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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5 节

第0662章:大火焚河明战机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630 字

  初冬,晨雾似乳白色的轻纱,笼罩着宽阔的河面。两岸景物朦胧,晨光透来,连河心三座狰狞城池也变得柔和。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河水汤汤奔流的低沉声响。

  三城西侧的望楼上,望卒正在如常瞭望着。虽然在他们看来,自己的职责并无太大必要。石虎自大河下游而来,上游还在晋廷控制之中,往这里瞭望能有何用处?

  不过,别看领军的是两位女将,可她们对军令要求却是极严。威武、肃整,较之男儿将军犹有过之。虽然心中腹诽不断,可望卒们并不敢随意偷懒,避免挨罚。

  忽然,望卒眨了眨眼,发现雾气深处亮起了点点橘红色的光芒,初时零星如豆,转瞬间便连成一片。随后迅速蔓延、扩大,将雾霭染上了一层诡异跃动的橙红色调。

  不对!

  晨雾已在渐渐散去,很多轮廓开始勾勒在视界之中,望卒陡然警醒。

  “火!是火船——!”

  中潬城与南北两城的望楼上,几乎同时响起了守军瞭望卒凄厉到变调的嘶吼。

  钟声激荡,晨雾骤然被撕裂!

  只见大河上游,百余艘大小舟船并排相连,正鼓帆而进,顺着水流高速而下!每一艘船上都堆满了浇透油脂的干柴、苇草,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犹如从幽冥地狱冲出的火龙,张牙舞爪,顺着湍急的河水,挟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直扑河阳。更后方雾气掩映中,隐约可见黑压压的大船跟随在后,虎视眈眈。

  南岸,石虎驻马营口,同时举起了佩刀。大营中,一队队兵士再度列阵疾出,无数攻城器械再度被推向南城。狮子搏兔亦尽全力,何况是对付眼前这三座河阳城?

  石虎等了很多天,布置无数,终于等到了这个上游涨水、航道顺风、骤然起雾的清晨。以火船为先锋,主力大船跟随在后,借着大雾掩护再度突袭河阳三城。

  这么多次攻势之后,石虎已看透了河阳的命门——浮桥。

  横亘河上的浮桥,就是连接河阳三城的两道生命线!只要浮桥一断,一切都将截然不同。河阳三城将南北隔绝,燕军便可围困中潬城,将之各个击破。

  届时,河阳三城无非是三座孤城,只能束手待毙,别无幸理。

  为了掩护这次行动,石虎更是精心布置了一系列的连环计。先强攻南城,再偷袭北中城,就是要让河阳城自以为得计,自以为他石虎已经无计可施,望城兴叹。

  实际上,石瞻麾下兵马已迅速扑去上游,在孔苌所部的策应下展开突袭,抢夺搜集了河阴渡口以西的大量船只,封锁了上游的所有消息,只等这样一个天时地利。

  火船焚桥开路,大船运兵跟进。

  只待浮桥一断,石瞻便要趁乱猛攻。与此同时,石虎亲自率军扑击南城策应!

  今日一战,断桥、围城、破垒,他全都要!

  南城照例向攻城队伍抛射着石弹,发射着弩枪,可又有什么用呢?

  石虎嘴角噙着冷笑,听着耳畔脚步轰鸣。

  火已经燃起,风已经吹来,晋军没有准备,浮桥即将烧断,一切再无转圜!

