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1章:优势在我定天下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665 字
临水城头,暮色渐沉,旌旗在晚风中舒缓飘扬。斜阳里,一队快马风驰电掣,冲入城中。激起老树寒鸦,也激起一阵阵的嘈杂雀跃——长乐大胜,大燕威武。
欢呼声此起彼伏,满城雷动。
“哈哈哈……”石勒的笑声十分爽朗、畅快,穿透屋舍、声声激越,远远荡散在天地之间。笑声落下之际,张宾突然开口说话,随后帐中热烈的喧嚣这才渐渐平息。
临时充作中军帐的宽大屋舍内,程遐、石他、刁膺等人济济一堂,众人的喜悦溢于言表。可听了这番劝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刚刚开口的张宾。
这位右侯的脸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只是那双眸子深处闪烁着不易察觉的锐光。那份来自孔苌的军报已被他缓缓卷起,指尖正无意识地在帛书边缘摩挲。
“右侯所言甚是。”
石勒脸上的笑意并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变得清明锐利。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悬挂在墙壁上的羊皮舆图,粗糙的手指在“邺城”与“安阳”之间重重一划。“长乐已失,邢延大败,祖阳南退安阳是其唯一的生路。
“他若是撤退及时,南据安阳,背靠河内,仍可固守顽抗,粮道虽远却未绝。届时战事迁延,胜负犹是未定之数。”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呵……”
程遐立在石勒侧后方,偷偷瞥了一眼张宾。
邢延大败,晋军仓皇后退,损伤近千。如此一来,安阳被破指日可待!安阳若被夺占,祖阳的粮道就会被彻底掐断。届时,祖阳大军近三万余,会在邺城坐吃山空。
战局的走向已经变了。河南战场如何发展已无关紧要,只要石虎不死,这就成了反过来牵制李矩军团的妙手。祖阳来不及调兵北上了,安阳门户大开,守不住的!
早前无数布局,今朝一一翻开,机无虚发,终于应验!
他心底其实与石勒一般,已被方才的捷报激得心潮澎湃,几乎以为胜券在握。但张宾一席话,像一盆冰水,让他瞬间清醒。不错,祖阳并非庸人,此时该防他退却。
越是大胜临头,越要搏个万全才是!
他暗自感慨:右侯总是这般,越是胜局在望,越是谨慎。这份冷静,确非常人可及。他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右侯所虑周全。祖阳用兵,向来讲究‘稳重’。
“此番长乐失利,邢延大败,他必已察觉粮道危殆,怕是如今已在安排后撤诸事。当务之急,是趁其决策未定,我军抢先一步,封死其南遁之门,大胜必矣!”
刁膺也收起了脸上的喜色,附和道:“程公所言极是。邺城虽被围,然三台险固,令狐泥必会被留守。若祖阳从容走脱,退入安阳,我军可不好加以追击。
“此番孔将军大胜,祖阳全军覆没之局面就在眼前,万万不可放过!”
河南一直没有什么消息,可此时确实顾不上了,胜机就在眼前。况且,若能在此役中锁定胜局,困死祖阳及其麾下主力,那河南的困境必可围魏救赵,不援自解。
届时,张宾若算首功,石虎的功劳必也不小!况且将来还要夺下并、司,西取关、陇、凉、梁等地,陛下还能亲自领兵不成?届时倚靠何人领兵,自是不需赘言。
刁膺说罢后,其他众多谋士也在纷纷附和,不断言说。
时间过了这么久,众人早已习惯了石勒的习惯。
这位帝王更习惯抢先表达意见,那么接下来,自己要表达的意见千万要顺着他的意见来提,是万万不能唱什么反调的。便是劝谏,那也是在陛下意见上稍作修补。
大胜在即,天降功劳,谁能不去分上一份?
果然,石勒虽没有回应,却是频频颔首。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舆图上,仿佛要透过那粗糙的线条看穿祖阳接下来的每一步。帐中寂静,只有烛火轻轻摇曳,偶尔爆燃。
良久,他决然下令:“石他!即刻出发,连夜渡漳水,派人联系支雄,你把所有的火药都带上,给我不惜代价,夺占白沙!以此为楔子,钉在邺城东北。
“逯明,你率本部兵马,自临水向南徐徐推进,广布旌旗,作势攻城,给足城中压力。速去!”“唯!”石他、逯明抱拳领命,甲叶铿锵作响,转身大步出帐。
石勒继续下令,手指又点向邺城以西,语速快而清晰:“王阳,你即刻命游骑加强漳水以西的巡弋,凡有自邺城向西、向南的信使、斥候,一律截杀!
“朕要邺城变成聋子、瞎子!再给夔安下令,挤出一万人南下。朕亲统大军插向邺城以东,看他祖阳还往哪儿跑。只要他敢离开邺城,我大军立刻咬住猛攻!
“传信幽州,再征三万……不,五万国人!尽快补给夔安。祖逖不会见死不救,拦住他!命令郭敖、郭黑略反攻中山、巨鹿进兵常山!不给晋军任何南下机会!”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传出,帐中气氛重新紧张而高效。张宾静静听着,心中那丝隐隐的不安稍稍平复,长出一口气。石勒的反应比他预想还要果决,布局也更为狠辣。
英雄做派!
大事必矣!
