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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2 节

第0679章:天明近暗夜将消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009 字

  炭笔摩擦着羊皮地图,些许细末簌簌而落。

  邺城大营,游子远手中炭笔在长乐、阴安两处重重圈了两道。烛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主公,邢将军所部虽竭力阻击,然燕军兵众,分进合击之势已成。

  “支雄、吴豫、孔苌三部骑兵轮番南下,绕开城池,专挑粮队必经之路袭扰。刘雅、姚弋仲两军为护粮道,已与之交战七次,阵亡四百三十七,伤三百有余。”

  祖阳吐了口气,扭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春风带着泥土气味从大帐门口吹入,乌云低沉,又要下雨。他拇指肚摩挲着刀柄,视线中,兵士们往来奔跑,要给战马、粮秣、器械铺设毡布,挖掘沟渠排水。

  近八百伤亡……

  这个数字不算大,在动辄数万大军对垒的战场上并不起眼。可背后透露的态势却让他心头沉了沉。燕军打得很坚决,抓住了李矩军团南下的空隙,动手极为干脆。

  “阴安呢?”祖阳看向另一处焦黑,声音平静。

  游子远深吸一口气:“据信,阴安令被城中士族袭杀,段未柸趁机破城。守军一千二百人,逃至繁阳者不足五百,余者尽没。城内存粮千斛,俱为燕军所得。”

  滚雷在远处响起,传到此处只剩下一片闷声。

  祖阳盯着阴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哪怕再如何算计,人心都是最难算的。分明此时已是燕军发狂,整体大势有利于己方,可并非谁都能看得懂、看得透。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只看眼前才是芸芸众生。

  他扭过头,看向祖肃征:“北面如何?”

  祖肃征摇摇头:“北面军报需绕道井陉、白陉,最新消息还是五日前的。广年已被郭诵所部攻破,征东将军(祖逖)率军自襄国南下,已切断易阳与曲梁间联系。”

  五日,其实已不算长了,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却还是显得难以接受。

  信息不畅,很多调度就没法展开。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广年向南划,经易阳、曲梁,最后停在邯郸。夔安是个老成持重的将领,他的防线像一道铁闸,死死卡在邯郸至广平一线,并不容易攻破。

  尤其燕国正在疯狂动员,一队队胡人新军正在不断填进夔安手中,得到了增援之后,他的防御愈发显得稳重。城镇、坞堡、军营梯次配置,防线愈发厚重坚实。

  饶是祖逖已突然改变了攻击方向,调集麾下突骑南下。可直至此时,自己麾下大军还是被分割在南北两处。中间这条长达三百余里的缝隙,仍是犹如天堑一般。

  石勒麾下的十八骑,果然各个难缠。

  祖阳看向游子远,后者开口:“主公,长乐必须守。此地若失,羯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扑安阳、荡阴。届时我军粮道将暴露于敌骑锋芒之下,转运队伍再无宁日。”

  游子远低头做礼,挽袖上前,炭笔再度点在长乐位置,“卑职建议,调一支精锐突骑进驻长乐,不必求战,只需驻扎威慑,燕军忧心后路便不敢轻易深入。”

  祖阳没有立刻回应。

  此时,他麾下的兵力确实捉襟见肘,需要仔细琢磨。

  派兵容易,可若是敌军前来决战呢?

  他目光扫过舆图上标注的各方兵力:邢延所部雍州突骑已驻守安阳、荡阴一线,已经有了不小折损,面对三路燕骑的攻击,防线已撑到极致。不能再轻易调动……

  正沉吟间,帐外传来通禀,魏郡太守逄羡请见。

  祖阳允见,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逄羡入内,官袍下摆沾满泥土。他匆忙行礼,急声道:“太尉,近日自广年、斥丘、魏县逃来的百姓愈多,今日又新增三千余。

  “下官发现其中混杂不少自燕境逃出者,皆言羯燕在清渊、馆陶等地再度征发胡人从军,且横征暴敛。汇总了各地信报,目下聚集在魏郡的流民,总数已逾五万。”

