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4章:横刀立马人心奋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665 字
野王城头,寒风料峭。
魏浚正背靠垛口,就着一小袋清水,艰难地嚼着早已硬如石块的糗。围城日久,城中存粮虽然还充裕,可未雨绸缪,总得早早开始配给,他这主将也需以身作则。
“报——!”
一名斥候亲兵沿着马道狂奔上城,抱拳沉声,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魏将军!南方……大批骑兵正自南方官道疾驰而来!烟尘蔽日,估测不下三千骑!”
魏浚咀嚼的动作一顿,随即不慌不忙地起身,将剩下的半块糗粮塞回怀中。他摘下兜鍪戴好,系紧颔下皮绦,顺手抄起身旁的佩刀,大步走向南面城垣。
一路走去,他有条不紊的开始吩咐,“先别急着给床弩上弦,太冷了,容易冻裂。先起砲,做好戒备。弓弩手上墙!滚木礌石就位!城门再加一道闩!”
“遵令!”身边亲兵与传令兵齐声应诺,迅速散开。原本略显沉寂的城头立刻活络起来,甲士跑动,弓弦上紧,守城器械被推到预定位置,气氛瞬间绷紧。
很快,他走到垛口后,手搭凉棚,向极目处眺望。
果然,冬日里,原野萧瑟,视线尽头,一道粗大的烟尘正贴着官道快速蔓延,如同一条贴地飞行的黄龙。烟尘前端,影影绰绰的黑色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飞驰逼近。
马蹄声隐隐如闷雷滚动,即便隔着数里之遥,那股肃杀的气势已扑面而来。
“哼,都是骑兵,不像是石瞻,孔苌,还是支雄那厮?”
魏浚冷笑一声,脸上并无惧色,只有一种历经鏖战后的沉稳与冷硬。他回头,声音清晰地传遍城头:“都悠着点,暂时别发告全城警令,都是些骑兵,上不了城!”
兵士们嘻嘻哈哈应和着,都显得颇为乐天。只是自石虎大军突袭邯郸、朝歌开始,整个战局急转直下,而首当其冲、承受损失最大的,便是众人所在的冀南战区。
河内、汲郡是新冀州的“腹地”,东南西北都是被己方友邻包围掩护。从早先建设规划看,这里是最先推行新法的两个郡国,早早就已将坞堡势力打散,迁出百姓。
而且,左右千牛卫组建时便以步卒防御为主,骑兵极少。战前虽也做了戒备,可谁能料到燕军突骑竟能如此疯狂?不顾粮道,不顾后路,骑兵长驱直入数百里。
竟是绕过了沿途所有防备,直接捅穿了位于大后方的朝歌、沁水坞、轵县?
战争爆发之初,魏浚的反应确实慢了。敌人太快,太狠,情报传递又被截断,他几乎是在一片混乱中,眼睁睁看着几座城池接连陷落,看着敌军堵死了太行要道。
但,他毕竟是老于行伍,是自雍州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将。
最初的慌乱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
敌人虽猛,但兵力终究有限,不可能处处进攻。他立刻开始收缩力量,趁着孔苌、支雄的突骑主力忙于攻占太行陉、稳固守御,无暇分兵围城之际,果断下令——
放弃难以分兵坚守的小城,令各地三长恢复坞堡。将周边州县、哨卡的守军、存粮,以及附近村庄的百姓,尽可能收拢到怀县、野王这两座墙高池深的大城之中。
同时,派出信使,联络周边豪族,晓以利害。
随后以这两座大城为核心,以恢复的各地坞堡为策应,迅速编织起一张防御网络。他依托城防,不断派出小股精锐,与在城外纵横的燕军突骑周旋、袭扰。
虽难有大胜,却也让孔苌、支雄无法安稳地消化占领区。
待到祖阳的信令终于突破封锁传来,明确了“迟滞、自保”、“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方略后,魏浚更是精神一振。这与他正在做的事情不谋而合!
