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9章:兵过朝歌马蹄轻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936 字
“游公,如今即将兵过朝歌,你对战局走向有何看法?何以教我?”祖阳侧头看向对方。经过了议事时的诛心,这几日的沉淀,游子远已显得愈发变得神华内敛。
这是个有智慧的人。
但过往的经历带来的思维惯性还有待调整。祖阳的思维逻辑还需要他去体悟。
对此,祖阳很是理解。
你不能指望旁人立刻就能懂你。人与人的思想有时就是需要一系列的碰撞、磨合才能协调起来,才能让上下同心、内外同意。对有智慧的聪明人来说,尤其如此。
过程或许会很为难,但这一切都会值得。
只有方向、步调、路线一致,对方的聪明、智慧才能发挥出祖阳所需要的价值。否则还是那句话,“方向错了,越努力奋斗,距离目标就会越远。”
游子远在马上拱手,道:“主公,这几日卑职躬身自省,已得窥主公谋划之一二。而今河内百姓俱安,十余万民夫得起,轵关陉内外输运加快,足知主公远见。”
马屁谁都喜欢,可祖阳还是摆摆手,直言道:“游公但且直言,无需铺垫。”
“唯,”游子远道:“然,卑职思索再三,觉得行军还是太慢。我知主公忧心石虎截我粮道,可石勒、张宾之谋无非一个‘拖’字。以焦土疲我师,以灾民耗我粮。
“此时若处处小心,岂非正中敌军谋划?而今,看似我军正被迟延消耗,实则我军势大,敌军势弱。既如此,我军便不该按敌所欲,束手束脚。反倒该倚强凌弱。”
“倚强凌弱?”祖阳咀嚼一番,问道:“若依游公意见,该当如何?”
游子远道:“我军骑兵众多,都是精锐突骑。如今我大军临城,彼岂会不忧心被我军一举合围?若我急速行进,快过敌军作恶之速,其为自保,便只能急退。
“另,只消留突骑沿渡口巡弋,石虎必不敢轻渡大河,否则必被我半渡而击。
“况且,依许大匠研判,敌军火药远不如我军犀利。
“既如此,不若主公稍作放权,拉开阵势,大步急进。自可让敌军无暇为害。”
祖阳挑了挑眉,掂了掂马鞭:“再具体点。”
“羯燕所谋有两个破绽。”游子远目光锐利,“欲行拖策,其军必分。主力需围邺城、固邯郸,偏师需步步迟阻我军进度,再散于四方烧掠。分则力弱,此其一。”
“其二,石勒在河北尤其赵魏之地,立‘安民’牌坊已久,颇赖豪强支持。其可狠心焚掠河内、汲郡、阳平等,然于魏郡、赵国、广平,其纵兵肆虐必投鼠忌器。”
祖阳微微颔首。
石勒在赵魏之地经营太久,立的牌坊也太多,一旦毁弃沉没成本极高。
此番决战石勒是必须要争得河北大族支持的。若是连魏郡也烧成白地,河北大族对石勒必生反感。所以,石勒能抢、能烧的,无非只有汲郡、顿丘、阳平三地。
“此时我军众、燕军寡。军分力弱,焚掠有时,如此我军便可以快打慢、以整击散。”游子远说得斩钉截铁。“敌手中只三万余人,我军完全可以同时向两面出击。
“命李矩所部绕过淇水,截断荡阴与朝歌间的交通,主公突然围向朝歌,火药袭城。两路军马一动,孔苌后路被断,只有三条路走,或战、或守、或逃。
“若其敢战,则我军以硬碰硬,只消拖住敌军脚步,必可击而败之。若其敢守,他只能向河北再求援兵。可石勒主力还得围住邺城、堵住邯郸,岂能全军而来?”
