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681 节

第0678章:大势变九州动荡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09 字

  战争是一种武装斗争,却又绝不仅限于武装斗争。

  战争一旦爆发,双方乃至多方的军、政、民、经各方都将被裹挟其中,所有正常的生产、经营、生活都必须要为战争让路,一切看似异常的行为都将渐渐变得正常。

  为了应对愈发严峻的战争,大燕开始大规模征召兵甲。

  高平、渤海、彰武、博陵、安平等地再征发国人三万。已经征发的部队则快速向广平一带集结,增援夔安所部,对抗祖逖麾下骑兵,填补邯郸一线的防御所需。

  而为了配齐这五万人的衣甲、军械,为了给前线如今二十四万余众供给粮食、军需,大燕又再度提高了治下的征税标准。

  原本,大燕国百姓按户调制缴赋,每年每户需缴帛二匹,谷二斛。石勒登基时,为了彰显仁德,还在燕王元年均百姓田租之半。可现在,每户的粮食按三倍来征。

  冀州地区,平均每户年产粮食不过三十石,而今却需急缴五分之一用于赋税。

  看起来似乎还能接受,可这只是朝廷催缴的租调而已。冀州大部分土地都是世家所有,亦或是国人占田。缴纳朝廷租调的同时,汉人百姓还需缴纳佃租、食邑贡赋。

  而在战争的过程中,地方官府时不时就得开仓供给客军军粮,或是紧急调拨仓储至前线救急。而地方亏空之后,势必也要向百姓摊派,尽快将亏空弥补。

  而只要摊派,腐败就不可避免。征粮过程中会有不少粮食进入官府、士绅的口袋之中,上交过程中国人也会再多吃、多占一点,各家、各堡也都要囤积粮食备荒。

  你多一点,我多一点,放大到百姓身上便是山一般的沉重。

  膝盖弯曲,跪倒在地上,男人满脸痛苦,对前来征发民夫的族长哭求,“族长,我家已交了十二石粮。只剩了最后一点种子,还要留做春耕啊!不能再征了!”

  族长叹了口气,对他无奈道:“谁家不是如此?我家已交了四十石!可朝廷催逼,又能怎么办?还真要等那些国人拿刀上门来么?认了吧,早早将粮食交了。”

  男人不敢认,也不能认,膝行两步,梗着脖子:“族长,若是交了粮,我家里妻儿可怎么活?求族长再想想办法,求求族长了!”说着,额头砸在地上,砰砰作响。

  族长捋着胡须唉声叹气,眼睛却斜瞥着男人,最后叹气道:“倒是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男人惊喜抬头。

  “服庸!”族长居高临下道:“若你愿去服庸,给宗族缴纳的贡赋,给我家缴纳的田租,我做主,都可以给你减半!”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脊梁渐渐弯了下去。

  要将大量粮食运抵前线,必须要大量百姓自觉服庸,必需大量的人挑肩扛。才能将粮食运至前线。即便如今春耕在即,即便只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又能怎么办?

  此时仗已打到了生死关头,顾不了了。

  于是,冀州、青州、幽州大地上,将近三十万民夫被征发起来,背井离乡。

  战争像是一头怪兽,不断吞噬着资源、不断咀嚼着生命。

  所有的信息汇总在纸页上,再被加盖了印鉴,由驿卒递送着飞马送到张宾的案头。他拆开信笺扫了一眼,随手丢到一旁,提笔书写,“再加征民夫十三万……”

  五日而已,冀州腹地的两万国人已补充给了夔安,石勒再得一万生力军的援助。

  二月十四,临水城破。

  石勒下令追击,羯燕大军跨过滏水,再临邺城,开始不断向祖阳进行挑战。祖阳大军掩护百姓缓缓后撤,倚城扎营,深沟高垒,始终没有回应石勒的挑衅。

  随着羯燕取胜,双方各路偏师在广袤的河北大打出手。东、南、西、北,各个方向上都在爆发激烈的冲突。晋军少了三万多人马,燕军却在飞速增兵,此消彼长。

  冀东、冀南各处燕军多有突破,捷报纷纷,颓势几乎霎时间一扫而空。一时间,本已光复的土地再度沦陷,优势立时削平。晋军交替掩护、不断后撤,层层阻击。

  对燕军来说,又是一番势如破竹,将领、兵卒人人振奋。

  然而,战事取得进展,需要填到前线的士卒更多,后勤拉得更长,必须要更多资源。军令传到邯郸,再从邯郸飞至大燕的南北腹地,国家机器高速运转,敲骨吸髓。

  没有办法。

  春日里,一个又一个男人的脊梁最终弯了下去,像秋后田埂上被霜打蔫的秸秆。

  他们默默起身,回家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哭着辞别妻儿。类似的场景,在冀州、青州、幽州无数村落中上演。三十万民夫,就是三十万个被抽走了脊梁的家。

  没有办法。

  蓟城,燕宫偏殿,尚书台内。张敬看着僚佐呈上的各州郡粮秣入库汇总,最新的数字比月初的预估又少了一成半。他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敲打着案几,声声急促。

  “陛下在邯郸前线很急,一再催促粮草、援兵。”僚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可……各郡回报,春耕在即,田间却只剩了老弱妇孺,今夏收成……

  “恐有大缺。且各地坞堡多已开始拒征,青州乱民层出迭起,勾结晋军,一时已难以控制。是否……禀报大执法(张宾),征募进度,稍缓一缓?”