若真要对比,这次与祖阳的交战,堪比汉末时的官渡之战。
双方都是一时人杰,手中军马都是天下翘楚。一旦袁绍大败,即便手中还有江山半壁,可军心丧尽、人心丧尽,只有死路一条。夺取天下,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此策若成,祖阳便是袁绍,直如瓮中之鳖。
“右侯,”石勒的声音打断了张宾的思绪,“你看如此布置,可还周全?”
张宾收敛心神,拱手道:“陛下庙算无遗,臣深以为然。祖阳便只剩两条路:要么固守邺城,坐待粮尽;要么冒险突围,与我军野战。无论哪条,优势皆在我手。”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不过,邺城囤粮几何,尚未探明。须令程司马麾下密谍探听。若其存粮尚可支撑一两月,则围城之事还需从长计议,谨防其拖延待变。”
石勒点点头:“此言有理。程遐,此事交你。”
“臣遵旨。”程遐连忙应下,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动用邺城内早已蛰伏的暗线。
石勒走回主位,拿起案上温酒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重现豪迈之色:“诸公,此战若胜,河北可定,天下可定。届时,朕当与诸公共饮于邺城三台!”
满堂文武轰然呼应,声势大张。
石勒心中感慨,扫过诸人,目光落在张宾身上,“右侯,当年于营门仗剑献策,为朕运筹帷幄、捋定百机。如今大功将成,天下指日可定,全赖右侯,功莫大焉。
“朕今日许诺,你我君臣千秋百岁,你之家族子弟必与国同休!朕绝不相负!”
“陛下厚恩,宾一介书生,何功之有?”张宾心头微热,躬身道:“此番大业,全赖陛下神武,诸公尽心,将士用命。臣,唯愿竭尽驽钝,辅陛下早廓寰宇。”
他这句话半是恭维,半是真心。
石勒或许残忍嗜杀,或许有时刚愎,但其知人善任、从谏如流,尤其是对自己,几乎言听计从。两人相处,恰似高祖、留侯,天作之合。知遇之恩,如山似海。
看着石勒眼中燃烧的野心,感受着此刻屋中昂扬的士气,张宾也不禁心潮澎湃起来。大战将胜,大业将成!距离那个“混一天下”的目标,似乎真的不远了。
祖阳,说到底,你还是太年轻了些,太急躁了些。
若是今次大战,你若没有尽起大军,而是愿赌服输,任大燕夺占冀州,控制河内。那你就至少还有机会稳住陕西半壁,慢慢积累发展、仍旧可以与大燕长期相持。
未来胜负,犹未可知。
可你偏偏要来殊死一搏,尽发陕西精锐东出。这还不止,在自己献计焚田、疲敌的情况下,还不甩下包袱,竟敢安置所有灾民,继续北行决战,这就是在找死了。
果然,自己当年没有选错。
祖阳确实很厉害,可比起身旁的石勒来,差得太远。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这等瞻前顾后,怎么和英雄争夺天下?乱世争雄,仁慈和犹豫是最无用的东西。
呵……路,都是自己选的,可怨不得别人。
如今,你走不了了!
夜色渐浓,临水城中灯火通明,人马调动不绝。
石他率领的精锐悄然向南涉过清冷的漳水。东南暗夜之中,支雄早已接到命令,同步策应。两支燕军精锐在夜幕下会合,没有太多寒暄,立即扑向邺城东北的白沙。
此地只是邺城外围小城,位置原本不算重要,晋军并未投入重兵防守。在石他、支雄两部突袭猛攻下,不到一个时辰便告陷落。烽火在白沙城头燃起,照亮了夜空。
与此同时,逯明率军自临水开拔,沿着滏水南岸缓慢而坚定地推进。在邺城外择地扎营,树立栅栏,挖掘壕沟,像楔子一样钉在邺城以北、以东,摆出了攻城姿态。
无数火把连成长龙,在晋军哨探的眼中,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燕军正从北面压来。
邺城城头,炬火飘动。
祖阳披着一件寻常的绛色戎袍,扶着雉堞眺望着东北方向的火光。晚风带着寒意和厮杀声吹来,卷动他额前的碎发。游子远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递上一件氅衣。
“主公,夜寒。”
祖阳接过,并未披上,只是搭在臂弯。
“白沙丢了,石勒的动作果然够快。”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游子远叹了口气,语气似也有些复杂:“石勒这是要大军南下,彻底锁死我南退之路。”
祖阳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他转过头,游子远也同时长长松了口气。两人对视,忽然都勾起嘴角。
此时,低矮的长乐城正在被三面强攻。河南被俘的燕军兵士早已被彻底地打散,在“三查三整”之后就拉起诉苦大会,随后快速地改造,渡河时就已融为晋军战力。
都伯队员们大声疾呼,不断鼓动着士气军心。
曾经在司马家的朝廷下汉人压迫胡人,随后在石勒的朝廷下胡人压迫汉人。
你过去当过奴,那不是命数,是司马家的人祸。现在你掌了权,也不是福报,是汉人成了大燕的底层,成了被奴役的对象。终有一日汉人会起来反抗,会血腥报复。
冤冤相报没有意义,搏个未来才是希望!
跟着太尉从军,推翻羯燕统治!
届时,新的世界里胡汉平等,人人均田。届时孩童可以读书识字,老人可以颐养天年,妇女可以安心浣洗,青壮可以顶天立地的求学、耕田、做工、守家。
求的是安居乐业,奔的是天下太平!
长乐城外,祖阳旗下的胡汉大军将近九万,鼓声隆隆作响,喊杀震天动地。
霹雳车轮番释放,火药在不断爆炸,光芒闪烁,犹若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