心底,祖阳飞快补全了言下之意——
石勒不敢全军而来,那冀南兵力上自己就仍旧占据极大优势,自可以恃强凌弱。
祖阳睫毛快速颤动起来。
看起来选择很多,可说到底,孔苌只有一条路可走——立即拉着支雄急退。羯燕没在朝歌做好与自己决战的准备,孔苌就别无选择,否则慢了半步,他就必死无疑。
“孔苌此番急退,整个汲郡、魏郡南部便再难有效迟滞,我军当迅速急追。”游子远继续道:“主公可留魏太守及一部突骑守住枋头,随后大军继续兵分三路疾进。
“先遣一部截断敌军后路,再遣一部绕行侧翼围堵。主公自率一部进逼威压。交替往复,疾行北上,不给敌军喘息之机。如此冀南诸地皆可速下,打乱敌军布置。”
“好!”祖阳击节称赞。马鞭一时抽得狠了,疼得他抖着手掌,倒吸冷气。
听上去,和太平洋战争中霉军的跳岛战术很像。当时霉军是欺负日军没有制海权,所以大踏步跳岛作战。现在是仗着突骑众多恃强凌弱,将己方优势发挥到最大。
游子远的这套战法确实适合当前形势。
祖阳是习惯于稳重的性子,偶尔弄险要么是不得已而为之,要么就是心中早有把握。若是不经点拨,这等分兵略进,互相配合,迂回包抄的思路他还真未必想得到。
就像当初,日军没能想到霉军会跳岛一样。这种攻击方法有悖于常理,却深和兵法之要,如此一来进军速度就会更快,就要更快。接下来,就是大幅度的穿插迂回。
而一旦发挥出突骑的优势,能够大幅度的穿插迂回,敌军又必然要再退。
确实是个加速进兵的好办法……
“主公,不止如此。”祖阳正待开口,游子远却语带激动,“我国强于伪燕、我军强于敌军、主公强于石勒处,皆不止于此。如今,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
“粮秣还可支撑三月,主公只消持续向羯燕施压,就能逼得石勒竭其所能,拒保冀州。而羯燕南北战线千余里,大河横亘、易水阻隔,只消其军争不利,万事皆休!
“决战胜机,也就在这四个字上——‘恃强凌弱’。”
哦?
祖阳初时没明白游子远言下之意,下意识愣了愣。大势如何他自是心知肚明,且不止是他,张宾、石勒显然也都看得出来,否则不会围绕太行陉、豫西道不断设计。
他们早就知道比拼底蕴不是祖阳的对手,所以要提前削弱祖阳,无所不用其极。
既如此,所谓的“恃强凌弱”又有何意义?难不成,反过来逼石勒来拼消耗?
可忽然之间,祖阳似想通了什么,下意识看向游子远。
是了,恃强凌弱!
别看羯燕穷尽机巧,可只消粮食足够,大势上仍旧是自己占优势,对方弱势。
既如此,自己正可以不断发挥自己的优势,逼着对方暴露弱点。
现在,他的优势是什么呢?对方的劣势是什么?
有了优势,又如何发挥呢?
思索间,祖阳的双眼越来越亮,他下意识问道:“河南?”游子远欣然微笑,重重点头。正待祖阳要继续询问游子远时,亲卫忽而上前低声提醒,伸手指了指远方。
西北一侧,祖阳、游子远扭头去看,发现祖肃征正纵马驰来,显是来寻他的。
“此事咱们回头细谈。”祖阳对游子远吩咐一声,暂时按下心思。
开战之初,祖阳就已提前命祖肃征尽快返回河北,与张文轩等人重新取得联络,尽快掌控河北的情报工作。现在看,他该是已有了些成果,要来与自己汇报了。
祖肃征抵近行礼,飞快道:“主公,按照泄露的火药配方倒查,现在已经查出来了,十余个无心之失者已受了处分,而那个关键之人现在真定,已锁定了身份。
“乃是博陵崔氏子弟,曾在……”
祖阳仔细听完,又反复询问了一些细节,随后深深吸了口气。他看着北方笑了笑,道:“看好他,此人将有大用。”祖肃征应下,随后又掏出一封信函道。
“另外,阳平钟将军(钟延宗)急信……”
“哦?”祖阳讶异的接过信函,拆开一扫,眸光登时一亮。
“这家伙……”突兀地,祖阳笑出了声音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果然,这家伙是个会揣摩上级意图的。这手闲棋,竟是开战之初就已布下了?
