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3章:关陇兵出崤函道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235 字
朔风卷着哨音,刮过黄河以北的旷野,刮过还在据守的邺城,一路来到邯郸。窗棂被吹得砰砰作响,屋内炭盆的火光随气流不安地晃动,映照着几张阴沉的面孔。
一双相对修长的手,正捧着一页信纸,语调抑扬顿挫,念着信笺上的内容:
“臣虎顿首再拜,泣血以闻陛下:臣自九月奉旨西征,一路连破廪丘、东阿、濮阳、白马、封丘诸城,兵锋直过武牢。然……自十月初八抵河阳,至今两旬有余。
“日夜强攻、水陆并进,虽断其外援、杀伤甚重,然河阳三城仍难攻克。砖石之固,火焚难坏,凿击难摧。守将荀灌、邵菱、慕容叶延等负隅顽抗,兵卒效死。
“至今,我军折损颇多,火药已尽,弟(石)堪亦殁于王事……信发之日,臣仍在持续攻敌,但唯恐托付不效,难以如期阻断崤函,误陛下之大事……臣罪万死。
“唯请陛下圣裁。冬十月廿五,臣石虎谨上。”随着最后一句“谨上”念出,那只捧着信纸的手猛然一颤,一只粗大的手猛地将信纸夺了过去!
“哗啦——!”
信纸被那只大手狠狠攥紧,揉搓,瞬间变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纸球。
石勒高大的身躯行动如风,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在跳动的火光下清晰可见。他脸上惯常的沉稳都已不见,只剩下一片被强行压抑、却即将喷薄而出的愠怒。
“废物!”
低沉的咆哮从喉咙深处挤出,纸团被掷在地上,在粗砺的地面弹跳了两下,滚到炭盆边,险险未被引燃。石勒红着眼睛、背着双手,开始在宽敞的屋中来回踱步。
屋中一时噤若寒蝉,只有沉重的脚步声混杂着甲叶细微的摩擦声在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其余几人的心上。火光将晃动的巨大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一头咆哮的困兽。
刁膺一直垂首侍立,见石勒怒气稍滞,才小心翼翼地上前。
他弯下腰,捡起那团信纸,展开,仔细抚平褶皱,动作极尽恭谨。他瞥了一眼脸色铁青、仍在踱步的石勒,又看了看一众同僚,视线在程遐身上顿了顿。
随后,他咽了口唾沫,用尽可能平缓的声音谏言:
“陛下息怒……元辅(石虎)奏报中,也只是说暂时未能攻破。或许……再给他些时日,或有变化。毕竟大河将冻,届时河阳城无法再借大河之利,或许局面……”
“放屁!或许或许,直娘贼的或许!入你娘的或许!”
石勒眼中凶光毕露,转身怒视刁膺,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当他祖阳是死人吗?!我是八月底动的手!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了!他就是爬,也该爬出崤函道了!”
他伸手指向南方,仿佛要戳破帐篷,指向那遥远的河南方向。
在那里,千军万马似乎正在东行。
“整整两旬!大好的光景!他石虎手握数万精锐,还有火药之利,居然打不下区区三座新筑的孤城壁垒?朕要他这个‘单于元辅’还有何用?!有何用?!”
唾沫几乎喷到刁膺脸上。刁膺脸色一白,仍是偷偷瞥了程遐一眼,腰弯得更低,连声道:“陛下息怒……元辅定然已是竭尽全力,河阳之坚,实在是出乎意料……”
“出乎意料?”
石勒似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向程遐,再度咆哮道:“还有你!密谍曹到底是做什么吃的?每年数十万钱给了你,河阳新筑了三座坚城,你竟是一点消息都未得?!”
程遐吸了口气,赶忙低身告罪。
不是他不努力,实在是河阳三城的保密等级太高,远比火药配方还高。
过去几年间,他安插了无数谍探,死了不知多少人,弄到了“一硫二硝三木炭”的秘技不止,还不断收买、引诱、分析、研判、验证,好不容易才助力火药得成。
可对河阳他同样下了大功夫,却始终无法渗透,无数人命、钱货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无。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自是不能诉苦,石勒在气头上,他能说的只有赔罪。
不过告罪之后,程遐眼角忍不住瞥了刁膺一眼,幽幽泛冷。
如今,石勒长子已薨,世子未立,但他程遐之妹已是成了皇后。若不出意外,他的外甥,石勒的次子石弘该会顺理成章的成为世子。可偏偏石勒家中还有个石虎。
这些年,石虎南征北战,立下无数功劳。尤其又刚刚平定了青徐之地,一路西征扫平了兖北,打通了大河,更让人心生忌惮。刁膺很明显已站在了石虎这一边……
“一群废物!”
