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1章:攻与守机谋百变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538 字
偷袭中潬城失败,大将石堪阵亡,三百精锐与最后数百斤火药尽数折损。
若寻常来看,这已是十足十的噩耗了。然而,这些并没能让石虎停下脚步。因为现在是在国战,是在决战!阴霾仅仅在脸上持续了片刻,便被更为炽烈的战意取代。
洛阳西北、南城外五里的大营内。
石虎将麾下将领、谋士、僚佐俱都唤了过来,连夜便开始构思新的战法。大帐内人影憧憧,石虎咆哮呵斥的声音不断回荡出来,将一个个下属骂得狗血淋头。
石虎的风格便是如此。这位少将军对麾下赏赐的时候极为慷慨,可一旦到了打仗、军议之时便极为严厉。御众严而不烦,莫敢犯者,指授攻讨,所向无前。
但将近天明时,他的声音到底小了下去,似是在反复追问着什么细节。将领、谋臣们纷纷补充,不断完善。天亮时分,石虎眼中眸光锐利,瞪着满眼血丝极为亢奋。
“既如此,依此计行事。”石虎下定决心,随后狰狞一笑,环视众人道:“现在乃是国战,生死对拼。别管这三座城怎么硬,便是崩了牙,也得给我尽快拿下来!”
“唯!”帐内,应声轰然如雷。
石虎没有选择停顿休整,反而愈发加紧攻势。秋末初冬,大河进入枯水期,水面下降,河心沙洲与两岸的浅滩裸露出来,比平日宽不少。石虎敏锐抓住了这个时机。
南城对面,石虎开始大造攻城器械,数日来随军转运的冲车、云梯、投石机等攻城器械,早已在后方营垒中准备妥当。洛阳周围的枋梁、大木几乎一扫而空。
同时,石虎开始征调后方民夫,在距南城不远的上游、下游的几处河段开始施工,利用征集来的舟船、木料,同时架设起数座临时浮桥,一旦发动可直抵南城。
两面浮桥初成,悬浮的小舟轰然撞上南城的墙根。与陆路通道构成了一个硕大的三角,可以供燕军三面推进。石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发动对南城的全面强攻。
战事一打起来,便立刻进入了白热化。
燕军步卒举着大盾,扛着云梯,沿着浮桥和浅滩,在己方投石机与弓弩的掩护下,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南城。冲车被奋力推上浮桥,朝着城门发出沉闷的撞击。
石弹飞舞、弩枪横飞,随后箭矢如蝗,杀气冲天。
城头,守将邵菱指挥若定,滚木礌石、沸油金汁、箭矢弓弩,交织成死亡罗网,不断将冲上来的敌军吞噬。城上城下,杀声震天,短短半日,城墙下已尸积累累。
连续七日,石虎不计伤亡,连日不停地猛攻南城。
攻势猛烈,让南城承受了巨大压力。虽然守军战意坚决,可对方到底拥有人数优势,不断鏖战让守军疲惫不堪。然而,依托中潬城的不断增援,南城始终屹立不倒。
河阳三城并非是三座孤立的城,从设计之初便是一个防御整体。它所依靠的不只是单纯的城墙坚固,更是将整条黄河作为护城河,将现成的河阳桥作为了联通通道。
此时,中潬城头。
荀灌披挂严整,身后旗令翻飞,鼓声阵阵。一队队兵士从中潬城、北中城来回调度,不断驰援。来自南城的伤兵也很快自城中撤出,前往中潬城等地治疗修整。
两浮桥连三城,彼此交通,一处受击,另外两处都能不断驰援,形成立体防线。
三城一体,守望相助。
南岸的望楼上,石虎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然而命令却并未出现任何变化。
于是,燕军仍旧在拼死强攻。
大河作为护城河,极大限制了进攻方的兵力展开,似犀牛冲车这等利器运行缓慢,地利也不便。南城守得坚决,不断用抛石机、床弩以及强悍的“轰天雷”反击。
燕军伤亡在持续增大,可进展却是寥寥。
第八日,天降大雨,连绵无休却劳而无功的攻势到底停了下来。
随着战事推进,攻城燕军越攻越是忐忑,守城晋军越守越是自信。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石虎会稍作修整时,第八日深夜,北岸莫名出现了大批燕军,冒雨袭击北中城!
