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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9 节

第0666章:祖阳定策催战鼓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302 字

  温县以北,官道上。

  寒风呼呼卷,道旁光秃秃的,不少农田呈现被火燎过的漆黑,原本应是村舍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圈圈坍塌的墙基和散落的瓦砾,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劫掠。

  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正在这冬日萧瑟的旷野里,如蚁群般缓慢地向北蠕动。

  扶老携幼,拖家带口。

  人群中,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紧紧攥着妹妹的手。妹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小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她走得很慢,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被哥哥拉着。

  “阿兄……我饿……”妹妹的哭声细弱蚊蚋,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绝望。眼泪刚流下来,就被寒风吹得冰凉。男孩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自己的肚子也在咕咕作响,眼前因为饥饿和疲惫阵阵发黑。但他还是用力握紧了妹妹冰凉的小手,弯下腰,用尽可能轻快却嘶哑的声音安慰道:“再忍一忍。

  “阿菁。就快到野王了……大将军(祖阳),大将军已经带着官兵赶到野王了。那些强盗坏蛋都被赶跑了。野王有粮食,有热粥!到了那儿,咱们就能吃上饭。”

  这话已记不得是从哪里听来,他口中重复着却又在心中默念着,不知念了多少遍。抬起头,目光越过蹒跚前行的人群和荒凉田野,极力北望,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却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他向前行走。

  “大将军……”

  三个字如同寒夜里的火星,被反复点燃、传递。类似的低语、询问、相互打气的声音,在这支庞大的逃难队伍中此起彼伏,让无数张疲惫、麻木的脸上燃起了希望。

  微弱的希望汇成的汹涌人流,正沉默而顽强地,涌向那座名为“野王”的城邑。

  野王城,议事厅内。

  众人躬身请示,祖阳端坐上首。他持续敲击扶手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咕咚”

  马忠剑吞咽了一口,他知道祖阳的习惯,这是已做出了决断。虽然他心直口快,可还是有些惧怕祖阳的。这位“公子”平日很好说话,极少动怒,可却是极有主见。

  祖阳决断的事情,只有执行,再无商量的余地。

  单调、压抑的“嗒…嗒…”声一停,仿佛抽走了维持厅内某种力道,脆弱的平衡似乎彻底破碎,让沉默变得更加沉重,许祥几乎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厅堂中,一双双眼睛在凝视着、等待着。众人说得再如何热闹也是无用,最终决断,二十四万百姓的生死,战局的走向,天下的兴亡,这一刻都在祖阳的心意之间。

  何去?何从?

  祖阳没有立刻抉择回答,而是缓缓抬起眼,目光首先落在坐于下首的陈安身上。

  “听闻,”祖阳温和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平和冲淡,“陈公自幼慷慨仁义,善于抚慰将士,每每皆与士卒百姓同甘共苦。如此陇城内外,人人心折。”

  陈安猝不及防,没料到祖阳会在这等关头、众目睽睽之下提及自己旧事。

  他赶忙出班,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被赞誉后的赧然与不安:“太尉谬赞,末将……实不敢当。此皆陇城父老过誉,末将只知报国尽忠,不过尽些本分。”

  祖阳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但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似投石入水,激起层层涟漪:“倘若今日不是在河内交战,而是在陇城交战……”

  他刻意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陈安。

  “我要令陇城百姓、陇城将士的家眷,皆在这寒冬之际,扶老携幼,外出‘就食’,任其跋涉荒野,生死各安天命……陈公,你如何作想?”

