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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9 节

第0676章:等闲忘却故人心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43 字

  “祖阳谋划已久,他是在以我之道还施我身……”

  夜里,邯郸的堂屋中。

  张宾看着被紧急召集的程遐、刁膺等人叹了口气,道:“‘暗箭’的谍报太清楚了,以小见大不说,还将未来晋军的谋划全盘勾勒了出来。可这不对劲。”

  程遐不解问道:“哪里不对?”

  “火药!”张宾叹气道:“他早先拿到的火药配方,是假的……”

  “不对啊!右侯,”刁膺打断道:“那火药配方是真的,将作监已产出了火药,掌心雷现在也在试制。这确是破城利器。若是假的,我军如何能偷袭邯郸得手?”

  张宾解释道:“你们该当看过前方战报,孔将军、支将军等人都在反馈,司马(程遐)更是一清二楚。它是真的,可威力比起祖阳制出的火药不可同日而语。”

  程遐微微颔首,道:“确实如此,同等分量,祖阳的火药显然更……”

  “都闭嘴!”石勒猛地打断,脸色阴沉似水,“右侯先且说完。”

  程遐、刁膺赶忙低头行礼。

  张宾颔首,“早先我也并未发现,可是将事情串在一起就会觉得不太对劲。祖阳的火药既已推陈出新,‘暗箭’怎会弄出老配方?若非是他有诈,便是祖阳有诡。

  “当然,也可能只是个意外,可如今乃是决战啊!凡事怎可不多做思量?不论是哪种可能,这都该是祖阳的反间计!此时‘暗箭’送来的情报,那便该反过来看。”

  张宾起身,走到舆图之前,点着高阳、彰武、渤海一带。

  “他说武鸣将会新建‘秦贲军’,并会有大批河东新军抵达,届时突袭我冀州腹地。若反过来看,岂不就是想让我军再自大规模征兵,并将军力集中在东北腹地。

  “他还说,晋廷的方略仍旧是‘北攻南守’,祖逖接到祖阳的命令,是要以突骑之利先且切下幽州一隅,打通军都陉,进而向辽东策应慕容鲜卑。若反过来看呢?”

  刁膺倒吸一口冷气,程遐目光渐渐闪烁,石勒一言不发,面沉如水。

  反过来看。

  祖阳真正要动手的,便是南边。

  怪不得张宾会如此说。这与早先他将晋军突骑都调去北方,确是异曲同工。

  南边会是哪里呢?

  顿丘、阳平、清河、平原?还是……

  张宾叹了口气,“我军是消耗了祖阳底蕴,逼得他千里运粮。可对方麾下兵强!河东军、关中军多是当年汉军的老底子。而且马壮!陇西、朔方、西河多产骏马。

  “兵强马壮之下,祖阳突骑之数远甚于我。他如我早先故智,将我军兵马主力吊在北境,他必是要在南边动手的。大河南北、一片平原,突骑奔驰,几无可挡……”

  “砰!”的一声,石勒一拳砸在案上,负手起身。刁膺小声宽慰:“陛下,也可能只是过虑,未必……”石勒猛地一挥衣袖,转过头怒目而视,看得刁膺立刻闭嘴。

  石勒忽而闭上眼,骂咧咧道:“直娘贼,效我战法……这是要吃掉石虎?”

  恍惚间,众人耳畔似有马嘶响起。

  蹄声如雷,剽悍锐进。

  大河咆哮,春风鼓荡。

  东燕城中,石虎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

  此时,敌方突骑已夺下酸枣,向北逼近东燕,南方地平线上一线潮水轰鸣而来。北方,李矩的一万步卒突然登岸,竟是以硬碰硬,杀退了他布置在岸边的三千守军。

  本是在河北参战的李矩军团突然南下,转瞬间便切断了他与封丘的联系,同时一南一北将他半包围在了东燕。如今,他手中只有万人,且突骑只有两千,占尽劣势。

  太快了。

  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只是一眨眼,剑刃就已经搭在了脖颈上。

  对方必然是早有谋划,可是什么时候的事?

  如今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应对。

  不可能有援兵……

  石虎瞬间做出决断。青州的情况他很了解,别看石生手中有两万多人,可这些青州兵将难以轻易调动。且一旦石生倾巢而出,青徐之地必生变乱,后勤会立刻崩散。

  至于河北……陛下该是会对其进行策应,可消息不通,战局所限,他很难派兵来救河南。祖阳手中至少还有五六万人,他此刻卡住了邺城至朝歌一线,极难突破。

  即便费尽千辛万苦果真来救,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矩是个不错的将领,他不会给自己那么久时间的。

  不行,不能在东燕死守。必须立刻离开!

  想到这里,石虎立刻下了命令:“突骑戒备,全军出城,且行且战,退向……”

  封丘安全么?黎阳安全么?

  去哪里?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石虎犹豫了好一会儿,随后抬眼果决道:“白马!”

  三日后,封丘城。

  军情骤来,城中的燕军兵卒显得一片慌乱。

  石瞻大踏步走入了城中,随手解了披风,胡乱丢给一旁的亲兵,“还没有东燕的消息么?”亲兵禀报:“李矩所部已夺下酸枣、长垣,我军向北面的交通都断了。”

  十九岁的少年将军眉头蹙紧,继续问道:“石朴、石朗呢?”