于是,在河内这片熟悉的土地上,他重新拉开了游击战的序幕。
汲郡那边虽然音讯断绝,难以联络,魏浚便依靠自己麾下右千牛卫的数千儿郎,坚持出击。他不断派出精锐,避开敌军主力,专打斥候,袭击落单的小股骑兵。
虽然每次战果不大,却像一群恼人的马蜂,让燕军无法安枕,始终保持着军队的机动性和战斗意志,并未一味龟缩挨打。这场不对称的较量,起初他打得有声有色。
然而,形势随着时间推移,不可避免地恶化了。
北面,石勒的主力大军在持续南下,更多的燕军步卒和胡骑杀透了汲郡,轮番涌入河内。敌军兵力越来越雄厚,控制区域越来越广,魏浚的活动空间被急剧压缩。
更残酷的是,燕军的报复手段极其凶残。
一旦发现哪个村庄、坞堡曾暗中接济或襄助晋军,立刻便会纵兵屠戮,鸡犬不留。几起骇人听闻的惨案之后,魏浚投鼠忌器,再不敢轻易联络、调动百姓。
作为一方守令,他不能给这些信赖他的乡民招致灭顶之灾。
可失去了百姓的耳目和支持,游击战的根基便动摇了大半。他只能更多地依赖那些较为坚固、且有武装的坞堡。可河内不同于其他战区,坞堡体系早已残破不堪。
于是,在敌军优势兵力的步步紧逼和血腥威慑下,一座座外围据点相继陷落。
温县、州县、武德、山阳、平皋……城池接连易手。
就在一旬前,河内郡南端、大河岸边的河阳城(注:此河阳城位于河内郡,非荀灌所守河阳三城)也被攻破。河阳令贺商率武侯队等众力战不降,最终城破身死。
守军残部被俘后,被燕军押至野王城外,当众斩首,首级垒作京观。
暴虐之举,意在震慑。但,屠刀与烽烟,未能吓倒他麾下的将士。他命麾下夜袭城外,收敛尸骨。两座孤城,如同怒涛中的两块礁石,依旧在倔强地屹立着。
寒风呼啸,刮得脸颊生疼。
魏浚望着那越来越近、卷起冲天烟尘的骑队,心中估算着距离和规模。
“南边,三千骑……孔苌、支雄的嫡系凑不出这个数,是石虎又派兵北上了?还是石勒派来的生力军?”他心头微沉,这意味着燕军可能发动更猛烈的围城。
他握刀的手更紧了些,回头对副将低声道:“传令下去,节省箭矢,放近了再打。!”副将大声应诺,将命令传下,城头守军虽然面色凝重,却无一人畏缩。
此刻,望着城外越来越近的铁骑,魏浚握紧了刀柄,目光锐利。“想啃下野王?老子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好的牙口!”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寒风中迅速飘散。
然而,当骑队前锋进入一里之内,魏浚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不对,这支骑兵的队形……太散了,不像燕军突骑惯常的攻击阵型,这不像是来打仗的。而且,旗号……
烟尘中,一面模糊的旗帜时隐时现。魏浚眯起眼睛,努力分辨。
突然,他身侧一个眼尖的年轻弩手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那面越来越清晰的旗帜,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将、将军!你看!那旗……那旗!”
“嗯?”魏浚一怔,极目去看。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那支骑兵的速度明显放缓,前锋数骑脱离大队,向着城下疾驰而来,手中高举着一面牙旗,烟尘随风散尽,众人终于看清了那旗上的文字。
上面书写的是——“大晋略阳军将军陈”!
这……是真是假?!
城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那几骑。看着为首将领一脸虬髯近前。直到那洪亮的、带着浓重陇西口音的呼喊穿透寒风,清晰地传到城上:
“城上可是魏太守?!某乃大晋略阳军将军陈安,奉太尉钧令,率军来援!”
声音落下的瞬间,城头仿佛凝固了一秒。
随即,“轰”的一声,巨大的的喧哗猛地炸开!混杂着无数欢呼、狂喜与热烈。不少士卒扔掉手中的兵器,互相拥抱、捶打,有人甚至一屁股坐倒在地,又哭又笑。
“援军!是陕西的援军!太尉来了!太尉真的来了!”
魏浚没有制止部下的失态,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城下,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陈”字大旗,然后猛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冬日的风到底太大了些,他眼眶有些发涩。
深吸一口气,他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别都傻愣着,坠个人下去,速速去验信令,开城门!迎接陈将军!快,把咱们最后那点酒都搬出来!”