若是如此,很多事就必须要再度加快。
当晚,李矩所部丘林鞮、吴飞、阿提乌延等将领率平阳上军、中军,骁果上军及中军一部,并和河东上军共一万八千骑突然行动,连夜绕过朝歌驰向淇水东岸。
夜幕中,孔苌本是将要歇息的,忽而被急促的斥候的告警声音吵醒。
听到消息之后,他立刻便将眉头拧在了一起。
祖阳派遣大部突骑绕过朝歌,是去截断自己的后路?他想做什么?他有把握能快速吃掉自己?若非如此,这支突骑孤悬后阵,是有可能被大燕反过来包围、吃掉的。
可祖阳哪里来的把握?
自己加上支雄共有三万五千突骑,原本该是自己想打就打、想走就走的……
就在孔苌迟疑思索的当口,接二连三的斥候急报飞入了城头。
“将军,晋军大部突然趁夜急动,正向朝歌行来,人数不明。”
“报!将军,邢延所部突然加强了攻势,急攻枋头,支将军请求援助!”
“报!将军,斥候巡弋,发现城西三里外发现大股敌军突骑!”
“报!将军,城东亦发现大股突骑,已截断了朝歌向枋头的道路。”
嘶……
孔苌倒吸一口冷气。
本以为祖阳一路稳扎稳打,此来又在着力构建营垒,该是不敢轻易行动的。莫非这都是在欺敌?掩人耳目之下,他今夜就要对朝歌发动强攻?他有信心攻破朝歌?
怎么可能,自己手上足有三万余……
等等……
火药!
孔苌猛地一拍额头,差点忘了这等大杀器。火药本就是祖阳麾下搞出来的,对方更是最早将火药用来攻城,这几年祖阳必是积攒了不少火药,此番东来岂能不用?
今次若要强攻朝歌,彼必会应用火药破墙。
先示敌以慢,再突然全军出击,突骑迂回抄截后路……对方手中足八万余人马。
“这是想全歼我军啊……”孔苌心惊不已、后怕不已,立刻下令道:“令全军备马,随我撤出朝歌。派人通知支雄将军,也立刻撤出枋头,随我一道东返,要快!”
十一月廿六,夜。
孔苌、支雄焚城而退,祖阳大军当夜兵过朝歌。
随后李矩、邢延所部突骑立刻开始追击,轮番穿插疾行,始终摆出要抄截孔苌后路的态势,数万突骑不断分进合围。孔苌、支雄不敢停留交战,只得一路急退。
腊月初一,晋军收复荡阴;
腊月初三,晋军收复安阳。
围困邺城的冯?很快与孔苌等人汇合,此时晋军仍在急进,态势上已占上风。众将干脆也不再耽搁,提前后撤,一步步向邯郸北返。腊月初五,祖阳抵达邺城城下。
此时,邺城已被燕军围困近两月,左近皆已无援,彻底成了孤城一座。当那一袭猩红披风伴着大纛亮相城下时,城头右卫军将士先是怔愣,随后瞬间欢声雷动。
不知谁起了个头,“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邯郸城中,张宾对坐在床头的石勒拱手一礼。
他咳嗽着道:“陛下,祖阳已入吾等彀中矣!别看他进军奇快,可此来对战,粮道绵延千余里,还需供养河内、汲郡四十余万生民。双方主力相持于邯郸,河北对战之师加总或逾四十万数。如此大军汇聚,决战便看双方举国底蕴能否供养。
“而我大燕背靠幽、冀,输运便捷。粮、兵之资,可源源不断。”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张宾轻笑道:“如此,只需守住邯郸、广平一线不败,足可耗死祖阳!
“同时,陛下当命麾下诸将四面出击,频频袭其后方、粮道,不出仨月。
“大势必矣!”
石勒微微颔首,喃喃嘀咕:“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