正在加急过来。粗略去看,竟是有二十余个之多。哪怕其中有多路送信以防被劫的,那也不少了。

  这是怎么了?

  旁边,石勒呼吸渐渐粗重,一身威压犹如实质。

  东来的阳光依旧明亮,却再也照不亮众人心头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