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0章:两军对垒谍相探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025 字
腊月的河北平原,被一场新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肃杀的银白。
但这片寂静、素白之下,战争的弓弦已越绷越紧,燕、晋两军的对抗愈发激烈。
南线,祖阳的关陇大军直指邯郸。
腊月初十,大军北渡临水,旌旗猎猎,营垒间的炊烟与寒气混在一起,在平原上拉出一道漫长的灰线。与此同时,北线襄国的郭诵所部亦不甘蛰伏,突然动了起来。
郭诵分兵南和,像试探出的触角,不断轻叩着广年、广平的燕军防线。
石勒的反应迅疾而强硬。
邯郸、武安、涉县……自东向西,燕军营寨与烽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加固。夔安亲自坐镇广平,更多部队被填入这条日益厚重的防线,兵力迅速膨胀至十万。
双方主力在邯郸南北陷入沉默的对峙,但外围的绞杀却已提前进入白热化。
孔苌、支雄的骑兵像幽灵般游弋在肥乡、内丘,开始威胁晋军南路的粮道;吴豫则配合段未柸,继续将钟延宗所部死死按在预设的包围圈内。
更远的西面,丘林鞮与阿提乌延所部的队伍北上驱逐孔苌、支雄等人的袭扰,同步增援在长乐、内黄困守的晋军,蹄声阵阵响起开始惊扰魏县以北的冬夜。
战场并非只有一处。
慕容鲜卑与桃豹、宇文鲜卑在辽东的追逐愈演愈烈;中山、巨鹿,郭敖、郭黑略正与步步东进的祖逖展开拉锯,后者以并、冀军为正,背嵬等突骑为奇,攻势凶悍。
黄河渡口,石虎则仍在不断威胁北上,给顿丘、汲郡的天空蒙上新的阴云。
而云州、幽州的两路骑兵,则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易水南北的交通线。
整个河北,从太行山麓到渤海之滨,从黄河渡口到燕山脚下,每一寸土地都仿佛变成了巨大棋盘上的格子,双方各自竭力而战,投入的棋子倾巢而动,犬牙交错。
此时,祖阳携关陇大军一路东来,狂飙突进,锐气正盛。可石勒仍死死占据着邯郸一线,将晋军南北相隔,羯燕大军源源不断向西开拔,军势上却也丝毫不落下风。
主力未接,但围绕着粮道、要隘、情报的生死搏杀,已在风雪与硝烟中无声地进行了无数个回合。整个河北风云变幻,战局走向扑朔迷离。
冬日里,突骑不断冒雪出击,步卒则在城池上下反复争夺。火药在炸响,石弹在抛击,喊杀震耳,羽箭破空。更广袤的河北平原上,双方斥候更是时刻在生死相搏。
时间在血腥的摩擦中一点点流逝。
春天的气息还远,但决战的血腥味,似乎已顺着北风,隐隐飘来。
银装素裹,控扼井陉的真定城显得静谧巍峨。它此时已成了个大兵营。祖逖麾下各路兵马频繁出击,又频频回常山修整。以此为基,持续发动着一轮又一轮的攻势。
无数军粮、器械、人口、军队、消息统统都会在这里汇聚、转发。
真定北门的草市自来繁华,如今格外热闹。五熟釜(火锅)、麻辣烫、热汤面的生意非常好。东去、西来,每批修整的部队都会得几日假期,兵将们多会来此用餐。
临街小店里,喧哗阵阵,热气腾腾,店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靠里间的两张桌子处,背靠背的两人正在一边吃东西,一边低声说着话,从稍远处看完全没有任何异常,可若离得近了,就会听见他们在谈论的声音被压得极低。
“飞狐两旬前又出了一次手,中山、赵国不少弟兄都被起了。”一脸虬髯的背嵬军兵士叹了口气,夹一片猪肝沾着酱油,“并州那边清得更彻底,几乎一扫而空。”
背面,一个文士装扮的汉子微微蹙眉,自饮自酌,“不会怀疑到你我头上吧?”虬髯汉子嘿嘿笑道,用力咀嚼:“真若怀疑到你我头上,现在还能出来吃东西?”
虬髯汉子四下看看,从怀中掏出布包,小心向背后递了过去。文士借由大袖的遮掩将之接了过来。他没看,可触手的重量、质感已让他觉察到是几块不小的马蹄金。
“这……是怎么个说法?”文士不动声色将金条拢入袖口,低声探问。
“司马(程遐)赏的,给你日常支用。给你家小在博陵国的田地、宅院、荫户、奴婢连同你弟弟、从弟的职位,都已安排下去。这是再酬你的功劳。”虬髯汉笑道。
文士夹起一块里脊肉,细嚼慢咽,“未必吧,怕是还有新任务要给我?”
