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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7 节

第0674章:星火聚王舒断线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140 字

  正月底,青州。

  春风渐来,寒意未退。

  旷野上嫩绿星星点点却被枯草夹着,风卷过菟头山东南的缓坡,带起阵阵尘土。石生骑在一匹雄健的河西骏马上,脸色却显得无比阴沉,如同这冬末铅灰色的天空。

  深色披风猎猎扬尘,颌下短髯因连日奔波而显得杂乱。他勒马立于一处土丘之上,身后是千余名同样风尘仆仆的河北精锐骑兵,人马皆显疲态,甲胄上沾满泥尘。

  一名斥候刚刚禀报完毕,垂首立于马前,大气不敢出。

  消息依旧令人沮丧——又追丢了。

  这晋军的小股部队如同鬼魅,再次在青州错综复杂的丘陵与河流间失去了踪迹。

  石生深吸一口气,憋住了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

  他麾下河北精骑两千,并节制青州本地兵马,共两万余人。此来清剿这支自河北渗透的五百骑晋军,时间已过去近两月。战事非但毫无进展,局面反而有失控之势。

  那支晋军最初只有五百骑,却像一碗水,泼入了已然烧沸的滚油之中。本就暗流涌动的青州瞬间沸腾、炸裂起来。他们不攻坚城,不掠大邑,只如水银泻地般散开。

  通行于乡间小道,穿梭于山谷坞堡。

  煽动、策反、串联、裹挟。

  他现在开始有些理解苟晞。当年,这位晋军名将统帅大军来镇青州,对抗已成流寇的王弥,却屡战不胜。随后对抗曹嶷,更是被曹嶷打得连番败绩,几乎退出青州。

  本来,他还以为那苟晞不过如此。

  可当他来镇青州才发现,这青州着实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王弥、曹嶷虽死,可天师道的贼众遍布青州四野,造反在此地几乎已成了传统,稍不如意便会起兵。

  再加上曹嶷被杀、广固被屠,青州各地看似臣服于燕国铁蹄之下,但人心从未真正归附。大燕到底是以诈力夺取青州,且一开始就失了青州民心,根基极其脆弱。

  大量王弥、曹嶷的旧部心有积怨。地方豪强、坞堡主也只是暂时低头。

  他们原本不过是慑于军威,蛰伏观望,可一旦风向有变……

  如今,那支晋军,就像这阵风。

  他们每到一处,便宣扬祖阳已扫平陕西,曾经如何大破石勒,宣扬“王师”已然东出,即将在河北与石勒决战。不断散出人手,痛斥石勒、石虎和一众燕军的暴行。

  河阳、河北战场的信息渐次传来,石虎受挫,晋军已进逼邯郸。虽然军争大势尚未决出胜负,可一系列动静、战线的变化、推进,愈发让青州骚然,暗流涌动。

  风过之地,人心浮动,野草在恣意生长。

  本就心怀异志的王弥、曹嶷旧部变得更不可信,对燕国统治不满的豪强、坞堡在不断秘密串联。许多坞堡、百姓暗中为他们提供粮食、情报,甚至帮助他们藏匿。

  短短时间内,这支队伍就像滚雪球一样膨胀起来。从最初的五百,到八百,再到千余,到如今其直接控制的兵力恐怕已不下五六千人,偏还化整为零,时聚时散。

  “再探!加派三队斥候,向东、西、北三个方向,扩大搜索范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石生凌空抽了一鞭,几乎是低吼着下达命令,声音因焦躁而嘶哑。

  斥候头领连忙应唯,转身就要去安排。就在这时,一匹快马自西南方疾驰而来,踏起一溜烟尘。斥候脸色惊慌,还未到近前便已高声喊道:“将军!不好了!”

  石生心头一紧,却还强自镇定,喝道:“慌什么!慢慢说!”那斥候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将军,派往莱芜方向,堵截敌军南逃的房恭所部,八百骑,失了消息。

  “莱芜令派人送来急报,猜测……那八百骑极可能已中了晋军埋伏,或是……或是已被对方策反!”石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什么?!”

  八百骑!

  虽不是他最核心的河北兵,但也是从青州兵马中挑选出的,是相对可靠的部队。此番不仅折损兵力,更会打击其他部队的士气,让本就微妙的统属关系更加紧张。

  “一群废物!”石生再也抑制不住,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那斥候脸上。“八百骑!就算是八百头猪,晋军那点散兵游勇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一口吃掉!”

  他越骂越气,想到青州兵将可能怀揣的二心,更是怒火中烧。斥候小心道:“莱芜令说,那股晋军似乎折向了西南,进入了泰山郡,目前动向似是朝着牟县一带。”

  泰山郡……石生心中又是一沉。

  那里情况更复杂。徐龛被押送信都,从百尺高楼抛下,活活摔死。随后,更是剖腹挖心,让王步都的妻子将其心肝吃掉。这且不说。他那三千泰山兵更是俱被坑杀。

  若说青州只是怀揣贰心,那泰山人怕是恨不得生吃了燕军雪恨。若是让这股晋军流窜到泰山郡……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复。骂解决不了问题。

  当务之急,是追击,是围剿!

