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5章:毒计当前迫抉择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212 字
“这一路,会死很多人。”
细密的冬雪无声落下,渐渐覆盖了邯郸城头。
石勒裹着裘袍,站在木架舆图之前,窗外雪花纷扬而落。他身后,一张铺了厚毯的胡椅上,张宾正蜷坐着,身上盖着毛氅,脸色在炭盆火光映照下仍显得有些苍白。
他时不时压抑地咳嗽几声,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带着回响。
“陛下,”张宾的声音有些沙哑,“祖阳此刻,无非两个选择。”
石勒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其一,”张宾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虚点,“壮士断腕,保大军给养为上。严令百姓自行西行、北上‘就食’河东、上党。沿途州县‘略作接济’。这是上策。
“可如此一来,西行、北上之路必要饿殍遍野。祖阳之军心、民望,必要受挫。百姓皆乃愚人,他们不会记恨陛下劫掠焚粮,但他们却会记得祖阳见死不救……”
雪花从门廊飘入窗棂,落在张宾脚边,迅速消融成一点深色的水渍。他顿了顿,呼吸因寒冷和病痛略显急促,但目光锐利:“其二,便是假仁假义,行赈济之举。”
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按孔苌、支雄两将军所言,河内至少二十余万张嘴,河南养不起,上党同样养不起。祖阳只能动用河东、关陇、并州运来的军粮!”
“这是下下策,河道皆已冰封,通道仅能陆运,损耗必然惊人。一旦他如此选择,”说到这,张宾笑了笑:“我等早先‘疲敌耗粮’之谋划,便仍可奏效……”
两瓶毒药,祖阳不论吞了哪一个,都是极好的。
他没有说完,又被一阵咳嗽打断,张宾用手帕掩住嘴,肩头微微耸动。
“右侯,身体要紧,这两日且先好生歇养。”石勒转过身,一脸关切。张宾舒缓一番,微微颔首,抱拳行礼,“只是,此计有伤天和,陛下宅心仁厚,万不要……”
石勒哈哈笑道:“右侯,无需宽朕之心。朕起于微末,纵横天下,尸山血海见得多了。岂会有那妇人之仁?国战当前,决胜之机往往就在这毫厘之间。但且宽心。”
他站在张宾面前,微微俯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抬头,窗外雪花簌簌,石勒目光如炬:“莫说区区二十万……”话没说完,但词已达意。张宾长舒了一口气,笑着摇头。果然,英雄心性,本就不需自己费心费神。
野王城,府衙的议事厅内。
石墨炉还在燃烧,可厅中炭盆的火早已熄灭多时,残灰里偶尔迸起一点暗红火星,随即黯淡。初冬的寒气从门窗缝隙、石砖地面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格外冷寂。
厅中虽济济一堂,坐满了将帅、守令、幕僚,却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
上首,祖阳端坐着,手指正轻轻敲打着座椅冰凉的铁木扶手,“嗒…嗒…嗒…”,节奏单调而一致,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面沉似水,目光缓缓扫过下首。
“游公之计,确是出于公心。”祖阳一边说,一边看,眸中映着每一个人的脸,仿佛要透过他们或恭顺、或凝重、或躲闪的表情,看到他们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祖阳敲击的节奏加快,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各地官署出文,河内二十四万百姓就食河东、并州,沿途州县略作‘接济’。如此,保我大军足粮可战。”
他顿了顿,再次问道,“大家都是这个意见么?”
厅中气氛愈发沉重。
蒲洪、陈安、姚弋仲等人互相对视,眼神交换间,多是凝重与无奈。他们都是带兵的人,乱世之中这等场景都看过了无数次,也都看得见那山一般压来的后勤压力。
终于,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抱拳回应:“某等……皆附议。”
作为此地郡守,魏浚的位次难得是靠前的位置。
此刻他双手紧紧按在膝盖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不敢抬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青砖的缝隙。他知道游子远的意见是对的,是最符合当前局势和决战需求的。
他是带兵之人,岂能不知慈不掌兵的道理?石勒的主力就在北方虎视眈眈,九万大军一旦断粮,顷刻间就是土崩瓦解,届时别说河内百姓,整个北国都将永坠胡尘。
可是……
心脏在剧烈跳动,喉咙在不断颤抖,血液在飞速上涌,呼吸在变得急促,一股剧烈的挣扎感裹挟着心声不断袭来,几乎要撕裂胸膛。在不断催促着他开口,开口!
