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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3 节

第0660章:激战起故技重施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034 字

  “石虎虽然为人凶残,喜好杀戮,可他并非急躁之人,在战事一道上的本事也决不能轻忽。”中潬城中,荀灌一身玄色戎服束发,语气平静的对麾下将领们说道。

  这两日,石虎展现了极高的军事素养。

  大军抵达洛阳,逼近河阳三城,他既未进入洛阳屯驻,也没有立刻向河阳进行包围,而是在洛阳城西北扎下营寨,同时散出轻骑四面侦查、封堵,截断陆上交通。

  此时在河内,孔苌与魏浚正在进行着较量,短期内很难分出兵力进攻河阳。不过,孔苌夺占了轵县、封门口,便已经截断了河阳北中城与河东之间的联系。

  河内这里,魏浚自顾不暇,也很难对河阳进行什么支应。

  石虎随后也开始布置别营,相继将南城与弘农、洛阳及河南各地的联系陆续掐断。他很有耐心,正不断利用麾下的骑兵优势,渐渐控制周边平原地带,确保稳妥。

  荀灌敲了敲舆图,抬头道:“接下来,若按这个节奏,石虎该会以小股部队试探三城防御强度,观察浮桥连接点、城门、箭楼配置,寻找防御薄弱环节。

  “再之后,该是他强攻南城,随后兵压中潬城。不过……”

  荀灌勾了勾嘴角,略带调侃:“石虎作战勇猛,极喜强攻,他未必会按我等预想来打。况且,他与石勒很像,都喜欢宽敌之心,慢敌之意,随后再突然雷霆一击。”

  “我意,”说到这,荀灌下令道:“南城增补五百甲士,仍以邵菱为将,共两千守军。北中城以慕容叶延为将,共一千五百守军,中潬城我自带两千守军防御。

  “自即日起,各城之间不再频繁交通,以免被石虎所乘。各城均观我中潬城旗令行止。各自守御,尤其是北中城,务必警惕,谨防偷袭。”说着,荀灌看向身侧。

  慕容叶延乃是祖阳亲卫出身,攻灭伪汉战役中被擢拔为统军将领,被安排至弘农、上洛两地统兵,此番是随着两地增援抵达。他对荀灌颇为尊重,立刻高声应下。

  邵菱与荀灌搭档已久,也自高声应下,两人领了军令立刻带队归位。荀灌布置完毕,却没急着离开,而是看向屋中的年轻人,笑着道:“你真想好了,不去野王?

  “军情司应该还有途径,能想办法把你送回上党,留在这到底是有性命危险。”

  许祥叉手躬身,笑道:“将军不必激我,此战干系重大,祥自当略尽绵薄。”

  荀灌点点头,随后将兜鍪扣在头上,大步走出屋舍。一路到中潬城头,向南眺望。石虎四万大军已在北邙山麓及孟津一线扎了营垒,硕大一片营地,声势骇人。

  冬风渐寒,雉堞上的墙砖都是冰冷冷的。

  荀灌扶着城头垛口,默默看着石虎调度,转身对亲兵吩咐道:“把之前做好的长杆都分发下去,布设好对应的旗令。”听亲兵应下,她轻声呢喃:“来试试吧……”

  当日,石虎大军仍旧未动。

  他派人过河联络支雄,命令对方调派船只在江面巡弋,提防河阳水路交通。至此,河阳在战略上彻底陷入孤立,虽然河内的河阳城尚未失守,可也难以对其支援。

  入夜时,有乌云升起,遮蔽了星月,城中灯火渐息。

  荀灌没有解甲,直接囫囵睡在土床上。连日紧绷的神经让她难以安枕,即便是沉睡中也紧握着佩剑的剑柄。恍惚间,她猛地一个激灵,毫无征兆地清醒过来。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隐约间,似一股莫名的危机在不断敲打着神经。

  荀灌翻身而起,抓起佩剑便冲出了屋舍,飞奔上城。几乎同时,城东铜锣声、呐喊声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的亲兵队正正沿着城墙马道狂奔而来。

  “将军!燕军袭城!”

  “敌袭——!”下一个刹那,远处一连串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

  石虎来了!