  不能让这股晋军进入泰山。

  他看了一眼身后。这两千河北精锐是他的根本,也是他敢于在青州镇守的底气。两千国人,战力强悍,但人数毕竟有限。而青州本地那近两万的兵马……

  石生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经过这两个月的折腾,他已根本不敢信任。让他们守城或许还行,单独派出去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阵前倒戈?派河北兵去监视青州兵?那样只会进一步激化矛盾。

  而且,兵力分散后,他还怎么震慑青州?

  可只靠他这点人去满青州追剿?

  进退维谷。

  石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寒意随着气息凝成白雾。

  “传令!”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与决绝,“命东莞太守、齐国内史、北海内史,各自调集本部兵马,协力搜捕清剿,务必歼灭流窜广固之晋军。”

  调集三方队伍,互相牵制、互相制衡,这是唯一的办法!

  “其余青州各郡县兵马,严守辖境,无令不得跨境擅动!凡有通敌、资敌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阖家尽屠!”他必须用最严酷的军令,暂时压住可能的内乱。

  下达完这些命令,石生拨转马头,看向西南方向,那是泰山郡的所在。“走,随我转向西南,直趋泰山!”他咬了咬牙,“本将要亲自去会会那个王舒!”

  马蹄再次响起,两千河北骑兵在石生的率领下,向着西南泰山郡疾驰而去。而在他们身后,随着一道道命令,一声声呼喊,无数人被调动,青州大地暗流愈发汹涌。

  春风自海滨吹来,让齐鲁渐次碧绿。

  星星点点的火苗,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汇聚。

  东朝阳、般阳、山荏、昌国……

  原本分散各地的晋军突骑开始重新整编,会合。且不止是他们,在他们身后大批青州兵马在渐次跟随。穿林、过野,在一系列围追堵截走信步悠游,不断穿插急进。

  一道道命令在悄然下达,一队队兵士、将领在重新划分、整编。

  兵行神速,日近五十里。

  淄水西岸,王舒回头勒马,向南看了一眼。在他身侧,羯燕委任的莱芜令,而今新建的齐军下军裨将冯岳跟着转了转头,有些困惑的问道:“将军,怎么了?”

  王舒嘴角忽而勾起,摇了摇头,“没什么。”

  二月初二,夜,火药轰开了历城城墙。

  晋廷新编齐军突然出现在历城之外,擂鼓造势,连夜强袭。左近四家坞堡跟随响应。历城守军猝不及防,外城告破。天明时,内城官兵袭杀羯燕守令,开城投降。

  青州送往兖州的军粮要道,牵着三万大军的那根纸鸢线——断了!

  而早在正月廿一,本来在河北安阳驻扎,巩固后方的李矩军团突然南下,所部骑兵兼程奔赴河阳,所部步卒则开始星夜兼程,急行军折回朝歌、赶往枋头。

  本来戍守河阳的荀灌所部分兵三千,命邵菱统帅,兵进武牢,开始恢复荥阳各地。南边,燕军铁蹄南下,大片良田被焚,可李秀、郭默等人的队伍并未急退。

  雍丘、襄邑、睢阳、开封、许昌、陈县……各地城邑、坞堡还屯驻着河南兵卒。

  此时,王敦以讨伐奸臣刘隗的名义在江州起兵,以沈充、钱凤为谋主,以诸葛瑶、邓岳、周抚、李恒、谢雍为爪牙,提兵四万,舳舻连绵,沿江而下,东攻建康。

  此时,甘卓兵败,襄阳被王敦控制,左近已无敌手。唯一值得忧虑的只有李秀、郭默手中的河南兵。为不让河南兵搅局捣乱,王敦与李秀的密使秘密达成了协议。

  以军粮万石作为报酬,送至襄城,换得李秀、郭默袖手旁观,不会挥兵南下。

  此时,钟延宗看着麾下凑出来的千人精锐,系上兜鍪,跨鞍上马。

  此时,石瞻等人还在四处焚掠。

  此时,石虎还在思忖着如何北渡。

  此时,石勒还在不断指挥北方战局,持续加固邯郸。

  此时,张宾大病初愈,正将他病中各军、各地送来的信报、军报归总汇集。

  灯火阑珊下,他一双眸子闪烁不定,眉头骤然蹙紧。

  暗夜里,临水城头。

  祖阳正扶着雉堞向南方眺望,喃喃低语,“要去恃强凌弱了……”

  白气蒸腾,星光璀璨,城头的炬火在眼底剧烈的跳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