你是此地郡守!你是此地父母!那二十四万百姓都是你的百姓!
你答应过郭默什么?你难道都忘记了吗?!
魏浚目光闪烁着,嘴唇渐渐失了血色。脑海中,一幅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那时,月色正好,在昔日的河湾坞旧址。
他为即将奉命南渡、就任兖州刺史的郭默送别。两人并坐在坞堡外的高台上,把酒对饮。夜色如水,圆月高悬,照亮了脚下浩浩汤汤、奔腾东去的大河。
郭默脸上的笑容总是略带几分野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哈笑道:“魏公,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河内、汲郡,我的家乡和父老乡梓,可就都托付给你啦!”
那时,魏浚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两人早先同时受命任了一方郡守,也同时被祖阳面授机宜,授予“游击战”法。可几年前与伪汉的战斗中,郭默显然更有灵性,战绩打得极是亮眼,成了他的上官。
如今,郭默更是调任河南,被委以重任,成了一方使君。虽然两人关系不错,可看着昔日朋友平步青云,自己始终落后一步,魏浚心底到底是有些别扭、嫉妒的。
于是,魏浚闻言笑了笑,半是玩笑半是自嘲地回应:“这么放心我?我可没你那么高的能力。这几年你的战绩、政绩,我拍马也追不上。你就不怕我有负所托?”
郭默闻言,却收起了笑容,神色罕见地郑重起来。
他又给自己和魏浚满上酒,举杯道:“魏公莫要自谦,我虽善战,可远不如你得人心。我这人性子刚硬,这几年军令、法令都酷烈了些,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若非有你魏公在旁辅助,不断抚慰百姓,救济穷苦,甚至还要替我安抚那些受了怨气的士族,替我转圜周旋……这河内、汲郡两郡,不可能是今日这等欣欣向荣。
“刚硬则折,这个道理我懂。可这性子早就如此,改不过来。”
圆月清辉之下,郭默笑着摇了摇头,双手抬起酒杯与眉峰齐平,酒水映着月光荡漾,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魏浚:“魏公,我信你。我把后背和这家乡,全交给你了。”
酒气、豪气、义气和着月光映在魏浚眼底,历历在目,言犹在耳。
上首处,祖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探寻。“这么说,所有人都认同游公之策。没有不同意见了么?”
魏浚猛地一颤,膝盖、小腿猛地绷紧。
不能让百姓在寒冬的荒野里走向死亡,那是你治下的百姓,是整整二十四万条人命啊!你魏浚从关中一路厮杀,辗转河内,是为了什么?你是要给身周之人求活的!
他喉咙发干,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冰冷的巨石。他想站起来,想大声喊出“不可”,想告诉所有人,郭默把父老百姓都托付给了他,他几乎要攥碎自己的拳头。
可他还是没能站起……游子远是对的。
哪怕感情再怎么炽热,可现实和理智都在提醒着他,游子远才是对的。
陕西才生聚了两年,存粮能有多少?粮食只有这么多,河南早就成了一片白地,养活自己都难,上党自来地贫。河东、关陇、并州腹心的粮食是要用来打仗!
