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7章:太尉的英明神武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5,259 字
晋阳城,行台民部度支司廨房内,案几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和文件。武慧独坐在案后,一手提笔,一手捏着一份刚刚由尚书省转递来的钧令公文,眼眸瞪得雪亮。
她盯着纸上熟悉的印鉴,目光在“尽数启运河内”、“沿途州县全力支应”、“凡有余力之民,可自为役,转运粮秣,按工计酬。”等字句上反复逡巡了许久。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敲打窗纸,沙沙作响,更衬得廨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她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随即消散。秀丽的眉峰蹙起,在她光洁的额上留下浅浅的纹路。“果然……你还是狠不下这个心啊。”
低语声几不可闻,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忧虑、更多的则是无奈。
她太了解祖阳了。
虽然这些年一直顶着“跋扈”名头,杀伐果断,当年更曾经带着区区十二骑破人坞堡、杀入安平。可就实看,祖阳这人还是太善,还是心不够黑,手不够狠。
这是乱世,容得下菩萨心肠?
当年劝他杀崔氏子弟满门,结果他执意不从。现在决战临头,还是一意孤行。
当年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如今是在决战啊,是在打仗啊!
前线平白多了二十四万张嘴,后方要多起运多少粮食?后勤要多多少拖累?此消彼长之下,石勒会获得多大的优势?他今后必当故技重施,反复劫掠制造灾民。
若是一路东行北进压力越来越大,那这仗今后还怎么打?
然而,没办法。
若不是这么选,他也就不是祖阳、祖士明。
“你啊……”
武慧鼓着腮帮子,玉葱般的手指用力戳着纸张,仿佛是在戳着某个人的脑门。
没办法,谁让她选定了这么个家伙呢?现在身为度支司主事,掌管财政收支与预算编制,她的职责就是算清每一笔账,权衡每一个选择的代价,然后全力帮他实现。
可一想到河内二十四万嗷嗷待哺的百姓,每日近两万石的额外消耗,惊人的转运损耗……这些冰冷的数字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的心头,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着手。
仔细想了想,她收起那份钧令,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推门而出。
堂屋内,喧哗和热闹登时扑面而来。连婉儿都不知去哪儿忙活了。她摇摇头,紧了紧衣领,拎着公文,快步穿过民部愈发繁忙的廊道,走向另一侧云真办公的廨舍。
“咚咚。”武慧抬手,轻轻敲响了那扇虚掩的榆木房门。
“进。”里面,云真的声音平和中带着一股干练。
武慧推门而入。廨房内陈设简朴,与她那间相似,只是案头的文书账册堆得更高些。云真正伏案疾书,闻声抬头,却见来得是武慧。他立刻放下笔,起身相迎。
虽然他如今已是民部尚书,位在武慧之上,是武慧的顶头上司,按礼该由武慧对他行礼的。但云真始终以祖家部曲自居,执礼依旧恭敬,微微叉手,口中称道。
“女郎来了,快请入座。”
房门就这么敞开着,外面的喧哗热闹不绝于耳。自河北战事开始,民部便是忙得连轴转。如今祖阳大军东出,新的命令已到,整个民部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也似。
武慧微微颔首,于客位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手中那份钧令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指尖点了点:“云尚书,郎君的最新钧令,想必你已经看过了。”
云真目光扫过公文,点了点头。
“你怎么看?”
武慧开门见山,目光紧紧锁住云真。
云真没急着回答,沉了吟片刻,依旧平稳道:“主公之道,一以贯之。”
这个回答让武慧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对方至少会提及“宅心仁厚”、“顾念民心”之类的词语,或者直接分析此举的后勤压力。但“一以贯之”四个字,却似乎包含了更多话外之音。
她秀眉蹙得愈发紧了。
“一以贯之?”她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云尚书,你就没想过,凭空加了河内二十多万张嘴,现有的存粮还能支撑几月?并州、河东、关陇的府库撑得住么?”
云真静静地听着,等武慧说完,才微微颔首,目光清澈而专注。
他忽而反问道:“女郎既掌度支,精于筹算。那女郎可曾仔细算过,如今我大军在河北,与石勒对阵的总兵力,究竟有多少?每日人吃马嚼,又是何等规模?”
武慧被问得一滞,随即气笑着答道:“尚书这是在考较我么?这些日子,我忙的、算的便是这个。军粮调配的数据越来越大,压力也越来越大,我岂能不知?”
云真点点头,对武慧的回答并不意外,接着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那女郎可知,要将并州、河东乃至关陇的粮食,跨越山河阻隔,源源不断输送到河北前线……
“总共需要征发多少民夫人力?”这一次,武慧确实愣了片刻。
作为度支主事,她对于并州、关陇府库存粮、前方大军消耗总数、以及中间的转运损耗比例都有宏观把握。但具体到军粮之外的民夫征调,这确实是问住了她。
倒不是不知,可她掌握的数字不全。轻轻吸了口气,武慧回忆道:“我只知,单是并州一地,为了转运粮秣,就已征发了不下十万民夫,各地三长皆已叫苦不迭。
“可正是因为这征发规模越来越大,民夫自身也要消耗口粮,才使得粮食的消耗速度越来越快,府库的压力也与日俱增。既然如此,士明此举岂非雪上加霜?”
