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0章:兵进长乐势如潮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5,340 字
三月初三,满眼青绿。
魏县西南大营,人喊马嘶,无数燕军兵马正渐次会合。自博陵、高阳、安平征发而来的新军,与幽州南下的突骑陆续抵达,营盘规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张。
辕门外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草料、汗水和铁锈混杂的气味。
新卒在老兵呵斥下笨拙地搭建着营帐,粮草辎重被看不见首尾的民夫押送着,运入仓廪,车马辚辚。战争的紧迫感如有实质,随着兵员的聚集而愈发浓重。
大帐内,孔苌、支雄、吴豫等将领渐次碰面,聚集在中军帐内。几人都是追随石勒多年的老相识,此刻重逢,互相拍打着臂膀,粗豪的招呼声在帐中回荡。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踏入。
桃豹风尘仆仆,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咧着嘴抱拳沉声:“诸位,久违了。”众人纷纷起身,团团行礼。等分别坐定,桃豹也不多寒暄,径自开口,声音粗嘎有力。
“某自幽州来,带麾下突骑千五百,宇文部突骑五百,共两千骑。另有博陵、高阳、安平一带又新征的国人两万。”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看向坐在身旁的孔苌。
“陛下有令,命我等务必夺下安阳或荡阴,截断祖阳粮道。”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了过去,“另,陛下明旨,此番仍以孔将军为帅,诸将俱受节度。”
孔苌接过帛书,展开扫了一眼,脸上并无意外。
他追随石勒日久,屡次独当一面,石勒用兵虽常以张宾谋划,但临阵指挥多委于他。支雄、吴豫等人对此也早已习惯,纷纷拱手道:“请将军上座,调度全军。”
孔苌也不谦逊,大步走到主位坐下,将帛书置于案上,环视帐中诸将。
“诸位都是老相识,某便不再虚应客套。”孔苌声音洪亮,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敌军邢延所部雍州突骑驻守安阳、荡阴一线,又有陈安扶风军协防长乐。
“我军兵力虽众,然晋军突骑精锐,不可轻敌。”他手指在粗糙的舆图上划过,“我意分兵三路。其一,支雄将军率两千突骑北上,袭扰白沙,分祖阳之心。”
支雄抱拳应诺,眼中凶光一闪。
“其二,”孔苌手指移向荡阴,“吴豫将军领本部六千兵马,佯攻荡阴。不必强攻坚城,但需大张旗鼓,调动邢延分兵来援。”吴豫点头应诺,也不推诿。
“其三,”孔苌的手指重重按在长乐位置,“某自率主力步骑四万,先夺长乐,再取安阳。以宇文突骑为先锋,桃豹将国人步卒为中军,步步为营,稳步推进。”
他看向桃豹,“将军久在幽州,尚未与雍州兵交过手。那陈安乃是悍将,切切提防晋军突袭。”桃豹沉声应道:“将军放心,定无差错!”
孔苌微微颔首,起身道:“诸位,此乃国战,许胜不许败。”
-----------------
五日后的拂晓,光芒映道,燕军拔营。
四万大军逶迤而进,步卒卷甲而动,民夫押送粮草辎重,在官道上拖出漫长队列。突骑分为数队,行在两翼、前方充作护卫,马蹄声如闷雷滚动,惊起道旁林鸟。
春日的阳光洒在原野上,新绿的草叶在风中起伏,旋即被军靴与马蹄无情践踏。正行间前方斥候飞马来报:“将军,北方十里出现晋军,约两千骑,疾行靠近!”
孔苌勒住战马,眯眼望去。
果然,一片丘陵后方,烟尘渐起,骑潮如离弦之箭,正自杀来。
对方没有去劫民夫,而是直冲向燕军队列中段。那里正是新征发的国人步卒,阵列尚显松散。是陈安!孔苌心中冷笑,果然沉不住气,想趁我军初动,先挫锐气?