  又多了五万。

  祖阳眉头微蹙。羯燕的烧掠仍在继续,负担还在持续增加。逄羡擦擦额汗:“郡中府库存粮尚能支撑一旬,然若流民持续涌入……”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祖阳转过身,踱步、沉默。

  军势上接连受挫,兵力上愈发紧张,战略空间在持续缩窄,与北面联系不畅……

  最关键的,负担还在增大,当地存粮即将消耗殆尽。

  “传令。”祖阳声音不大,却让堂中众人立刻肃立,“一,命陈安率略阳军即刻驰援广年。二,令郑挺死守繁阳,不得擅自出击,不得接纳任何流民逃卒。

  “凡近城者,一律命其往汲郡方向行动。三,所有逃至魏郡的百姓,由逄太守统筹安置。青壮者编入运粮队,以工代赈;老弱者组织起来,就地抢种春耕。

  “种子由我幕府拨给,游公协助统筹,不得有误。

  “四,军情司加派人手甄别流民,严查谍子,凡有煽动、破坏者,立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军继续守势,大营内外不得松懈。各军加固营垒,谨防燕军突袭。”游子远、祖肃征、逄羡等人齐声应“唯”,声音在堂中回荡。

  祖阳深吸一口气,喃喃低语:“希望,快些见个分晓……”

  同一时刻,临水城东,燕军大营。

  石勒一脚踹翻了案几,他扯开衣襟,胸膛上一道旧日箭疤在火光下狰狞扭动,声音却压得极低,像猛兽喉间的闷吼:“阴安拿了,长乐打了,烧了他千余亩宿麦——

  “然后呢?!”

  他猛地转身,盯着程遐、刁膺,“粮道呢?安阳到荡阴这条线,为什么还没断?!”程遐瞥了刁膺一眼,低声道:“陛下息怒。晋军突骑众多……”

  “他已少了三万余人!主力还尽在邺城与我对峙!”石勒忍不住开口咆哮。

  刁膺顾不得看程遐笑话,偏师调度是两人一起负责。他低声解释:“陛下,邢延所部战力强横,布防又密。孔苌前日已冲至安阳城东十五里,却遭刘雅迎头阻击。

  “彼处地势平坦,深入敌境,孔将军恐深入过甚反被合围,这才……”

  “这才退了?”石勒咆哮道:“眼下战局看似一帆风顺,可其中凶险外人不知,你们也不知吗?!这等局面,你们打了半个月,到了现在就给我看这个?!”

  帐中一片死寂。

  张宾在邯郸坐镇,总管后勤、军需及大势把控。前方调度已全权交托给了刁膺、程遐和其他一众谋士。因为方略已定,所有人都知厉害,可现在众人皆垂首不语。

  程遐偷偷抬眼,瞥见石勒背脊肌肉绷紧如铁,知道这位陛下是真的动了怒。他咽了口唾沫,小心道:“陛下,邢延、刘雅等人守得极稳,诸军确实已然尽力……”

  “尽力?”石勒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朕要的是尽力?!尽力又有何用?!右侯的信你看了,你该知道,现在大燕已是生死存亡之际!”程遐闻言哑然。

  石勒在帐中踱了几步,忽然站定。他盯着舆图上长乐的位置,眼中凶光闪烁:“传令:新征发的两万国人,不必去广平了,全部调往清渊、馆陶。再令桃豹——

  “让他率麾下精骑从幽州南下,立刻入冀州,统领这支新军。”他手指自魏县向西狠狠一划,“自魏县向西,攻击安阳、荡阴,截断祖阳粮道!不惜一切代价!”

  程遐一惊,脱口道:“可夔安将军那边正需援军巩固广年防线……”

  “顾不了了!”石勒大手一挥,斩钉截铁,“让夔安自己想办法!或收缩、或死守,或就地征发汉人从军!但是告诉他,没有援兵!但有失守,让他提头来见!”

  孔苌的兵力不够,我给!开源、节流,蓄势,集兵。

  一口气见个高下。

  祖阳此时很危险,只要截断祖阳粮道,天下大事就要彻底翻覆。祖阳大军消耗极大,千里馈粮,能撑到什么时候?不肯撤兵回援,那就一口气断了你的补给!