石勒脾气一直都不算好,尤其践祚之后,除了张宾之外,余人都常被他呵斥训骂,便是对程遐也不例外。好在,一阵咆哮过后,心中怒气似因这通爆发略微宣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开始踱步,只是速度慢了些,带着一种焦灼的思量。“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河阳未下,祖阳将出……你们都说说,眼下该如何?”
刁膺知道这是考较,也是石勒在集思广益,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思绪,抢在程遐之前开口,小心道:“陛下,以臣愚见,当前大势仍然在我,元辅仍然兵强。
“可严令元辅继续屯兵洛阳,分兵拒敌,提前于崤函道东口设防,按计划阻挡祖阳部东出。河阳三城毕竟兵少,只要偏师戒备得力,元辅或可完成使命……”
“不可能!”
石勒再次断然否决,这次语气更冷,带着沙场老将的决断:“侧后有河阳敌军未平,钝兵挫锐,前方再与祖阳主力交战?自陷死地,军心如何能稳?粮道如何能保?
“一旦稍有不利,便是两面夹击,全军溃败之局!此乃取死之道,绝不可行!”
刁膺冷汗涔涔,看得程遐忍不住勾起嘴角。程遐径自抢过刁膺的话头,谏言道:“陛下明鉴!此时,合该速命元辅放弃强攻河阳,立即退兵!
“可命其据守武牢,凭险而守,迟滞祖阳东进。同时分其兵马,渡汲郡北上,再由陛下亲率主力南下,先集兵扫平河内魏浚所部,彻底控制河内,自北面威胁河南。
“即便祖阳东出。我军却一北、一东两面将其钳制于洛阳,优势仍在我处……”
石勒听着,沉吟不语,缓缓踱步到屋中宽广的舆图前。他的目光在“河阳”、“洛阳”、“武牢”、“汲郡”几个点上逡巡。他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汲郡的位置。
刁膺却是立刻挑了挑眉。
程遐所议看似是军略,可实际都是政争,这分明是要分石虎兵权啊。
在石勒这里,他因早先江南献计失误,到底不再似以往那么得信任。程遐、张宾又是一体盟友。即便将来石弘为世子、太子承继大宝,可他也仍然不会得到重用。
反倒是站在石虎身边,他刁膺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此时,石勒正缓缓点了点头,似乎觉得此策有些道理。
刁膺立刻谏言道:“陛下不可!祖阳一旦出兵,兵力必重。正如陛下刚刚所言,元辅所部顿兵挫锐,一旦分兵力弱,余众如何能挡住祖阳麾下虎狼?届时或会大败。
“况且,祖阳出兵,岂会只走崤函道?河阳三城在握,大河又即将冰封,他若是提兵北上,再命河东大军东进,封门口、轵县能否守得住?魏浚岂是轻易好打的?
“到那时,反倒是祖阳两路兵马在夹击陛下啊!况且陛下一旦离开邯郸,安知祖逖等人不会举兵南下?这些时日,中山、巨鹿两地已有多处沦陷,不可不防啊。”
石勒眉头紧锁。
“退守武牢……祖阳兵出崤函,其势正锐。石虎未能攻下河阳,士气已堕,能否守得住?即便守得住,又能拖多久?我军主力扫平魏浚需要时间,直娘贼……”
他喃喃自语,语气渐渐烦躁。
帐内一时陷入压抑的沉默,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通禀的声音,“报——陛下!蓟都信使兼程赶到,带来大执法(张宾)的紧急信笺!”门帘被猛地掀开,石勒径自开了门,一股寒气卷入。
“右侯的信,在何处?!”
石勒精神猛地一振。那封来自蓟城、带着张宾火漆的信函,被石勒一把从信使手中抓过,自己动手飞快拆了起来。他仿佛是在剥着绝世美人的衣裳,显得急不可耐。
然而,刚刚拆开漆盒,他动作就是一僵,忽然想起自己大字不识几个。随后他看也不看,直接将信拍到了刁膺的胸口。低喝道:“快!念!看右侯有何良策?!”