“下令,步卒就地结阵,民夫驱赶至一起,突骑戒备!”孔苌喝道。
令旗挥动,两翼游弋的燕军突骑迅速向中军靠拢,迅速转向,护住侧翼。国人步卒在将领呵斥下披甲结阵,长矛向外,盾牌竖起,虽有些慌乱,但并未如何惧怕。
一张张大弓被摘下,弓弦飞快上好,显得游刃有余。
很快,陈安率略阳军疾驰而至,看到的已是整军已备的燕军大阵。孔苌、桃豹调度极快,根本没有给陈安以快打慢的机会。突袭才刚刚开始,却已然失去了机会。
他立马土坡骂了一句,却仍旧举起了丈八长矛。
略阳军继续前冲!
距离燕军步阵百步时骑兵突然向两侧转向,沿燕军阵列边缘掠过,马上骑士纷纷张弓,箭矢如蝗飞向步卒。但燕军步卒盾阵已初步成型,大多箭矢钉在盾牌上。
而大阵之中,一众国人步卒纷纷挽弓对射,却是给略阳军造成了不少伤亡。燕军骑队很快斜刺里杀到,同样挽弓对射。一时间,步阵、骑阵,箭矢交织,嗡嗡作响。
略阳军显然有些慌乱,队列中唿哨一声,也不恋战,迅速脱离接触。
在燕骑驱赶之下迅速驰离。孔苌没打算追击,面无表情传令道:“保持队列,继续前进。扩大侦骑范围,提防二次突袭。”陈安此番来袭,该是试探兼在诱敌。
果然,翌日进军,陈安去而复返,此次兵力似乎更众,约三千骑,分作数股,同时扑向燕军前、中、后三段。攻势比上一次更为凌厉,显然想打乱燕军行军节奏。
“结圆阵!”中军桃豹下令。
燕军几乎都是国人,步卒训练有素。士卒迅速靠拢,盾牌相连,长矛如林,顷刻间结成数个互为犄角的圆阵。箭矢往来飞梭,战马嘶鸣,刀枪碰撞声不绝于耳。
陈安骑兵虽悍勇,但几番冲撞,皆被盾阵长矛挡回。羯人多是擅射,立稳脚跟后对晋军持续杀伤。激战约一刻,陈安无法撼动燕军,再次率军后撤,退往长乐方向。
连续两次打退突袭,孔苌身边诸将士气大振,纷纷请战追击。一名裨将嚷道:“将军,陈安两战两退,显是力怯!不如趁势掩杀,一举击溃其军,直取长乐!”
孔苌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望着陈安退去的烟尘。
“陈安非怯战之辈。他这两次败而不乱,退而不溃,分明是在诱敌。稳步推进。只要我军步卒阵列不破,突骑不散,他便无计可施。传令,让突骑兼顾粮道。”
见主帅如此沉稳,军中将领们也只得按捺下来。
-----------------
出兵第四日,午后,长乐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只是一座土石垒砌的小城,城墙不过两丈余高,比之临水都相去甚远。
然而此刻,城北的原野上,一支庞大的骑兵军团却赫然陈列着。旌旗如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玄甲与矛矟的寒光连成一片,几乎遮蔽了视线所及的青绿。
邢延麾下的雍州突骑主力,到了。
邢延立马于阵前,队列中是刘雅、去卑烈、姚弋仲、杨韬等雍州诸将。
陈安已率略阳军退回本阵,列于扶风军阵侧翼。加上右威卫步卒,总计两万余,虽然数量仍少于燕军,但尽是久经战阵的关陇精锐,骑兵占了大半,气势丝毫不弱。
孔苌挥手止住大军,下令拉开列阵。
燕军四万步骑展开,步卒居中,突骑分护两翼,阵列缓缓张开,厚重如山。他眺望着晋军阵容,目光落在邢延那面“邢”字大纛上,嘴角微微扯出一丝笑意。
“果然。”孔苌对并辔而立的桃豹低声道,“陈安两战两败,是想诱我追击。邢延的主力一直隐忍不发,恐怕打着先吃掉我军突骑的主意。他竟是没有分兵……”
桃豹眯着眼,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笑道:“都来了也好。只要这战打崩了他们,非但长乐,安阳也能拿下,粮道就断定了。届时,祖阳在邺城便是无根之木。”