云真没解释,也不再追问,伸手从案几边取出了一枚黑漆算盘。算盘珠子油亮,显然经常使用。他将算盘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抚过冰凉的算珠,发出细微的轻响。
“女郎既知概略,那容真为女郎再细算一番。”
云真的声音不疾不徐,一边拨动算盘,一边清晰地陈述,每一个数字都似乎经过反复锤炼:“首先,是陕西东出主力。依前令,雍州七军两万八千,步骑各半;
“秦州军一万两千,骑兵占三分之二。其次,是随主公东征之私兵精锐:龙骧、虎步、龙鳞三军共四千人马,其中龙鳞为精锐骑兵,约合一千骑,人各两马。”
武慧看着云真,不知他算这些做什么,这些事她早已知晓。
“其三,是河东、司州等地整编及后续组建之军:平阳上中下三军、河东上中下三军、骁果上中下三支大军,共三万六千人。其中骑兵居多,约有两万之数。
“其四,是北地劲旅背嵬军,纯骑兵,共两万骑兵。
“其五,是盟友之兵:云州、幽州援军,合约万骑。
“其六,并北军一万三千人,骑兵七千五百;并南军一万人,其中骑兵三千。
“其七,是冀州各战区现有兵力:冀北战区员额近万三千,加上赵军共万六千,其中骑兵约八千;冀东战区目前该有万人五千,骑兵一千;冀南战区所部六千余;
“此外,河阳三城荀女郎所率守军五千余……”
云真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跳动,发出清脆连贯的“噼啪”声,仿佛在演奏一首繁复而精确的乐章。他每报出一组数字,就相应拨动算珠,神情专注。
“粗略加总,”云真最后停下手,目光落在算盘上定格的总数,“我军在河北,总兵力约将近十八万。这还未算河南李、郭两位刺史麾下的队伍。”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这其中,仅计算明确可知的战马数量,还未计算备用战马、驮马、挽马等,至少也在九万又千五百匹。战马食料精贵,消耗倍于步卒。”
武慧静静听着,心中随着云真的报数而不断沉下去。
十七万大军,九万多匹马!这个总数,比她平日里模糊的感知还要庞大。这意味着每日基础的粮草消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这还没算上战事激烈时的额外消耗。
云真看着武慧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说道:“女郎当知,这每日所需粮秣,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而要将这些粮秣,运抵烽火连天的河北前线,更非易事。
“古语有云:‘千里馈粮,士有饥色’、‘率三十钟而致一石’。按主公常用的讲法——千里转运,粮草的消耗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武慧瞪着他,等待解释。
云真不卖关子,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主公高瞻远瞩,早在我军东出之前,便已命我全力疏通河内至陕县、洛阳至新的转运节点,沿途设置了一系列转运仓。
“此举旨在将长达千里的运输线切分,化成数个较短的段落,由不同的民夫接力运输。如此,民夫无需远离家乡,折返周期缩短,沿途人马消耗、损耗都得以降低。
“据我估算,经此改良,自河东、关陇运粮至河内,沿途损耗可从原先的‘三十钟致一石’降低到大致一半,即运二石,抵一石。”损耗降低,这固然是好消息。
武慧忍不住,开口道:“可这等数量仍旧骇人。”
“是的,”云真点头道:“也正因如此,如今对民夫人力的需求,才会愈发迫切。随着我军开始向北反击,战线推进,冀州腹地可没有转运仓体系。
“粮秣需要从河内或更远的后方,直接运送到更北面的邯郸、广平甚至信都一带。这路程更长,环境更陌生,可能遭遇敌军游骑袭扰,对民夫的要求只会更高。”
武慧长长的睫毛猛地颤了颤,似乎醒悟到了什么。
云真瞥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再次拨动算盘:“按最低限度的配置,通常需三名民夫,才能保障一名战兵的后勤供给。那么,以我军十八万战兵计……”
算珠清脆碰撞,云真语气从容平静:“要供养一应兵马所需,至少需要五十四万民夫。这还仅仅是最低底线,尚未考虑战事激烈、道路难行、损耗增加等变数。”
“五十四万……”武慧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数字,呼吸为之一窒。并州目前征发的十万人,已经让地方叫苦不迭,若再翻数倍……这称得上是举国而动了。
人并非动物,会怨恨、会疲惫、会逃亡。若是五十余万民夫尽皆强征,别的不说,单是征拉丁壮的工作就会耗尽地方官府的精力,万一民夫再行逃亡更加头疼。
那么,该如何在短时间内,聚集起如此庞大、且相对‘情愿’的民夫队伍呢?