这支队伍来得极为隐蔽,晋军在北岸四周都没有收到任何示警。
在进攻南城的同时,石虎已遣燕军精锐三千自濮阳渡河,悄然自北岸绕行,昼伏夜出。在支雄等人的配合下一路西行,绕过几座晋军城池的监视范围,直扑北中城。
连续五日,石虎将所有的攻势、器具、兵力都展露在了南城,不断施加压力。就是为了让北中城稍有松懈,随后趁机一举攻破。然而,北中城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守将慕容叶延跟随祖阳极久,耳濡目染之下,行事风格也变得颇为谨慎沉稳。且临战之前又被荀灌耳提面命过,所以自开战之始便显得十分谨慎,戒备极为森严。
在城北几条通道上,守军在许祥的指导下,早已布置了无数陷坑、机关,用以防备。不少机关更是直接触发城头的报警,进攻一方再如何谨慎,终究是防不胜防。
燕军借着雨幕遮挡抵近城外,显得无比谨慎,可到底有人一头栽落到陷坑之中。坑底,一条细细的绳索被大力猛地一拉,径自崩断,随后城头有钟声开始狂乱敲响。
守军发现了进攻者的踪迹,告警的锣声瞬间响起,随后整个城头立刻开始戒备,无数火把将城下照得通明,准备好的守城器械开始戒备,草棚下的床弩开始劲射。
领军的石瞻眼见偷袭无望,只得悻悻然下令撤军,再次无功而返。至此,开战数日,河阳三城皆已被石虎以或偷袭或强攻的方式,轮番攻打了一遍,仍未分毫未动。
晨光里,旭日光盛。
河阳三城,就如同三头铁铸的巨兽,牢牢扼守着大河的咽喉,也似扼住了石虎的咽喉。分明大功在即,分明胜利在望,只差这最后一步,却偏偏打不下来。
冰冷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燕军的浮桥残骸,初冬的寒风卷起战场上的血腥气。石虎立马岸边,遥望那三座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的城廓,眼神幽深。而中潬城则一片喜气。
许祥沿着中潬城的马道一路向城楼走去,沿途不少将佐兵卒都纷纷向他行礼,脸上带着由衷的敬佩,口中赞叹着“许郎君好生了得”、“多亏许郎君的手艺”。
这近一旬的攻守下来,许祥在这三座城池中的地位已是水涨船高。
回想当初,朝廷下令由许祥督建河阳城伊始,众人对这个过分年轻的“工部舍人”还多有疑虑。毕竟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何况他带来的筑城法子又太过新奇。
既不用千百年来惯用的层层夯实黄土,也不用造城必备的糯米灰浆,而是先做了数十大窑,以河泥烧出的青砖,混合那名为“土水泥”的灰白色粉末,一块块垒砌。
这在许多经验丰富的老兵和老匠人看来,简直是儿戏,众人心里都在犯着嘀咕:这法子听都没有听过,能比祖传的法子结实?然而,铁一般的事实胜于一切雄辩。
石虎突袭、再是强攻、随后再是偷袭。
轮番攻势,无所不用其极,三座城皆已被他打了一遍。
可结果呢?
中潬城下,燕军大将石堪连同几百斤火药一同炸了,城墙只多了些烟熏火燎的痕迹,依旧严丝合缝。南城被石弹砸了不知多少次,可到现在也没有一处结构性崩坏。
三座新城,如同三座大山扎在大河之中,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这等城防之坚固,堪称举世罕见。不知已挡下了多少本该致命的攻击,救下了多少条性命。
更何况,许祥还弄出了“轰天雷”这种杀器。
比起早先的“掌心雷”,这玩意儿个头大了好几圈,用铁罐子套着瓷罐子封着,里面除了改进过的火药,还掺了大量碎铁片。点燃引信扔下城去,落地便炸。
且不只中心冲击波能掀翻一片,四下激射的碎铁片、瓷片更是防不胜防,在密集的攻城方阵中往往能造成大面积的杀伤。这东西如今已是守军挫敌锐气的法宝。
时到如今,三城上下,从将领到普通兵卒,对守住河阳、挫败石虎,已愈发有了把握和信心。对眼前这个面色黧黑、尚带几分少年气的年轻人更是不吝赞赏敬佩。
不愧是太尉提拔看重的人才。
面对众人的致意和赞誉,许祥显得有些腼腆,但更多的是沉静。他只是谦逊地拱手回礼,一路不停。他心中并无多少自得,反而充满了更深的思虑,脚步匆匆。
晨光尚未驱散河面的雾气,却也照亮了他前行的身影。直到靠近中潬城的城楼,荀灌的亲兵才将他拦了下来,“许郎君,晚些再来吧,女郎好不容易睡会儿。”
许祥挠着头有些为难,但也知道这些日子荀灌费了不少精力,想了想也点头应下。就在这时,城楼里却传出了声响,荀灌慵懒的问:“许祥来了?让他等会儿。”
一会儿工夫,楼中传来了一声“进”,亲卫无奈摇头,让开道路。许祥快步入内。房间里,荀灌正打着哈欠走向外间,顺手将满头散发用红绸系了个高马尾。
“何事?”
许祥思忖道:“将军,我还是觉得石虎会用火攻。”
“理由?”
“额,我也说不上来。只是知道浮桥怕火,一旦烧了浮桥,三城间就再难联系。如此一来,石虎再集兵强攻,南城没有支援,怕是守不住的。一旦被攻下来……”
许祥挠着头,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危险,该怎么描述敌方策略。说到底他并不懂得打仗,只是单纯从工程角度发现了这个缺漏,觉得自己有必要提出来。
早在河阳建城时,他就曾对荀灌提过这种风险,当时荀灌分明也认可,可后续便没了下文。现在,虽在他的协助下一次次打退敌军进攻,可他心中却始终不曾安稳。
万一呢?万一对手真的用了这个法子呢?
荀灌冲他笑了笑,正准备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阵警讯,让她脸色登时一肃。亲卫快步冲来,扶着门框急道:“将军,雾气散了,上游突然驶来大批船只!”
“上游?”荀灌正思忖着,许祥却立刻瞪大眼睛,惊恐叫道:“火攻!将军,他们必是要火攻!”话音未落,大河上游渐散的雾气里,数百艘小船陡然升起了火焰。
此时,火船顺风、顺水,正顺着大河疾行,直扑河阳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