此时,在邢延指挥下,雍州大军一分为二,一路自河阳向轵关陉、封门口、沁水坞,驱逐孔苌、恢复太行陉交通。一路向东进逼温县、平皋,收复失地,策应怀县。
祖阳自己则带着私兵和天水军直趋野王。
祖阳根本就没有去追石虎。
河阳三城在手,已经退去武牢的石虎已难以对大军构成威胁。兖州北部生产未复,追击石虎既没有全局意义,也容易耗损军粮,他干脆弃之不顾,径自北上。
李秀、郭默所部已分别自许昌、雍丘北上,开始威逼荥阳、封丘,袭扰石虎后路。石虎在武牢待不多久,要么从濮阳退往汲郡,要么就只能一路后退,返回青州。
在祖阳大军的压力下,燕军并未试图邀击决战,而是迅速向东撤退。太行陉、轵关陉两条要道相继恢复。李矩麾下河东军也已踏上了东出之路,即将开向河内会师。
而太行陉一复,来自并州上党的辎重便可源源不断南下,供给大军所需。
同时,太行陉恢复,来自并州、冀北的消息也飞快南下。此时,并州军已大规模东出,在祖逖的指挥下,并北、并南两军对中山、巨鹿两郡国进行了强势攻击。
并州军已休整两年,器械精良,训练有素,攻击进展极快。
安阳关、唐县、北平、北新城相继被攻克,西渠统帅的七千骑云州兵、段匹磾三千骑幽州军顺利驰出飞狐陉。在两军的策应下,并州军、冀州军开始威逼蒲阴城。
一旦蒲阴城被攻克,北部的广阳邯郸道将被晋军切断,南边的卢奴、安喜、阳城等地将难以得到给养。郭敖所部大概率要退守博陵、高阳,中山国光复指日可待。
眨眼而已,大势逆转。如同骄阳升空,冰雪消融。
游子远为祖阳定下的策略在奏效,北边的进展扎实,即将威胁石勒大军的粮道、后路。南边,祖阳大军甫一亮相,燕军立刻不战而走,河内瞬间便已光复了大半。
大晋南北两侧同时东出,捷报雪花一般传递。横刀立马,人心振奋。
大势正在翻覆,天下即将一统。
不过,连日来,祖阳的脸色却显得愈发阴沉。不止是他,北上大军官兵人等,所有人的情绪都开始低落沉闷。行军途中,随处可见大片焦土,耳畔满是百姓的哭喊。
在撤离之前,燕军对河内进行了大规模的系统劫掠。燕军没有强制迁走百姓,也没有进行凶残的屠杀。他们只是烧光了所有宿麦,毁掉了所有房屋,毁掉大片农田。
他们只是不遗余力的进行劫掠,除了野王、怀县外,他们搜刮了其余各处,近乎所有河内百姓手头的每一粒存粮。随后,将来不及带走的,一把火尽皆焚尽。
经过几年恢复,河内郡此时已有四万一千户,约二十四万人口。田舍俨然、阡陌纵横,黄发垂髫,怡然自乐。这里,原本是太行以东最为富庶的一个郡国。
可现在,它已成了祖阳手中一个沉甸甸的包袱。祖阳此来,陕西大军将近八万,再算上魏浚、荀灌麾下的队伍共九万出头,都需要来自陕西、并州的军粮供给。
可不论是自关中、河东还是并州上党,向河内输送粮食都是路途迢迢。期间的损耗不可胜计。自来“千里馈粮,士有饥色”,通过陆路运粮的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人要吃、马要喂、车要养,百石粮食运到前线,最后所剩的怕是不到二十石。
哪怕陕西这两年再怎么恢复,仓廪都是有限的。如今除了要供养九万军队,还要再供养二十四万人口么?哪里还有那么多的粮食?粮食喂给百姓,仗还打不打了?
野王城中,郡守府衙。
石墨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脸上的寒意。
魏浚的禀报声显得情绪低落:“……燕军撤走前,洗劫、焚毁了除两座大城外的所有村镇。眼下河内二十四万百姓,各地存粮最多支撑一旬,且来年就没了种子。”
太尉府仓曹官的声音愈发干涩:“主公,关中、河东今岁虽有盈余,但需供应大军、储备以防不测。大河冰封、陕原(三门峡)阻隔,运粮至河内何其难也?
“饶是云尚书已提前做了布置,在垣曲、古城、上洛、弘农、新安等地设置了转运仓。可大河已经冰封,哪怕有转运仓周转,可运粮至河内,沿途损耗仍高达五成!
“大军每日消耗九千石,若供养百姓则每日要额外增耗一万九千二百石!为了保证这些粮食运抵,后方每日需起运五万六千四百石粮食……太尉!耗不起的……”
帐内一片死寂。刚刚光复河内的喜悦,眨眼就被这冰冷的现实浇灭。
游子远打破沉默,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主公,当断则断。可效仿古时‘就食’之法,官府可出具文书,命河内百姓自行向河东、上党两地‘就食’。
“届时,沿途州县自可去作接济,百姓可得保全。更先保我大军足粮、可战。”
大椅上,祖阳面沉似水,不置一词。
下首处,魏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此刻他很难再说出什么话来。“就食”说得简单,可现在正是寒冬,将到腊月,让百姓们翻越太行、王屋两座大山去逃荒……
换个说法,就是让他们生死由命。
轵关陉数百里、太行陉更是数百里,且上党本就不富,想到并州腹地,路更长。
这一路,很多人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