  他已在这三座城前耽搁了太久,眼看已十一月初,他必须尽快拿下这三根钉子。只要这三根钉子拔除,河南、河内便再无力量能够威胁他的侧后,大事必成。

  熹微的晨光,氤氲的雾气,冲天的火光、翻滚的浓烟。此时已共同交织成一幅诡异壮观的画面。木材燃烧发出爆裂的声响,似利斧劈开波浪,数百道船帆汇成火龙。

  就在石虎志在必得的狞笑中,火龙已狠狠撞向河阳桥。

  “突!给我狠狠去攻南城,别让他们有喘息之际!”石虎大声下令,旗帜翻飞,身后数十面大鼓隆隆作响,给清晨的喧嚣再填助力。燕军攻势自水陆两侧同时袭来。

  攻势之下,河阳三城,一时飘摇。

  大阵中央,石虎在亲兵簇拥下静静伫立,目光穿过渐散薄雾,望向正在被水陆攻击的南城。河面上,百余艘火船正熊熊燃烧,顺流而下,将半边天际映照得通红。

  虽然已经对着南城猛攻了整整一旬,但此刻燕军上下战意依旧高昂,锐气未失。

  河中的火光是最好的信号。

  只要那些火船撞上浮桥,晋军赖以维系的“三城一体”便会被拦腰斩断。

  到时,被孤立的南城又能守到几时?

  战鼓擂得震天响,投石机抛出的石弹呼啸着交错而过,砸在城头上下,激起阵阵烟尘。攻城方阵如黑色的潮水般,沿着临时搭建的浮桥和浅滩,再度涌向城下。

  河面上,火船越来越近,距离浮桥不过百丈之遥。

  在燕军将佐兵卒眼中,胜利仿佛已在招手。浮桥一旦起火,晋军便再不敢轻易通过浮桥调兵支援。南城守军眼见援路将绝,必会军心动摇,士气溃散。

  他们此时打得越狠,南城之中的守军就会愈发绝望。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

  那些火船明明已近在咫尺,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始终未能撞上浮桥。大河黑烟滚滚,蒸腾而起似乎成了一道烟墙。可百尺的距离,竟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石虎浓眉渐渐拧起,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双腿猛地一敲马腹,不顾亲兵的呼喊,径自向上游河岸的方向驰去。“怎么回事?”他低声自语,死死盯住河心。

  攻守的厮杀声在耳畔激烈起来,南城的守军仍旧在奋勇杀敌。

  雾气还在消散,视野愈发清晰。

  终于,当石虎驾马驰出数百步后,他终于看清楚了——

  河阳桥上,不知何时已站满了晋军士卒,黑压压一片,怕有数百人之多。每人手中都持着一根极长的长杆,数人合力,将杆子探出桥外,抵住了顺流而来的火船!

  长杆怕有百尺长短,前端似还绑有铁钩、挠钩。火船被长杆顶住,无法靠近浮桥,只能在河中打转,静静燃烧。烈焰汹汹,浓烟滚滚,却伤不得浮桥一丝一毫。

  这……

  不等石虎消化明白,呼啸声破空而来。中潬城、北中城的城头,晋军霹雳车开始集火抛射,它们并未理会那些近在咫尺的火船,而是将石弹抛向了火船后方更远处。

  那里,石瞻麾下负责后续突击的数百艘大船,正蓄势待发,准备在浮桥起火后趁乱猛攻。可是火船此时在河中不动,浮桥仍旧坚挺非凡,他们此刻却成了活靶子。

  “轰!”

  “轰!”

  石弹破空的声音接连响起,浪花不断激荡,有些石弹则狠狠砸进船阵之中。木屑飞溅,船体破裂,惨叫声隐约可闻。河水被激起的浪花混杂着鲜血,一片狼藉。

  石虎瞳孔骤然收缩。

  晋军事先早有防备!那些抵住火船的长杆绝非临时赶制,而是早有准备。中潬城和北中城的投石机射程、角度都经过精确测算,专打后续船队。

  火攻之计,竟是早已被对方看破!

  中潬城头,许祥擦着额头细汗,有些嗔怪地对荀灌道:“将军啊,你既早有准备,何必吊我胃口?刚刚可吓坏我了。”荀灌狡黠一笑,“早先你也没问过我啊?”