  张敬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呢?

  可仗打到这个节骨眼上,双方都在拼这一口气,就看谁先垮掉。

  能怎么办?

  这是决战啊!

  一将功成,注定会是万骨枯,道理亘古不变。

  他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沙哑:“传令,告诉各郡守、内史,朝廷知道他们的难处。但仗打不赢,万事皆休!让他们…再想想办法。非常之时,可用非常之法。”

  “非常之法”……僚佐咀嚼着这四个字,心头凛然。

  这意味着,对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豪强坞堡,还在抗拒的黔首百姓,该施加更大的压力,甚至必要时该动用一些强力。但这无疑是在已绷紧的弓弦上,再狠狠加压。

  如今,前线势如破竹,后方只能咬牙顶上。苦一苦百姓而已,也是权宜之计。

  能怎么办?非常之时,非常之法。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是的,没有办法……

  去你娘的没有办法!

  在博陵通往安平国的官道上,一队押送军粮的民夫,趁着押解燕兵打盹的间隙,协力勒死官吏,一夜之间逃散干净,带走十几车粮秣,最后消失在了苍茫夜色之中。

  在河间郡,某大姓坞堡紧闭堡门,以“堡内粮尽、无力再供”为由,拒绝了县府再次摊派的五百石粮草和五十名民夫,县令带兵前去,只见堡墙上弓弩森然。

  在渤海郡盐碱地,被征发修筑营垒的役夫,因口粮被层层克扣,每日仅得一粥,最终爆发了殴斗,打死了两名监工的国兵小校,数百人一哄而散,成了漫野流寇。

  这些消息如同水底暗涌的泥沙,被各地急于维稳的官吏强力按下,未能及时汇入张宾案头那浩如烟海的文书里。但它们确凿无疑地存在着,时刻不停的发生着。

  原本还算精美的瓷器上,裂痕越来越多,缝隙越来越大,渐渐难以修补。

  而这一切的代价,终将在某个承受不住的节点,会连本带利地反噬回来。

  二月十五,惊蛰将近。

  石虎与石瞻、石朗几人于白马会合,军势复振。

  此时封丘城破,濮阳城破,东燕城破,青州王舒所部面对石生的追击,主动脱离历城,沿着济水一路西行,绕过巫山,攻陷石门,继续将济水这条生命线死死掐断。

  石虎大军三万,此时被近五万晋军包围在了濮阳西北,粮秣迟迟不到……

  他必须尽快破围。

  思索再三,他将目光放到了濮阳城上。毕竟,那里只有区区千人。只要攻破濮阳,他有机会北上顿丘,在那里有吴豫、段未柸能给予接应。双方信使已然联通。

  此时,燕国大军正在尽力南下,奋力交战并在争取围魏救赵,一波波的国人新军正在开赴战场。他只要能攻破濮阳城,他就能冲破包围,就能让主力出现在北境。

  届时,天高地阔!

  当然,晋军也一定能看得出这一点。可看得出来,又能怎样呢?

  晋军的粮食也不够。

  河南残破,哪里养得起这么多人?只要撑住一段时间不败,粮秣会把晋军自己拖垮。晋军比自己急,比自己更慌。他们会急于与自己决战,一旦如此,机会就来了。

  自己强攻濮阳城的过程中,晋军必会急于救援。只要晋军任何一部胆敢冒进,他大可以回师去战,围点打援。他有另一条出路——将所有来敌尽数击溃,从容东归。

  石虎看着舆图,狠狠一扯嘴角。

  与此同时,来自真定的情报再度飞送到邯郸,呈交程遐。看着情报中代号“暗箭”的字样,程遐差点将它直接丢了出去。可思索再三,他还是拆开看了一眼。

  “晋军‘秦贲军’正在加紧组建,即将东行进攻博陵……”

  程遐将信报用力团成一团,随后径自丢到一旁,骂了一句:“腌臜……”时已至此,那晋军上下竟是还想骗自己?他对人吩咐道:“切断与‘暗箭’的一切联系!”

  真定城中,崔涣偷眼看着正在与武鸣对话的拓跋郁律,心中激动不已。这等情报都被自己掌握,还这么顺利递送了出去,这将是何等夺目耀眼的功劳?!

  封侯食邑,不在话下呀!

  有自己在,大燕何愁不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