  “石朴将军已在堂屋恭候,石朗将军尚未回来,但斥候回报,也快要返回。”

  石瞻不再多问,径自走到堂屋。屋中,石朴正靠坐在椅子上,神色显得有些萎靡,左臂上打着绷带。“怎么伤的?”石瞻开口问候,却对石朴并不算多么客气。

  他出身乞活军,先祖只是后汉的黎阳骑都尉,世代牙门将而已。石朴则不同,其曾祖乃是晋朝大司马石苞,若是袭爵的话,石朴如今该是乐陵郡公,出身贵不可言。

  可那又怎地?

  现在,两人同是石勒养子,他还年长些,如今是左积射将军,对方得以兄事之。

  过往出身,都是狗屁。

  石朴听到动静,见是石瞻,赶忙起身行礼,“朴一路奔驰,屡遭晋军袭扰,损失不小,臂上中了一箭……”正说间,门外传来动静,石朗一身风尘,走入门内。

  “都还剩多少人?”石瞻不再关心石朴的伤势,自去主位坐下,开口询问。

  “两千八百骑。”石朗语气不算太好,带着铁甲铿然落座。

  “两……两千骑。”石朴声音显得微弱。

  “嗯?”石瞻拧着眉头看向石朴,沉声问:“怎么回事?竟能伤亡这般惨重?”

  石朴苦笑一声,“我正撞上了刘阏陋头,被他麾下突骑缠战了数十里。”

  石朗嗤笑一声,“吊书袋的家伙,就该在蓟都学馆里混日子,来当什么将军?”

  “你……”石朴拍案而起。

  “好啦!”石瞻打断两人照例的内讧,“情况你们该也知道。李矩大军突然南下,酸枣、长垣都已失陷,连带祭城、蒲城、故匡城都该是没了,封丘即将被围。”

  李秀、郭默袭扰封丘已久,如今李矩大兵已来,他们必是要夺回封丘的。

  石瞻对两人道:“我猜测,元辅该是已经离开了东燕。”

  石朗蹙眉反问:“可有军报?”

  石朴嗤笑一声,却不说话。石瞻叹气道:“交通已绝!哪里来的军报?”

  石朗瞪了石朴一眼,粗气道:“那怎么办?”

  “我意,我等带走所有突骑,即刻北上,插向离狐。”石瞻道:“晋军是很快,可再快也不敢太过深入。元辅突骑不多,我猜测他此时该会去白马,一路向濮阳。”

  濮阳?

  石朗讶异道:“若早知是去濮阳,我何必赶来封丘?”

  石瞻斜了他一眼:“哪有恁多早知?形势比人强!元辅没南下,必是东去,只能是濮阳。我等轻骑追赶,经离狐北上,该是能赶去策应。我们手中的突骑很重要!”

  “封丘呢?这里还有八千步卒。”

  “他们走不了了,留他们守着封丘,还能迟滞李秀、郭默。”

  石瞻起身,抬着下巴对两人道:“如今突骑不宜再散,三人之中,只我品级最高、年岁最大,当以我为主。你二人都需听我将令行事,如何?可有何异议?!”

  石朴、石朗对视一眼,都抿嘴起身,拱手应“唯”。

  骁猛多力,攻战无前。

  三人之中,石瞻战绩更佳、实力更强,也确实更有威望,当前只有他能暂时压服另外两人。虽说心中还有些许不服,可他说得对——形势比人强,没时间犹豫了。

  难不成大敌当前,还要内斗?

  石瞻宽慰道:“都别慌了心神,只要元辅退到濮阳,廪丘的队伍也会被召集靠拢。我等再集兵助战,军势就能再度恢复。届时,且战且退,李矩未必敢来拼死。

  “届时从濮阳可以北渡大河,杀入河北,一切就还有转圜余地。”

  “还有机会……”

  几乎是在同时,轰雷似的声响炸开,濮阳城西北的城墙崩塌了一角。

  烟尘四起,随着春风吹拂,快速扩散着、弥漫着。欢呼声、喊杀声激烈起来,晋军甲士一个接一个的冲入缺口,挺着步槊、战锤冲出烟尘,将本就惶恐的燕军冲散。

  濮阳对面就是顿丘,顿丘左近已被吴豫、段未柸突击了几个来回,晋军早已龟缩在坞堡城邑之中,根本不敢出来。故而,濮阳城中驻军仅有一幢而已。

  若按常理看,这五百人可都是甲士,左近早已没了晋人,坞堡都已扫平,大河对面又无强敌,以五百人守一座空城,也算是绰绰有余。可是,偏在今日,千人突城。

  铁甲洪流顺着缺口杀入,随后沿着街道推进,燕军开始大批量的投降。

  晋帜飘扬,伴着骄阳热烈。

  城外、马背上。

  钟延宗用拇指摩挲着颌上胡须,向着西边看了看,嘴角弧度越来越大。

  蛰伏了这么久,或许很多人已将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