此时燕军步骑四万,两倍于敌,骑兵虽只万三千,可全是擅射、敢战的国人。
虽然骑兵劣势,可胜算还是不小。
等不得了。
邢延也在观察燕军,微微吐了口气。
他原本计划以陈安诈败,诱使燕军突骑脱离步阵追击,再以雍州骑兵主力侧击,力求先歼灭其机动力量。如今看来,孔苌不上当。既然如此,唯有正面撼阵。
双方主将几乎同时下达了命令。
鼓声骤起。
刘雅、去卑烈各率三千骑,自两翼奔出,如两条游龙,向燕军侧翼迂回,试图扰乱其阵脚,寻找薄弱之处。邢延自率中军主力缓缓前压,少量步卒在前,骑兵在后。
孔苌不动如山,令旗挥动。
燕军两翼突骑同样分兵迎上,与晋军偏师缠斗,不使其轻易靠近步阵。步卒方阵则随着鼓点稳步前移,长矛如林举起,盾牌紧密相连,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城池。
双方骑兵奔驰中互相挽弓,箭矢在空中交错。不断有骑士中箭落马,战马哀鸣倒地,但阵列并未混乱。燕军步卒顶着箭雨推进,盾牌上很快插满了羽箭,如同刺猬。
晋军有突骑之利,不断突击、调度、转向、侧击,再突、骑射,试图调动敌手。
燕军不为所动,继续前压。
终于,邢延下令右威卫步卒向燕军大阵突进,骑兵则快速向两翼机动。骤然加速,如两道钢铁洪流,一左一右,绕开偏师战场,狠狠撞向燕军步卒侧翼!
马蹄声如雷霆滚动,大地为之震颤。
嫩草遍地,很快被踩踏出鲜嫩的汁液。
燕军列长蛇阵,将大盾重重顿地,死死抵住,长矛手将长矛从盾隙中伸出,斜指前方。阵中弓手仰天放箭,箭矢越过前排,落入冲锋的骑兵队中,溅起片片血花。
人是会成长的,战争是会不断升级的。
数年间,河北大地上羯人东征西讨;两年间,与祖逖不断鏖战,不断训练。此时燕军上下战力、军纪、战术素养,都已远非当年石勒、汲桑起兵时可以相提并论。
轰——!
剧烈的碰撞声仿佛要撕裂耳膜。
骑兵洪流狠狠撞上盾墙,最前排的战马在长矛穿刺下悲鸣倒地,骑士被抛飞出去。但后续骑兵不顾伤亡,继续猛冲,凶悍得撞开缺口,随后向纵深快速突进。
燕军步阵被撞出多个缺口,盾牌碎裂声、骨骼断裂声、濒死惨叫声混成一片。然而阵列并未崩溃,后排士卒奋力前顶,长矛不断捅刺,将冲入阵中的骑兵刺落马下。
邢延在后阵静静看着,春风将血腥气送入鼻端。
两翼,刘雅、去卑烈的迂回也被燕军突骑死死缠住,无法形成夹击。刚刚的冲阵虽然冲透了敌军阵列,却并未将敌军冲溃、冲散。燕军步卒,此时可称为精锐。
晋军骑兵杀透敌阵,再度兜马回身。姚弋仲等人不断游走、抛射,寻找薄弱点,再度突击。燕军步卒则调整阵列,以弓弩还击,长矛攒刺,伤亡虽重,却始终未乱。
双方突骑则都是骑射娴熟,一时胜负难分。
鏖战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原野上尸体枕藉,鲜血浸透了泥土,青草被践踏成泥泞。邢延见己方骑兵锐气已挫,继续强攻只会徒增伤亡,终于咬牙下令。
“鸣金!后退!”
清脆的金钲声响起,右威卫的步卒本就人少,在骑兵掩护下快速后撤。晋军骑兵也不敢再战,自两翼如潮水般退去,迅速向后脱离接触。这时,孔苌下令追击。
邢延且战且退,却不敢再回长乐,一路退向西北,这次退得颇为狼狈。
他是真的败了!
眼见晋军步卒阵型散乱,慌不择路。眼见晋军突骑一路奔行,再无锐气。孔苌心头大定,终于露出了笑容。虽然这一战伤亡不小,邢延颇难对付,可到底是他赢了。
夺下了长乐城,以此为据点,安阳、荡阴便门户洞开。
只要夺下安阳,祖阳粮道必断!