  笑过,荀灌转头看向大河,鬓角的碎发在风中飞扬。

  说话间,又一批石弹飞射而出,石瞻的船队开始疯狂掉头,试图驶离霹雳车的射程。然而,经过晋军不断改良的霹雳车射程足有四百五十步,此时步步都是杀机。

  大船在石弹的轰击下破碎,无数燕兵披着盔甲落水,无力的在水中挣扎扑腾。浓烟、火光、碎木、血水、被石弹激起的巨浪,奋力逃离的大船,大河此时沸腾起来。

  岸边,一股怒意自石虎心底腾起,但他脸上却反而浮起一抹狰狞的笑意。

  “好……好得很!”

  他勒住战马,侧头望向河阳三城,吩咐道:“传令石瞻,撤下来,整顿船只。南城继续攻,战鼓不要停!”命令依旧显得斩钉截铁,石虎的表情依旧冷峻严肃。

  河面上,火光渐熄,只余缕缕黑烟。

  石虎心中知道,该给河北传信了。攻城不利,自己的大军已经被绊在了河阳城下。看起来深冬将至,大河即将冰封,展开兵力将会更加方便,可继续进攻三城。

  但祖阳不是个傻子,哪怕是乌龟在爬,他也该动了……

  石虎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十一月初三,石虎火攻河阳桥失败,猛攻南城亦是铩羽而归。

  同日,渭水南岸。

  大道上脚步、马蹄阵阵轰鸣,无数大车伴着水中大船正自一路东进。蜿蜒的队伍如一条玄色巨龙,在关中平原上缓缓游动,不见首尾。枪矛如林,旌旗蔽空。

  大军已离开潼关,准备先抵达陕县再折向新安方向,随后沿崤函古道东进。

  兵容极盛,军威雄壮。

  刘雅(裨将于康)统帅的京兆军、王该统帅的冯翊军、姚弋仲统领的扶风军、杨韬统帅的安定军、去卑烈统帅北地军、古力赫统帅的始平军、宗敞统帅的新平军。

  七支雍州军共两万八千,步骑各半,由邢延为帅。

  陈安统帅的略阳军、蒲洪统帅的天水军,秦州军共一万两千,骑兵占三分之二。祖阳私兵许瑞统帅的龙骧军、马忠剑统帅的虎步军、第五旭统帅的龙鳞军共四千。

  这支队伍共有一万六千,将由祖阳亲自统帅。

  大军共四万四千,各军旗号鲜明,服色各异,或步或骑,正逶迤而行。

  在他们身后,五千凉州兵开赴长安,由行台左仆射张寔统帅,负责镇守雍州。秦州陇上、梁州汉中,赵峰率陇西军、南安军、汉中军、金城军共一万六千,镇西南。

  与此同时,李矩麾下的郑挺、丘林鞮、史宇、吴飞、阿提乌延等人正在到任,平阳上中下三军、河东上中下三军、骁果上中下三支大军共三万六千,开始飞速集结。

  他们并未急着出发,而是在等待着轵关陉复通的消息。

  整个陕西道此时俱在动作,战争机器隆隆作响。

  陕县前往新安的路上,祖阳猩红披风正在迎风鼓荡,在空中猎猎作响,他整个人显得更加从容。虽然准备还不够完备,可世上哪里有必须完全准备再做事的道理?

  战机已经到了,该出兵了。

  也是在同日,趁着吴豫、王阳、段未柸疏忽大意,阳平郡、元城之中,千余突骑悄然潜入平原国,绕过博平、聊城,随后突袭灵县,劫夺粮秣之后又突然一路西去。

  段未柸闻讯后派兵追了一段,始终不见这支队伍踪影。

  随后,他听闻有一队骑兵又悄悄驰回了元城,料想该就是这队兵马,随后便不再放在心上,集中精神开始攻略阳平、顿丘两大郡国,不断逼降各路坞堡。

  从态势上看,大燕仍旧在节节胜利,属于晋廷的堡垒、城邑、人口在飞速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