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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6 节

第0673章:绝后患马踏河南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919 字

  东燕城,正月十七。

  冬日的风依旧严寒,却已不再那般凛冽。石虎身披黑皮裘,翘着腿坐在屋舍中,眉头紧锁,显得一脸不耐。青州有晋军在四处袭扰,北渡袭扰进行得也颇不顺利。

  原本踏平青徐、一路西进、势如破竹,可此时却处处受制,麻烦迭出。

  虽然右侯之策仍在奏效,可他自己的谋划却已是处处落空。

  大功未得,石堪殒命。决战当前,无所作为。

  如此蹉跎岁月,他接下来还怎么去争大单于?还怎么去和石弘争夺嗣位?只是想想就让他心头无名火起。此时,他面前,一名密谍曹的校尉正在禀报着北面的军情。

  “驻守枋头的乃是魏浚所部河内兵左右千牛卫,守备严密。不过,最棘手的还是晋军的北地军、始平军,这两支雍州突骑正沿大河北岸游弋巡哨,始终监视各渡口。

  “我军几次试图潜渡或绕行,皆被撞上、截杀……目下已伤亡了三百余……”

  石虎的眼神愈发阴沉,他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颌上的八字胡,他打断了校尉的叙述,声音粗嘎问道:“这什么北地军、始平军?都是谁人统帅?”

  校尉赶忙垂首回答:“回元辅,据探知,北地军统帅为并州去卑烈、始平军统帅乃是冀州的古力赫。”石虎的眉头猛地一跳:“他们并非汉人?都是何族?”

  “去卑烈似是匈奴种,古力赫应为羯人……或有丁零血统。”校尉小心补充道,“据闻,二人都是在常山国时便投效祖阳,随其转战至今,极擅骑战,甚是悍勇。”

  “极擅骑战……”石虎低声重复了一句,随即一股无名火起,骂咧咧道:“同是国人,两人不来大燕襄助我等,共创大业,却去死心塌地帮他祖阳?简直愚蠢!

  “汉人士族岂会真心信重他们?不过是利用罢了!真是目光短浅,自甘下贱!”

  他祖阳何德何能?怎就能聚起这么多国人为他做事?

  还有那段匹磾、段文鸯、拓跋普根,一个个都是没骨头、没脑子的腌臜货色。谁与谁是仇,谁与谁是亲,竟到了现在都还不明白?大好身手,竟都去给他祖阳效力。

  石虎道:“密谍曹多下些功夫,派人去接触。似这等人……哦,还有蒲洪、姚弋仲等辈,都要试着争取。都是国人,我等才是一族。他们怎能去给汉人做鹰做犬?”

  校尉小声应下,却不敢多提其中困难。

  过去对祖阳麾下胡人的分化、拉拢又不是没试过?可收效甚微,平白折了不少干练的谍子。如今河北大战如火如荼,密谍曹打探军情都人手不够,哪里能随便折损?

  骂了几句后,石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鄙夷和愤怒。

  战争不是靠骂赢的。

  他松开捻着胡须的手,挥了挥,“你自去吩咐。枋头有魏浚据守,又有这两支精骑巡河,短期内无法突破,不要再去白白损耗儿郎性命。多派精明斥候,往下游去。

  “给我仔细探查黎阳、白马、濮阳乃至更东面的渡口情况。大河千余里,晋军总不能处处设防。不论如何,开春之后,冰消河开,我军必须设法寻隙杀回河北!”

  不止是杀回河北,更关键的是要设法截断河内到魏郡之间的粮道。若是他能办成这等大事,祖阳大军的风筝线就会被他斩断,对整个战局都会产生决定性的作用。

  “唯!”校尉如蒙大赦,高声应下,行礼后匆匆退去安排。

  就在这时,院门处脚步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另一名身着皮甲、满脸风尘的斥候几乎是跑着进来,扑倒在石虎面前,声音带着惊慌:“报——!禀元辅!

  “青州西运千石粮草已自封丘北运东燕,可在酸枣以北二十里处遭遇李秀所部,对方早有埋伏,运粮队被突袭截杀!粮车被抢走小半,其余……其余尽数被焚!”

  “什么?!”石虎霍然起身,双眼圆睁,方才勉强压下的怒火瞬间爆燃,“千石粮草一点不剩?”他一步跨到校尉面前,攥住对方的皮甲领口,声音因暴怒而扭曲。

  “李秀麾下总共才多少骑兵?我派了整整三千人押运,沿途配合戒备,这竟都能被她劫了?!整整千石军粮,押粮主将是谁?坏我大事!给我斩了他!立刻!”