而只要祖阳粮道一断,祖阳大军距离崩溃便也不远了。
随后,在燕军突骑追亡逐北之际,孔苌率军进占长乐。
“全军在长乐修整,修补城防,埋锅造饭!三日后,进兵安阳!”孔苌随口吩咐,而后,他对随军的幕僚道:“你来撰文,给邯郸报捷:长乐已平,邢延大败。
“不日,祖贼粮道必断!”
-----------------
两日后,黄昏,长乐城内炊烟袅袅。
斥候飞也似的逃回了长乐,一会儿功夫,孔苌一边披甲一边冲上城头。他深深蹙着眉,满脸都是不解。长乐城南方,东方,西北方,地平线上,三股烟尘俱是大作。
敌军?
哪里来的敌军?
邢延手中只这么点人,还多是骑兵,他还想夺回长乐?
起初只是淡淡的黄尘,如同春日常见的风沙。但很快,那烟尘便滚滚而来,愈聚愈浓,连接成片,遮蔽了半边天空。马蹄声震耳欲聋,如闷雷般从远处传来。
初时隐约,旋即变得清晰可闻,最后竟似千军万马同时奔腾,令大地都在微微颤抖。燕军士卒们各自惊疑不定,旌旗!无数的旌旗,在烟尘中逐渐显现。
赤色的、玄色的、青色的……各式各样的旗帜,如同突然从地底涌出的森林。
旗帜之下,是连绵如潮的军队。骑兵、步卒,队列严整,兵甲鲜明,如三道无尽的铁流,自南、西、西北三个方向缓缓推进,对长乐城的燕军形成了包围。
兵力之多,简直超乎想象。视野所及,尽是黑压压的人马,刀枪的反光刺痛了眼睛。西北方,邢延去而复返。西侧同样铁骑如潮,南面的晋军,更是不下两万之众!
“这……这是……”桃豹箭步上城,冲到孔苌身边。他声音干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哪里来的敌军?祖阳这是从哪儿变出来的人马?”
粗略算去,左近的敌军将近六七万,突骑众多,声势浩大。
可祖阳主力分明是在邺城啊!
两人想到了什么,互相对视,随后各自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恐惧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
就在此时,城下原野上,那从南方席卷而来的晋军大阵中,忽然分出一小队人马。约三十余骑,速度极快,如离弦之箭般脱离本阵,向着长乐城方向疾驰而来。
他们并未靠得太近,在进入城头弓弩射程边缘时便猛地勒住战马,原地盘旋。
为首骑士高高擎着根长杆。长杆顶端,挑着一物。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西天云层染得一片凄艳。那最后一缕昏黄的光线,斜斜照射过来,恰好落在那长杆顶端。
城上燕军,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起初看得并不真切,只觉那物黑乎乎一团。但随着那队骑士稳住阵型,将那长杆奋力举起、晃动,那物事便在晚风中微微摇晃,其轮廓也清晰起来。
那……那是……
一颗首级?!
发髻散乱,须髯戟张。
即便失了血色,脸庞依旧透着一股熟悉。狰狞、凶悍。尤其那双眼,并未闭合,而是怒目圆睁,瞳孔似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暴怒与不甘,直直地“望”着长乐城头。
那骑士深吸一口气,朝着长乐城头,用带着浓重河南口音,厉声长啸。
“石虎已死——!河南已平——!”声音洪亮,在骤然寂静下来的战场上远远传开,撞在长乐的土墙上,又反弹回来,带着嗡嗡回响。旋即,四野悄然,城中死寂。
巨大的恐慌铺天盖地,摄人心魄。
石虎?!
是自己知道的那个石虎么?
残阳如血,夜幕狰狞,黑暗铺天盖地。晚风很温柔,可此刻却混入了数万整齐的呼喊,夹杂着肆意飞扬的马嘶、躁动不安的马蹄,如狂风巨浪咆哮着席卷城头。
火把陆续点燃,星星点点,很快连成一片光的海洋。无数旗帜开始亮明了身份,兖州郭默、豫州李秀、司州李矩、平东钟延宗、丘林鞮、吴飞、阿提乌延……
火龙游弋,径自盘旋,将长乐城围在当中。
云朵聚集,遮蔽日月。
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