云真没有直接说出答案,但目光落在了武慧带来的那份钧令上。武慧也随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几行字——“凡有余力之民,可自为役,转运粮秣,按工计酬。”
刹那间,仿佛一道电光划过武慧的脑海,无数记忆开始泛起,以前祖阳曾经讲过的无数话语开始互相印证——“那些百姓、黔首,才是文明的创造者。”
数千里外,长安城。
陕西道行台衙署内,石墨炉烧得正旺。在一间布置雅致的廨舍内,两人对坐,面前也摊开了一份钧令。上首者是行台左仆射张寔,下首者则是行台右仆射张鸿。
张寔瞪大眼睛,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恍然道:“按士志公的意思,太尉此举不仅在赈济河内灾民,而更在以此为名,大规模征发民夫?为我大军输运粮草?”
张鸿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笑着纠正道:“安逊公,太尉一贯以民为本。不过,先在并州,太尉多次于与我等教授学识,他提过一个词,叫做‘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张寔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组,先是困惑,随后愈发恍然,不由自主地赞道:“妙啊……”
“确实。”张鸿点头,语气变得沉静,“太尉曾言,自古以来,朝廷征发徭役,百姓抛家舍业,离乡背井,无论寒暑,辛苦劳作。然其所得为何?其心可愿?
“饶是农闲之际,一趟徭役下来也是一无所得,非但要无偿苦力,甚至还需自备干粮,倒贴盘缠。家中男丁在外,积蓄耗空,人却可能累病甚至死于道途。”
“如此徭役,百姓视若畏途,避之不及,被迫应役者亦心怀怨怼,劳作之时自然敷衍懈怠,效率低下,损耗巨大。”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长安城略显萧瑟的冬景。
“太尉说,这不是百姓懒惰,而是制度使然。劳而无获,甚至劳而受损,谁人能有干劲?谁人能有恒心?”张寔听后若有所思,他主政凉州,对徭役之苦亦有体会。
张鸿转回目光,指尖落在钧令“按工计酬”四字上,声音带着由衷的叹服:“而太尉此番钧令,精髓便在于此!唉,太尉实在是太过英明,我辈拍马不及万一也。”
张寔来了兴致,赶忙请教道:“士志公,此言何意?”
张鸿卖弄道:“安逊公可知,当年秦赵对垒、白起战赵括于长平,为了围死四十万赵军,秦王征发秦国民夫近百万。如此规模的战事,秦人却一呼百应,为何?”
因为秦人好战,秦法残暴,苛政猛于虎也……
这是张寔自来从史书中得来的结论,可他知道张鸿此时提到这等故事,并非是要与他总结苛政之弊的,也就干脆不再露怯,屏息凝神等待对方解惑。
张鸿笑了笑,道:“这是因秦王亲至河东,将所有应募百姓皆赐民爵各一级。秦人民爵可远非后世可比,百姓可得田亩、奴婢,可减免刑罚、徭役,民得实利啊。”
“哦~”张寔恍然大悟,再联想祖阳此番做派立时就有醍醐灌顶之感。
怪不得。
早先还以为张鸿无非一介谄媚之徒,每每都对祖阳施政、军略赞不绝口。却不想,此人慧根如此深种,竟是早已窥破了此中门径,早就看出了祖阳所谋为何。
这一道命令背后,祖阳竟是想了这么多?
我还在思索后勤压力,祖阳他们竟是看到了这一层?
果然,自己久居凉州偏僻之地,太小觑天下英雄了……想到这,张寔不由得对张鸿拱拱手,慨叹道:“多谢士志公解惑,士志公大才,太尉麾下俊杰何其多也?”
“诶!”张鸿赶忙笑着摆手,对张寔感叹道:“我这些许思量不足安逊公称赞。若非太尉教导、提点,在下岂有今日哉?呵呵,九品中正,在下不过一介中下而已。
“此番谋划,到底是太尉的谋划。
“太尉眼光、气度、胸襟、胆略,皆非我能媲美的。”
赞罢,张鸿沉声道:“太尉此番命令,发民力、倾府库,已是要倾力决战啊!”
就在官署中两人“统一思想”的同时,长安城,太尉府里。
王景风轻轻放下了毛笔,活动着发酸的皓腕。她直起身,用力捶了捶腰背,看着密密麻麻十余页的簪花小楷勾起嘴角,胸怀激荡,显得极为满足。
“你这家伙,还真的是胆大妄为……”随后,她挑起美目,起身咬住头绳。学着李秀、荀灌,将满头长发利落地挽个马尾,随后摇晃着大步向外。
要极力运输,只有人肯定是不够的。西域不止有汗血宝马,陇西不止有秦地骐骥,驴、骡、牛等牲畜都是陕西特产,都是决战所需极为重要运力资源。且这些资源跑到前线,本身也会变成粮食!
如今,随着钱币发行,丝绸之路畅通,商贸大面积繁盛,长安掌控着大量钱币和资源。
决战之初,这些资源在快速变成皮革、钢铁。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更多的资源则都需要尽快变成粮食、牲畜、运力,随后源源不断运往陕东。
这些,我帮你做。
举世决战,又岂是你一人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