  陈安一愣,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他张了张嘴,脸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尴尬,有挣扎。当利益有关之时,人便没那么容易做出寻常看似轻易的决策。

  陇城是他起家的根基,是他生死相连的所在,是被他视为乡土的地方。那些百姓、那些士卒家眷,那些人身前站着的袍泽弟兄,无数张面孔仿佛就在眼前。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八个字看似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圣人早已说透,可一到实践的档口,却又陡然变得无比艰难。无数话语在陈安舌尖滚了又滚,仿佛重如千钧,怎么也吐不出口。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脸上,陈安额头渗出细汗,最终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帘,避开了祖阳的直视。他是自字“虎侯”之人,做不来信口开河。

  祖阳不再逼问,视线转向一旁的蒲洪。

  蒲洪身躯魁梧,此刻却也不自觉地缩了缩腰背。“蒲公乃当世雄俊豪杰,”祖阳的声音不疾不徐,“刘氏之乱时,公散尽千金,招延俊杰,左近襁负老幼皆来投奔。

  “如此,方得将士死力,在略阳扎下根基。”他清晰复述着蒲洪的过往,似是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若公今日坐在我之位置,面临此等抉择……公将如何决断?”

  蒲洪浓眉紧锁,脸上的虬髯似乎都微微颤动。他嘴唇翕动,最终也没能立刻给出一个答案。不等蒲洪艰难组织语言,祖阳的目光已落到姚弋仲身上。

  “姚公,”祖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慨叹,“公亦是秦陇豪杰。我记得,公昔日唯以收恤为务,众皆畏而亲之。永嘉之乱,公率众东徙榆眉,戎夏襁负随之者数万……”

  祖阳随口描绘着,对每个将领的过去、资历、品性了若指掌。

  “若公今于我之位,公又将如何决断?”

  姚弋仲同样陷入沉默。

  祖阳环视一周,将陈安的窘迫、蒲洪的犹豫、姚弋仲的沉默尽收眼底。他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愈发深沉。他转向似要开口的游子远。

  “游公,”祖阳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份沉凝,“我知你一心为公,谋算深远,皆为我军、为大局计。”随即话锋如剑,“然,‘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方向错了,越是努力,便越是虚妄。”

  游子远原本低垂着头,闻言猛地抬起,脸上惯常的冷静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神中满是茫然与震动。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惯于筹算的言辞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这是在诛心了。

  祖阳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不断回荡:“孟子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孔子言‘仁者爱人’。自古而今,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今时今日,我等为何要披风咽雪,跋山涉水来与石勒决战?”

  祖阳的声音逐渐拔高,“仅仅是为了与石勒争天下么?!”

  “对,但不全对!”他自问自答,“曾几何时,天下丧乱,晋廷已然四分五裂,势微衰落。所以伪汉猖獗,石勒、王弥竞相肆虐,王浚、苟晞之辈跳梁跋扈!”

  祖阳一步步走到游子远身旁,擦肩而过。

  “我们之所以有今日,之所以能恢复社稷,再振国威,之所以能扫灭伪汉,提兵十余万前来决战……不只因为我们兵强势大,更是因为我们上下一心,国力渐昌。”

  “可我们为何能有今日?”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打的仗太多,走的路太多,路旁的风景太多,很多人都已忘了。可还有很多人没忘,这很好,我很欣慰。”

  说着,马忠剑、许祥、魏浚几个不自觉挺了挺胸。游子远抿了抿嘴。

  “因这天下丧乱,百姓倒悬,民不聊生,百姓需要我等。

  “因我等始终在为百姓谋生、谋利!百姓信赖我等!所以民勤耕耘,兵敢死战,粮秣得以囤积,兵源得以不绝!”祖阳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着每个人的心房。

  祖阳的声音陡然转厉,指向朔风呼啸的门外:“今日,若是我真弃了河内这二十四万百姓呢?心寒的,当真只有左右千牛卫的将士吗?我今日弃了他们,旁人呢?”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平淡冲和,可最终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畔:“一旦粮少、势弱,是不是谁都会被放弃?那我等与司马家的朝廷有何分别?”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目露愕然,心头失措。

  这一刻,祖阳将窗户纸一把捅破。

  不再遮掩,不再含蓄,就这么直白地回荡在厅堂里,回荡着每个人的心尖上。

  祖阳毫不忌讳,沉声道:“游公刚刚说的不差,现在是在打仗,是在决战。那决战就该有决战的样子!兵我要争,地我要争,天下我要争,这天下民心我也要争!”