“还是火药……”虬髯汉喝了口烫水,含糊道:“据说,晋军从河阳到邺城,一路用了不少新的火药兵器。掌心雷、轰天雷、爆破筒,威力都是不小,司马想……”
“很难,”文士蹙眉打断道:“前次能弄来火药配比和样品,已经是侥幸之至,冒了不小的风险。如今,军情司对火药兵器的看守、巡弋愈发严格,不好弄的。”
“想想办法,”虬髯汉道:“你毕竟是曾经的卢奴令,如今的左翊卫铠曹,能接触到这些东西。一旦随军出战,这些玩意的消耗又多又快,少一件两件算什么大事?
“你能办到的。还有那些‘研究所’的匠人,一个个穷哈哈,给些金银、灌些酒肉,送个女人。前次火药配方不就是这么到手的?故技重施而已,不算难办。”
“呵,就算我能办到,可还是要冒巨大风险的。”文士忽然矜持起来。
“如今,右司马之妹已贵为燕后,右司马与大执法更是亲密无间,在燕国举足轻重。右司马已给你递了话,若你再立新功,将来愿以博陵国主簿之职做酬劳。”
“只一介主簿?为何不是博陵国内史?”
“博陵太重要,若想为一地内史,章武国、高阳国随你去挑。”虬髯汉看着文士沉吟,心中微微冷笑。这些世家子弟果然还是热衷,也正亏了他们,才能无往不利。
眼前这个家伙乃是博陵崔氏的正房子弟,更是密谍曹在晋廷中扎得最得力的桩子,没有之一。若非是他,火药的配方没有那么容易到手,初期强袭邯郸岂会容易?
“一硫、二硝、三木炭”说起来简单,可若是没有情报,工匠们得试过多少次才能摸得清楚?这个桩子,从司马到右侯,乃至陛下,都是极重视的,不能有差。
文士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不过我不能保证得到。近几日有风闻,说祖逖打算在常山再成一军,会抽调各部官、吏、将、佐及都伯队过去,其中可能有我。”
“哦?”虬髯汉眸光一亮,问道:“此时单独成军,这兵从何来?何人为将?”
文士蹙眉道:“听闻是说,要从并州军、背嵬军中抽调精锐,再佐以云州盛乐一带的拓跋勇士、姬澹等人麾下的汉兵骁勇为填充,届时,将以中垒将军武鸣为将。”
武鸣?
虬髯汉沉默片刻,立时觉得这情报非常重要。他对文士沉吟道:“这个武鸣身份不简单,乃是祖阳的妻兄。早先屡次被祖阳委以重任,当年换回晋帝便是他去出使。
“若你当真被调派过去,这倒是个好机会。这支队伍竟要从各军、各部抽调精锐,所谋必定不小。或许与祖逖、祖阳的整体布局相关,若有消息,价值连城!”
文士微微颔首,嘴角轻轻勾起。
他给出的情报越值钱,他得到的赏赐和报酬也就会越珍贵。乱世里,什么最重要?平庸之人看得是身家性命,可他看得却是远大前程。
祖阳乃无父无君之辈,所作所为有辱斯文不说,更是伤及文脉。连那些寒门黔首都能读书科举,置我等世家子弟于何处?何况均田令下,士族便不能再随意荫户。
不能荫户,不能大范围占田,不能凭家品为官,还不能谈玄论道、欺压胡人……
简直岂有此理!
天下大事,坏就坏在祖阳、祖逖这等人的手中!
相比之下,反倒是燕王更识时务。
以大单于统辖六夷,另设尚书台管理汉民,不得侮易衣冠华族。
虽说他执行的是“胡汉分治”的国策,可对世家大族极为笼络、尊重,国中要职一以委任。若是功勋卓著,如石瞻、石聪、石生等得到赏识,他更是径自认为养子。
如此一来更是一步登天!径直成了大燕国人!
这才是雄才大略之君,这才是治乱兴平之主!
自己该为谁效力,呵……自是一目了然。
远处看,两人只是各自吃着东西,不一会儿文士已起身会账,径自离开。那虬髯汉却又磨蹭了一会儿,吃光了所有菜肴,还特意与店家讨价还价了几句,随后才走。
门口,吆喝烤肉串的摊贩微微抬眼,看着虬髯汉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
很快,门外、街边、墙角、巷口,几个散在道上的行人不着痕迹的跟了上去。眼见人已被盯死,摊贩随后才轻轻拉了拉披帛,伴着寒冬凛风长长呵了口气。
披帛内,露出的是张文轩那张颇显沧桑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