  按部就班了几天后,他突然发动了突袭。且他既没有选择直面陆路的南城,也没有偷袭位在北岸可能防御稍疏的北中城,而是直扑三城枢纽的中潬城!

  一旦中潬城被燕军占据,横跨南北的浮桥将被拦腰截断,南北两城会立刻被分割,彼此无法呼应,整个河阳防御体系便等若失守大半。风险极高,但收益也最大。

  这是最直接、最快捷,也最符合石虎性格的战法。

  凶狠果决,出其不意。

  大河岸边,石虎此刻静静伫立在一片树影里,手捧酒爵,正眺望着中潬城。

  在他眸光注视的远方,黑暗的河面上,影影绰绰,不知何时竟已聚拢了三百艘大小船只,如同悄然浮出水面的鬼魅,正朝着中潬城迅疾地加速逼近。

  船头破开微弱的波光,隐约可见甲板上的人影和器械的轮廓。麾下大将石堪,率精锐死士千余人,乘舟船三百,携带铁凿、火药、绳索、钩拒等器械发动突袭。

  没有火光,没有呐喊,只有桨橹划水的细微声响,透着初冬的阴冷。

  然而,荀灌早已严令各城加强夜间警戒,尤其是面向河心的一侧。几乎在燕军船队进入一箭之地时,中潬城头瞭望的士卒便发现了异常的水波与黑影。

  两支火箭后,燕军显出了行迹。

  告警的铜锣尖锐而急促,原本沉寂的城头瞬间活了过来,火把接二连三被点燃、传递,甲士奔跑呼喝之声四起,弓弩手上弦,礌石滚木被迅速推至垛口。

  眼见行迹暴露,石堪并未慌乱,而是立刻改变了战术。别看他年岁不大,可也已是军中宿将,是因屡立战功才被石勒收为了养子。此时,他脸上已闪过了一丝狠戾。

  “登城,突击!”

  以快打慢,晋军未必反应得过来。

  被发现了又如何?一口气拔了它就是!

  喊杀声、金铁交击声、落水声、惨叫声,迅速取代了之前的寂静。

  夜幕中,石堪举着盾牌厉声嘶吼,命令船队全速前进,登上沙洲。绳索和钩爪被奋力抛向城墙,冲竿被合力推起,数十名悍勇的燕军精锐开始顶着箭矢,强行登城!

  大河上下,一场围绕着中潬城的血腥攻防,轰然爆发。

  最先登城的甲士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靠着冲竿出其不意登城,立刻开始靠拢结阵,试图打出一片阵地。可晋军反应极快,此时已飞速合围过来,不断以长兵合击。

  正常看,失了行藏的偷袭改立时撤去的,因为再打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

  “继续登城,打得凶一点!”石堪一声大吼,命正在攀城的死士继续冲击,吸引守军,随后他对身旁人沉声道:“凿墙!上炸药!跟封丘一样,给我炸开它!”

  燕军西征以来,这才是屡试不爽的战法。

  再坚固的城防,只要凿开墙基,塞入足够分量的“火药”,引线一点,城墙便会在震天巨响中崩解、坍塌。一次不够就再炸一次,只要坑凿得够深、炸得够多,总能炸开。

  封丘的郭默、冯铁守得那般顽强,可城墙一垮,最终不也得乖乖退走?

  不过,石堪心里也清楚,此番不同以往。自青徐一路西来,攻城拔寨消耗巨大,军中秘藏的火药已所剩无几。这东西制作不易,需要大量的硝和硫磺,存量有限。

  现在,元辅(石虎)已将最后的三百余斤全数交给了他。

  这是先登首功,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寄予的厚望。只要能炸开这河心孤城的城墙,哪怕只开一道口子,后续大军便能蜂拥而入,分割南北两城,大局可定!

  滔天大功!这是远比封丘、东燕、廪丘更大的功劳!

  “快!对准砖缝,给我用力凿!”

  石堪亲自督阵,声音在波涛和喊杀声中依旧清晰。十数名膀大腰圆的力士,只披轻甲,两人一组,抡起沉重的大锤,将精钢打造的尖头凿子狠狠砸向城墙砖石缝隙。

  “铛!铛!铛!”