  咚咚……许祥只觉得心脏越跳越快,犹若战鼓敲响,头皮发麻。

  祖阳深吸一口气,语气从激昂陡然转为平静。他目光扫过游子远:“游公刚才算的账,对,也不全对。你算的是‘养’他们的消耗,我算的是‘用’他们的成效。

  “你们只看到门外这些人是负担,可你们没看到他们的力量。百姓不是负担,百姓不是随手可抛的筹码。我今天告诉你们,他们就是力量,他们就是天下!”

  “传令。”祖阳不再与人商量,字字斩钉截铁。

  “第一,即日起,并州、司州、雍州、秦州、凉州诸地仓廪,除保留三月军需底线,其余尽数启运河内。沿途州县,开官仓、征民仓,全力支应,违令者,斩。”

  “第二,陛下、皇太后带头垂范,朝廷上下官吏僚佐口粮自即日减半,所节之粮,即刻投入前线。朝廷各级官吏俸禄暂停发放,我皆以国债、通宝两倍价来购之。

  “第三,以我之令,昭告天下士绅百姓:凡有存粮之户,官以市价两倍征购;

  “第四,军需沿途各地,凡有余力之民,可自为役,转运粮秣,按工计酬。

  “我令之下,官绅必须一体遵从!”

  每一条命令,都像一把重锤,砸得众人心头剧震。这已不是“救济”,而是倾尽一切的国战总动员。足可以是要将整个政权的存续,都押在了这场对民心的豪赌上。

  祖阳看着脸色苍白的众人,缓缓道:“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的府库会加速亏空,官员士绅的会心生疑窦,会犹豫,会不满。”他顿了顿,眼中燃起决绝。

  “但我要让天下人看看!我祖阳与石勒不一样,与他司马家更不一样!”

  “这二十四万人,不是包袱。他们是火种。石勒烧掉的每一座城,赶出来的每一个民,都是在给这堆火添柴!我要让这把火,烧遍河北,烧得他石勒悔不当初!”

  “司马家救不得的百姓我救,石勒不想要的百姓我要,他害多少我救多少!二十四万人你们以为结束了?汲郡呢?顿丘呢?阳平呢?魏郡呢?

  “他石勒在做什么你们不知道吗?!

  “他要跟我比谁更烂。他要丢给我一个又一个包袱,给我一个又一个烂摊子,丢给我一张又一张嗷嗷待哺的嘴。可我要告诉他,我要跟他比谁好!谁更得民心!”

  “诸公!”祖阳拍了拍游子远的肩膀,大步走回上首,转身凝眸,“(陕西)行台会动起来,朝廷会动起来,我们这些年科举选士,培养人才,为的就是这一天。

  “河内百姓不能死,也不能走,他们要帮我打赢这场生死决战。大军还会前进,石勒还会后退,他还会劫掠、焚烧,还会制造无数流民、灾民。来多少,接多少。”

  游子远眸光闪动,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祖阳想要做什么。

  果然,祖阳勾起嘴角。

  他沉声道:“决战既然到了,本就该动员所有百姓,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要为天下出一份力。吃得上饭的给我全力生产,吃不上饭的就给我全力输运。

  “我掏空府库、掏空仓廪,掏空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积蓄。押上天下、押上国运、押上朝廷、押上大军、押上妻子儿女,押上我祖阳的这条命!和石勒拼个死活。”

  一口气说完,祖阳微微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堂下每一张或激动、或震撼、或决然的面孔。他没有问“可敢”,而是转身,大步走向厅门。

  厅中先是一寂,随即,以魏浚、许祥为首,所有人轰然拜倒,声震屋瓦——“谨遵太尉钧令!”。游子远深深吸了口气,对着祖阳的背影,郑重一揖到底。

  “吱呀——”祖阳亲手推开了沉重的厅门。刹那间,冬日凛冽却清冽的阳光,混杂着城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喧嚣与啜泣,涌入了这间刚刚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厅堂。

  祖阳站在门口,身形被阳光勾勒出一道坚定的轮廓。

  身后,那盆本已熄灭的炭火,不知何时已被门外的风重新吹燃,几点猩红的火星挣扎跃起,在气流中明明灭灭。最终,轰然一声,燃起了满盆炽烈的、跃动的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