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680 节

第0677章:河北春风鏖战急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096 字

  天光晦暗,春风乍暖还寒。朝阳里,城头牙旗正在缓慢舒卷。

  一只兵蚁嗅探着攀援到雉堞上,一边爬一边分泌着体液,为后来者探清前进的方向。敌方的巢穴距离它们的蚁巢并不算远,保卫战刚刚结束,现在己方需要反击。

  它肩负着使命。

  轰……轰轰……

  今天的大地有些奇怪,时而会剧烈震动着,不知道又发生了怎样的天灾。但兵蚁不在乎,仍是勇敢向前,越过一个个凹陷、凸起,循着敌方进攻的轨迹继续侦查。

  忽而,某种气压在急剧升高,天崩地裂一般,复眼中的光线陡然消散。

  “轰——!!!”的一声,巨大的石弹轰在它所在的位置。城头黄土簌簌而落,墙垛后的兵士躺倒在地,不断捶打着自己的心口。有兵士将伤者匆忙拖拽离开。

  “放!”

  一声嘶哑的军令,临近被轰击的位置,城头霹雳车猛然发力。配重落下,杠杆末端的皮兜甩出,石弹呼啸着升空,越过墙垛,砸向城外正缓缓逼近的黑色浪潮。

  与此同时,城外更远处,燕军抛石机阵也再度开始蓄力。

  眨眼而已,十枚更大的石弹带着更尖锐的厉啸,如同群鸦般腾空而起,与晋军发射的石弹在空中交错、擦肩,随即各自朝着目标轰然砸落。

  剧烈的撞击几乎同时发生。

  夯土的墙体再度震动,碎石崩飞,几名来不及躲避的弓手惨叫着被砸倒或掀飞。旷野上,轰击也显得剧烈,其中一枚石弹不偏不倚,正中一辆双人推动的木幔车。

  顶盖连同下方的支架在巨响中四分五裂,木屑与血肉瞬间混作一团,两个推车的倒霉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被砸得血肉模糊,肢体扭曲地瘫在破碎的器械旁。

  然而,无数双靴履踏过尸体,踩着血浆,还在继续前冲。

  令旗挥动,战鼓急促。

  松散得疏阵能降低远程武器的杀伤。士卒们扛着云梯,推着冲车、轒轀车,在石弹和城头床弩发射的粗大弩枪威胁下,继续向临水城发起快速冲锋,堆高攻势。

  喊杀声、脚步声、器械摩擦声、鼓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沉闷的雷鸣。

  戍守临水的乃是王该统帅的冯翊军。此刻,戍守西墙的,则是冯翊军裨将,郭默之弟郭芝。看着城外蚂蚁般涌来的敌军,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土,用力啐了一口唾沫。

  “告诉炮手和弩手!别只盯着人打!太尉就在邺城,随时都能增援。瞄准他们的抛石机!云梯、冲车!把那些家伙事给老子砸烂!”战场嘈杂,他的声音依然清晰。

  又是一阵破空、呼啸,弩枪、石弹来回抛击着、交互着。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城下升起,无差别的覆盖向了城头。很快,第一架云梯带着沉闷的撞击声,重重地搭在了西墙一段受损的垛口处。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冲竿擎起悍勇的甲士,在十余个燕军的奋力下撞上城墙,甲士夹着冲竿,叼着战刀,不断踏着城墙向上奔跑。可跑到一半,却又被兜头砸来的礌石击落,轰然坠地。

  轒轀车被推过了不算太深的壕沟,抵近城墙根部。精钢打制的铁铲、凿子又在疯狂的凿击着墙根。城头上下的攻防,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短兵相接阶段。

  “先用滚木!礌石!火器省着点用!”郭芝挥舞着战刀,声嘶力竭。

  烧得滚沸、恶臭刺鼻的“金汁”被整釜整釜地倾泻下去。粘稠炽热的液体淋在云梯和城下密集的人群中,顿时激起一片非人的凄厉惨叫,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弥漫。

  滚木礌石被奋力推下,砸得攀爬的燕军士卒头破血流,惨叫着坠落。

  城下,羯人弓手射术精湛,躲在木幔车后,冷静挽弓,专门点杀敢在垛口探身的晋军兵卒。破甲锥刁钻锐利,不时有晋军士卒被冷箭射中面门或咽喉,闷哼着倒下。

  “轰!轰!轰!”