决战在即,这一战打得是国运,打得是天命,打得是你死我活。
这种关头,没有粮食是留给河内的百姓。
要怪,只能怪羯燕凶残,怪石勒悖逆。
可是……心底之中,仍有一团火在不断跳动着,烧得他五脏俱痛,浑身颤抖。
“唉……”
就在魏浚不断挣扎着、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时,一声悠长的叹息出口,打破了厅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只见游子远离席起身,再度向着祖阳深深一揖,大袖垂拢。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却又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沉重:
“主公,诸公!我亦知此举有伤天和,可此乃不得已而为之。陕西这两年虽然丰收,积蓄了一些粮秣,可我大军九万余人远征在外,人吃马嚼已是海量。
“河内被残,来春亦是颗粒无收。二十四万张嘴,我等养不起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后果。没有足够的粮食供给,大军便不可能打得过羯燕。此战一旦落败,胡骑将再无阻挡,那时整个天下都将再落无间地狱。
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局面,好不容易才攥住难得的胜机。难道要为了二十四万人抛弃整个天下么?言语是有力量的,理智到极点的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魏浚心中那点火星,此刻摇摇欲坠,只剩下更深的冰冷和无力。就在这时,一个格格不入的声音响起,厅堂下首的角落里,年轻人带着特有的紧张和莽撞问了出来。
“在下,有个疑问!在……在常山时……”所有人刷地转过身去,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来源。许祥站在兄长许瑞的身后,此时显得格外紧张,却还是在坚持着开口。
过河阳时,祖阳留下荀灌等人守城,却是将许祥带在身边,以备垂询。少年显然不善言辞,骤然被这么多大人物注视,紧张得脸色发白,额头都沁出了细汗。
但他还是用力挺直了脊背,结结巴巴地,却又异常清晰地说道:“太尉……太尉最早教导常山军要‘保境安民’……后来,后来又教导我们‘救亡图存’的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质朴而执拗的困惑:
“保境安民,安得是谁?救亡图存,救得又是谁?如今……如今让河内百姓在冬日里跋涉数百里去‘就食’,官府只出文书,沿途州县‘略作接济’……
“诸公。这,这岂不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去冻死、饿死吗?”许祥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却格外坚定:“我……我很愚钝,为什么太尉先前说的,和现在要做的……”
许祥看向祖阳,沉声问道:“不一样了?”
话音落下,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许瑞紧张的来回回头,拼命给弟弟递着眼色。眼见弟弟不为所动,他干脆起身拱手,想要为弟弟求情,可话到嘴边,他不知怎地,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马忠剑等人是最早追随祖阳的旧部,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尴尬与复杂。许久,马忠剑也站了起来,开口却是问道:“公子,当年你教我们的,时刻不敢或忘。
“当年破飞狐寨时,公子对我们说的话我一直记得。公子说我们不能忘本,不能不顾百姓的死活,要给所有人都挣个出路,挣个安稳,挣个平步青云——所以!”
马忠剑抬头拱手,他一贯是个直性子,敢想敢说,“我也很愚钝。公子今日要食言否?求公子解惑!”蒲洪、陈安等人则神色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眉头紧锁。
游子远深吸了口气,走到大厅之中,作揖四顾,独面众人:“诸公,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粮食从哪儿来?现在是在决战,是在打仗啊!”
“游公!”忽而,魏浚开了口。
众人转头去看,发现他双眼通红,目眦欲裂。他闭上眼睛,郭默月下敬酒的身影,与河内百姓扶老携幼、蹒跚倒毙在风雪古道上的画面,疯狂地交织在一起……
刚刚许祥等人的提问,每句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扎在他心口最痛的地方。
再睁眼,他同样起身、大礼,嘶哑着道:“在下愿与羯燕死战,愿意在战场战死。可……在下没法眼睁睁看着治下百姓被饿死、冻死。人……人不该这么死。
“况且左右千牛卫将士家小、乡梓皆在河内,一旦如此,军心何存啊?!”
游子远无奈,摇着头微微叹息,没有再做什么辩驳,只是向上首祖阳行了一礼,“主公,还请您决断。”闻言,魏浚也转身看向祖阳,所有人也都看向了祖阳。
昔日的雍州小吏,而今的河内太守大礼沉声:“主公!请您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