  巨大、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然而让石堪脸色渐沉的是,这鬼城墙竟是异常坚韧,凿尖砸上去火星四溅,震得力士手臂发麻,却难以深入。

  他自是看得出那些青砖很坚硬,难以突破。可连砖与砖之间的缝隙,亦被某种灰白色的硬物填得严丝合缝,铁凿砸入竟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进展极其缓慢。

  城头已然注意到了他们,箭矢、礌石,不断泼洒下来。随着石堪等人滞留时间的延长,攻击骤然变得密集且更具针对性。负责掩护的兵士顾此失彼,盾牌已然扎满。

  似是已经意识到了他们在做什么,大批守军都被调了过来,一时箭如雨下。不断有力士中箭,亦或被礌石砸中。“将舟船抬上来,搭在城墙作为遮挡!”

  石堪发了狠,一边下达命令,一边擎着盾牌,亲自为力士们进行遮挡。很快,四条小舟被合力抬了上来,斜搭在城墙根,倒扣在众多力士头顶,威胁登时弱了下去。

  可力士们凿墙的进度却还是极慢。再等下去,怕是会有烧开的金汁等物倒下来。且火药容易受潮,时间一长变数也会增多。铛铛声不绝于耳,可进度仍是极慢。

  “废物!让开!”石堪焦躁起来,一把夺过身旁一名力士的大锤。他臂力惊人,亲自上阵,对准一处看似略有松动的砖缝,运足力气,连续猛砸了十几下。

  “咚!”一声闷响,不同于先前的脆声,铁凿的尖头终于挤开了灰浆,嵌入了砖缝之中寸余。这砖墙再怎么坚固,到底不是真的铜墙铁壁。

  “成了!”石堪心中一喜,顾不上虎口震裂的疼痛,正要招呼人手扩大缺口,撬动城砖,为安放火药包创造空间。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头顶的舟船上突然连续地咚咚作响,却不似礌石的抛砸。

  数个黑乎乎、圆滚滚、约有人头大小的东西突兀出现,顺着城墙斜面骨碌碌滚落,精准地穿过倒扣过来的小舟缝隙,一路滚到了石堪等人的脚边。

  这些东西外形古怪,似是铁质,整个外表有无数细小的凸起,像是某种怪异的果实一样。此刻,他们正发出急促的“呲呲”声响,尾部有火星快速闪烁蔓延!

  石堪瞳孔骤然收缩!

  他虽然未曾见过此物,但一种致命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躲……”

  “轰——!!!”

  那几枚古怪的铁疙瘩几乎同时炸开,火光与破片互相激荡,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肆虐。更要命的是,剧烈的爆炸,瞬间引燃了堆放在旁边用来炸城的那些火药包!

  “轰隆隆——!!!”警告的呼喊被淹没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倒扣的小舟被轻易撕碎,木屑混合着铁片激射,正在凿墙的力士们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吞没。

  中潬城脚下,一团巨大的火球混合着浓烟在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河面与天空!

  城头垛口,许祥刚刚探头出来就猛地被人拽了回去,一屁股摔在地上。荀灌没好气地指着他鼻子,骂咧咧道:“你个竖子,不要命啦?!”

  许祥却恍若未闻,忙不迭爬起身,瞪着眼睛道:“不是新方子,他们用的不是新方子……”

  同样的,巨大的爆炸也瞬间映亮了远处石虎的眼眸。

  他举杯的动作顿了顿,看着冲击波将左近的人马掀翻,看着河水被激起数丈高的浪花。三百余斤火药殉爆的威力,将那一小片沙洲上的人马几乎彻底抹去!

  巨大的变故让战场骤然安静了一瞬,旋即夜袭燕军的士气瞬间跌至谷底。

  混乱开始,溃败开始,城头晋军在不遗余力的攒射箭矢,加大杀伤。

  石虎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寒冰。但他并没有暴怒或惊慌,只是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刺骨的寒意。

  镶金的酒杯被狠狠掷落,在大河里炸起一簇水花。

  奇袭败了,炸药尽了,骁将折了。

  可那又怎样?

  河阳城,必须拿下来。这块硬骨头,他石季龙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