  釜底抽薪!此次进兵已不是去管石虎如何,是要一口气搏出个生死高下。自己如今兵源众多,后勤也完全跟得上。祖阳的兵力削弱,又根本无法快速征发。

  右侯的判断没错,这是最好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石勒听着众人应和,深吸一口气,默默对神佛祷告。

  一切,快些见个分晓吧……

  真定城外,暮色四合。

  武鸣扶鞍上马,明光铠在落日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回头望去,八千骑兵已列阵完毕,马蹄轻刨地面,带起细碎尘土。拓跋郁律在他左侧,脸色肃穆;荀邃在右,手握缰绳,无数双目光正投向东方辽阔的原野。

  身后,“秦贲”大旗正在舒卷舞动。

  “崔生。”武鸣转向候在道旁的崔涣,声音放得轻松,“这些时日,劳烦你与征东将军府协调,备妥一应物资。”随后,他又看向另一边,看向重新启用的令狐盛。

  “令狐公,后续两千骑,最迟三日后出发。战局已等不得了,我等先行一步。”

  崔涣、令狐盛拱手应唯。

  崔涣抬起头,看着武鸣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心头却像压了块巨石。

  秦贲军要出发了!

  队伍的编成、兵力、将领履历等等——这些情报他早已通过暗桩送了出去。可自一旬前,接头人便再未现身。最后一次传递的消息石沉大海。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军队即将出击,这么重要的情报,他居然送不出去!

  也不知邯郸是否已做好应对,不知伏兵是否已布设妥当。

  令狐盛犹豫再三,还是对武鸣提醒道:“武将军,末将定如期会合。”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博陵、高阳一带燕军调动频繁,将军务必谨慎,切勿贪功冒进。”

  秦贲军组建完成,太尉却是专令武鸣为将。这位中垒将军可并不像是靠谱的样子。虽说曾经也立下了无数战功,可他早先的战功毕竟是靠诈术、诡道而得。

  此番出击,虽有拓跋郁律为副,可主将毕竟是他。

  这能行么?

  武鸣闻言不以为意,哈哈一笑,抱拳道:“令狐公教诲,鸣谨记。但且放心,此番东征,破去燕贼,兴复天下,舍我其谁!”他调转马头,挥手下令,“出发!”

  八千骑兵如洪流般向东涌去。马蹄声起初沉闷,渐渐汇成隆隆雷鸣,震得道旁草叶瑟瑟颤抖。崔涣站在原地,目送那支队伍消失在暮色深处,袖中的手悄悄攥紧。

  没关系!该送的都送了!

  崔涣心底反复告诉自己。石勒、张宾、程遐皆是当世英雄,既有预警,岂会不做准备?或许此刻在博陵、安平一带,早已有数万燕军张网以待,等着武鸣飞蛾扑火。

  他只盼大战快些见分晓,一战尽灭秦贲军、击败祖阳,踏平晋阳、长安!如此,自己也算了却这提心吊胆的谍子生涯。凭着一番功勋,高官厚禄不可能少得了他。

  不止是他,家族也会随着他鸡犬升天,将来位列三公岂是难想?

  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夜色渐浓,真定城头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双双窥视着远方的眼睛。

  同一时刻,濮阳攻守正急。

  李矩军团调兵向东,两万突骑缓步游弋。此时,按祖阳将令,李矩是此战最高指挥。在他命令下李秀、郭默、邵菱、韩潜、冯铁等河南兵马齐头并进,互相策应。

  他没急着去解救濮阳,将近五万大军只是如一道不断收紧的绳索,渐渐套向石虎的脖颈,不疾不徐。石瞻、石朗等人带着突骑在黑暗中等待,却始终等不到机会。

  濮阳城头,攻防激烈。连钟延宗都已经披甲持槊,亲自与攻城燕军战在了一起。

  石虎站在城下,来回踱步,视线始终不离城头厮杀,听着时不时发出的爆炸。他开始狂暴,开始呐喊,随后愤怒的挥刀,骇得四周亲兵将佐都不自觉得远离了些许。

  黎明前,最是黑暗,可旭日将来,启明高挂。

  一切,即将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