刁膺深吸一口气,赶忙接住。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他手中那几张纸上。
炭火跳动,冬夜肃杀。
刁膺展开素帛,先就着火光飞速浏览,脸色先是惊疑,随即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略显干涩的声音开始朗读:
“臣宾,病中叩首……
“河阳久拖未下,臣心不安,忧大计不成。而今蓟都、邯郸相隔千里,唯以书信效策。若元辅果已受挫,陛下不必苛责,非战之罪,实乃天时、地利尽在敌手……”
念到这里,刁膺顿了顿,似乎在消化后面的内容。
石勒不耐烦地低吼:“继续念!”
“……陛下,河阳已不可强求。臣有三策,唯请圣裁:上策,速令元辅弃河阳、洛阳,全军急退,不与祖阳争一时之短长,而应……”刁膺的声音微微开始颤抖。
他惊慌看着、读着,同时消化着其中的内容,脸上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石勒起初听得眉头紧锁,当听到“弃河阳、洛阳”时,眼中更是凶光一闪。但随即,他仿佛从刁膺诡异的表情和信中未尽的话语里,捕捉到了某种更惊人的可能性。
他没有暴怒,反而缓缓坐直了身体。
“耗其底蕴,疲其士卒,挫其锐气。集粮集兵,与其对峙,固我军势……”
石勒轻轻念叨着,脸上表情渐渐凝固,随后沉郁,眸光伴着火光闪烁不休。
河北的朔风里,百余骑正护着一辆马车幽幽南下。
马车中,张宾时不时会咳嗽一声,指尖却在不断掐动,似在飞快演算着什么……
十一月初五,石虎斥候在千金堤以西发现了关陇军前锋,当日河阳攻守停止。
十一月初六,石虎大军不等祖阳抵达,已开始渐次东撤,洗劫偃师、巩县。
十一月初八,祖阳率秦州兵及私军越过金墉城,邢延则率雍州兵过洛阳,两军齐头并进,随后在洛阳原东阳门附近停歇,侦骑四处,就地扎营。河阳三城欢声雷动。
当夜,荀灌留邵菱、慕容叶延守城,自己带着许祥飞马来见祖阳。中军帐外,玄甲如林,旌旗蔽空,关陇四万四千健儿连营数里,北风卷动旗角的声响猎猎。
荀灌与许祥被亲卫唱名,风尘仆仆入帐。帐内济济一堂,雍、秦诸将,祖阳麾下心腹,所有目光齐集于二人身上,有钦佩,有好奇,更有一路东征积攒的昂扬战意。
祖阳端坐主位,并未急于开口。
他目光缓缓扫过荀灌疲惫却难掩英气的面庞,看她冲自己眨了眨眼。扫过许祥脸上的黧黑沉静,看少年憨然一笑。片刻静默,仿佛在为刚结束的惨烈攻防做注脚。
终于,他笑着站起身,当着一众将帅僚佐的面道:
“河阳不倒,则大河锁钥在我;大河在我,则燕贼之策已败。荀灌、邵菱、慕容叶延,以孤城弱旅,抗石虎数万虎狼旬月,使我大军得以从容东出,功莫大焉。”
“擢,荀灌为中军将军,加给事中,领河阳都督如故!”
“擢,邵菱为厉锋将军,慕容叶延为扬武将军!”
“擢,工部舍人许祥为将作大匠,加太尉府工曹参军。河阳将士人各勋晋三级!”封赏既下,帐中气氛为之一振。祖阳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中的温和尽去。
“诸君。伪燕石勒肆虐天下,僭越篡逆。自八月底,北袭冀地,西诱伪成(汉),南侵河洛,困我河阳。纵恶徒、欺良善,凌我子女、夺我房舍。
“胡儿为其驱逼,汉儿为其奴婢!我们挨的打,够多了。”
帐中,荀灌深深吸了口气,目光炯炯,异彩中映着她的男人。其余将佐亦都振奋,等待着下文。祖阳走到帐中的舆图前,大手重重按在“洛阳”与“邯郸”之间。
“现在,该我们还手了!”祖阳沉声笑道:“这一次,灭了他。”
“唯!”帐中诸将发尽上指。
一股复仇与进取的炽烈气息,伴着帐外的朔风,轰然鼓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