  那校尉被石虎的杀气所慑,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回元辅……押粮主将、振威将军王初旦……他、他已战死了。”石虎闻言一愣,汹涌的怒气为之一滞。

  王初旦亦是昔日曹嶷麾下的羌胡,也算是一员勇将,竟也已战死?

  “过程如何?”石虎深吸了一口气。

  “禀元辅,”见石虎神色稍缓,校尉赶忙解释,语速飞快:“动手的是祖阳亲卫军,是李秀麾下最精锐的骑兵,人人皆披精良铁铠,战马雄健,骑射技艺极其犀利。

  “领军之人是铁弗部的刘阏陋头、刘务桓两兄弟。他们作战极为凶猛彪悍,第一轮冲阵就直突中军,王将军……猝不及防,当场被刘阏陋头刺于马下,枭首示众。

  “军情司显然是提前渗透,早已摸清了我军运粮路线和时辰,有备而来,以精锐突击一点,径自袭杀主将。王将军一死,余众士气大挫,这才迅速溃败……”

  “铁弗出身……刘阏陋头?刘务桓?”石虎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心中怒火再次翻腾起来,愈发炽烈。“当年刘虎何等声势英雄?今其二子不思报仇,反而从了祖阳?

  “现在还做她李秀麾下爪牙,反过来劫我大燕的粮草!一群败类!”石虎忍不住破口大骂,“一个个好不晓事!祖阳、李秀给了你们什么好处?竟让你们如此卖命?

  “捧汉人的臭脚,能有什么好下场?!蠢货!都是蠢货!”案几上的瓷器、漆器被他摔打在地,石虎甚至拔出了刀子,可到底没有劈砍下去。

  他时常暴怒,可他心中清楚,暴怒解决不了问题。

  粮道被截,这绝非小事。

  当初为了封堵崤函道,他率军狂飙西进,后勤本就拉得极长。后来河阳三城久攻不克,祖阳大军东出,他被迫东撤至东燕、封丘一线。后勤全赖青州水运供给。

  此时,祖阳进兵奇速,枋头已被晋军急进收复,大河控制权逐渐丧失。晋军利用从向氏坞堡等处夺回的战船,开始在大河中游巡弋,已能拦截从青州方向来的粮船。

  无奈之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此时,青州的粮草要通过济水转运,经东平、济阴至封丘,最后再从封丘向北,经酸枣等地运抵东燕,供给他麾下的数万大军消耗。这条路线更加曲折漫长。

  如今李秀驻扎许昌、郭默盘踞在雍丘、韩潜所部则东入济阴一带,再加上始终滞留在开封的荀组……这些钉子不断北上袭扰,对他的这条生命线构成了持续的威胁。

  封丘城目前还在他手中,李秀、郭默几次进攻未能得手。但守城不代表安全,只要对方骑兵还能在外自由活动,他的粮道就永远处于危险之中,而粮道不容有失……

  “必须先解决掉李秀和郭默这两个麻烦!”石虎眼中凶光一闪,他抬起头,对侍立在院门旁的亲卫厉声喝道:“去!唤石瞻、石朴、石朗三人立刻来见我!”

  “唯!”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参见元辅!”不多时,三人大步走入院落,俱是身披精甲、相貌英武、气质剽悍的年轻将领。三人都是石勒的养子,皆以勇武善战著称,是石虎麾下的得力干将。

  不过,进门时,三人都在互相打量,似隐隐在别着苗头。

  石虎没有废话,手指重重戳在挂在架上的兖州地图上,“李秀、郭默等辈盘踞兖南,屡屡遣兵劫我粮道,此二人不退,我军后路难安,粮道不稳,北上更是隐患!”

  他顿了顿,下令道:“我给你们三人各三千突骑,即日南下!石瞻,你攻颍川李秀,顺势扫荡开封、许昌、颍阴一带;石朴,你攻陈留郡,重点是雍丘、襄邑;

  “石朗,你攻济阴郡,定陶、句阳等地,皆可放手施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三条粗犷的进攻路线,“记住,不需你们强攻坚城,与敌军主力硬碰硬。你们当效仿孔苌在河内、汲郡的故智——以骑制步,飘忽往来。

  “深入其腹地,烧掠其村镇坞堡,劫走所有粮食。让李秀、郭默治下处处烽烟,自顾不暇!我要他们焦头烂额,疲于奔命!让他们再也抽不出兵力威胁我军粮道!”

  “谨遵元辅将令!”

  三人眼角余光互相瞥了瞥,齐齐抱拳,轰然应诺,声震屋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