  冒着黑烟的陶罐、铁壳包裹的圆球被点燃引信,轻轻抛下城头。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城根响起,火光闪烁,破片四射。改良后的“轰天雷”威力更大,碎铁片在爆炸冲击下激射而出,波及极广。城下人仰马翻,残肢断臂飞舞。

  即便未被直接炸死,许多被碎铁片波及的燕军士卒也惨嚎着倒地,强忍着剧痛,用颤抖的手翻开血肉模糊的伤口,试图将嵌入体内的异物拔出,场面血腥而残酷。

  临水城如同一颗顽强的钉子,承受着燕军主力的猛攻。

  而战场的喧嚣并不仅限于城墙之下。

  临水城东西两侧,在开阔的野地里,战斗同样激烈。姚弋仲统领的扶风军、杨韬统帅的安定军正奉命在外围策应,不断袭扰攻城的燕军侧翼,不断寻找突击的机会。

  滏水水位大降,河段变得浅缓,甚至露出大片滩涂。

  燕军守着北岸,大将石他、王明所率的部队精骑四出,与晋军不断纠缠。

  初春的旷野,双方骑兵奔驰、追逐。来自关陇的氐羌骑手无比矫健,来自河北的羯人精骑剽悍骁勇。双方隔着变得狭窄的滏水河道,不断策马盘旋、挽弓劲射。

  你来我往,战马嘶鸣、骑士呼喝、弓弦震颤、箭矢破空、利刃破甲。中箭落马的惨叫声声声凄厉,可混在临水方向传来的隆隆战鼓与爆炸声里,显得如此微不可闻。

  滏水两岸,枯草染血,人马倒伏。

  临水,本是座并不起眼的小城,城防低矮,不堪守御。

  可此时此刻,双方都已投入重兵、寸土必争,打成了血肉磨盘。石勒意在速拔此钉,打通南下通道;而晋军死守,则是为了迟滞石勒兵锋,为邺城扩展防御纵深。

  临水的攻防原本不该这么激烈,可石勒似乎发了狠。此时,至少有五万燕军开始从武安、邯郸、列人南下,一路顶着祖阳的层层阻击,自三个方向对临水展开围攻。

  张宾给出推算后他就知道,只有唯一的选择——尽全力进攻祖阳。他要打得凶、打得狠、打得不顾一切,逼着祖阳尽快调遣南下的兵马回援,如此才能帮到石虎。

  果然,进攻的状态印证了张宾的推算。祖阳麾下的兵力似乎是不够了。本来八万大军进抵邺城一线,祖阳麾下的队伍兵力十分充裕,即便阻击也不该打得这么被动。

  显然,祖阳在有意遮掩。他麾下必有大军南下。

  一定是奔着石虎去的!

  一旦石虎被祖阳吃掉,大河以南祖阳将再无后顾之忧。

  届时,祖阳的粮道通畅不说,驻守河阳的荀灌所部、驻守朝歌的魏浚所部,乃至河南的李秀、郭默、韩潜、冯铁都会跨大河北上,祖阳的兵力将立刻得以释放。

  此消彼长之下,河北的压力将立时严峻起来,他将四面受敌。

  最关键的是石虎手中的兵。

  那可都是他们一路拉起来的百战精锐,况且此时战马金贵,丢一匹就少一匹。那一万两千余突骑更是如今难得的战略力量。一旦丢失,可不是轻易就能补充的。

  这一战必须打。只要石虎能够退回青州,一切就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滏水之南,大营以北。

  祖阳此刻也正立马旷野,向北眺望着正自激烈的战局。

  游子远说的不错,如今粮草尚未枯竭,形势是敌弱我强,那自己必然要恃强凌弱。你石勒能突骑奔袭,你石勒能调动战局,我祖阳一样可以,现在我比你强。

  寇可往,我亦可往!

  且如此一来,整个战争的走向就已发生了变化。

  原本,石勒的目标应该是持续相持,是不断“拖”下去。依靠冀州的地利之近,依靠石勒制造的数十万流民、千里战线不断拖垮祖阳的大军、拖垮整个晋廷的底气。

  可现在,石勒却必须转而速战。祖阳想要的就是速战!

  春风南来,绿草如茵,祖阳额前碎发轻动,眸若星海。

  他指尖轻动,飞快谋算。

  石勒原本的整体战略都是为了“守”、为了“拖”,他卡在邯郸就是为了将晋廷太行以东的队伍一分为二。此时,自涉县到邯郸,自邯郸到广平,防线三四百里。

  这里确实堆积着十万燕军,可这里到底也只是防线。

  想要突然转守为攻,想要突然大举南下,想要马上决战速胜?哪有那么容易?

  你北面守得住么?你后勤跟得上么?

  更北的北方,在他视线尚无法企及的地方。祖逖正聚兵南下,背嵬军、赵军、右武卫、右屯卫开始向南多路进攻。襄国处,郭诵开始急攻南和,不断牵制着夔安。

  他忽而笑了笑,“增兵吧,你没得选……”

  战局在飞速发展,晋廷似乎正在一步步占据优势。可也就在这时,埋头于邯郸案牍中的张宾抬起头,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喃喃低语,“祖阳的兵力不够了!”

  忽然,他站起身,整个人显得有些眩晕,却似如饮烈酒,豪放不羁。

  “你的兵力不够了!”张宾脸色苍白,此时又陡然涌上一片血色,哈哈笑道:“你此时确实势强,突骑众多,可以河南河北大幅度调动,可你的兵力不够了。”

  “砰!”的一声,张宾一掌按在案几上,喘息地道:“那就看看,谁的兵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