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9章:胜券在握见河阳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47 字
对于此时的天下来说,蓟城并不是一个适合的都城。
这里距离中原太远,乃是天下东北,位置偏僻。可不论如何,这里已是石燕的都城,张宾及一众臣僚就都需在此坐镇,为前线大军捋顺一应后勤、政务,确保供给。
分身乏术,有得有失。
张宾现在必须要做萧何,那就没办法再及时掌握前线的军情变化。
故而,当石虎夺取封丘的消息传到蓟城时,已是整整两旬之后,等得张宾颇为心焦。好在,终于是有惊无险的拿了下来。至此,张宾长舒一口气,心头彻底底定。
蓟城,燕王宫,大执法的廨舍。
张宾将战报轻轻置于案上,指尖在“旬日方克”四字上停留片刻。郭默、冯铁、韩潜……这些名字在他脑中快速闪过,对应的风格、兵力仿佛具现为舆图上的推演。
屋中,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去,张宾喘息稍有些粗重。
“比我预计,多耗了六日。”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宽敞的廨舍内几不可闻。他心知这并非是石虎的失误。李秀的增援比预想中坚决,河南晋军的韧性也远超预想。
可终究于大势无补。
他起身,走向那张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巨幅舆图。手指从封丘滑向武牢,他只是稍作停顿,随后又点向洛阳盆地。而今,大燕的所有战略意图,都已对天下亮明。
先是大军奔袭邯郸,截断太行以东晋廷的南北联系。随后迅速纵兵南下,以快打慢,堵死所有南太行通道。同时以石虎西征,一路攻略西进,去封住豫西出口。
如此一来,就只剩一个井陉。祖阳想要东出来战,他就必须数千里提兵转运。
这个过程中,兵卒会疲惫,马匹会坏蹄,大车会磨损,粮食会消耗,最关键的是时间会流逝。哪怕你这两年深固根本,哪怕你坐拥整个陕西,哪怕数百万人口在握。
可你挥不出拳,使不上力,你这两年好不容易才积攒的兵、粮就都无用武之地。等你麾下大军杀出太行山的时候,河北的钟延宗、魏浚、令狐泥等人早就被扫平了。
然而……张宾的目光不经意间飘向了河内与河南交界处,他微微蹙了蹙眉。
密谍曹在那里的情报始终模糊,最后一次确凿的消息,还是一年前,隐晦说“晋人于洛阳之北大兴土木”,此后便如石沉大海。程遐派去的三批人手,皆音讯全无。
“洛阳之北?北邙、河阴?还是河阳……”张宾喃喃,随即摇摇头,自嘲一笑。一座山,几座坞堡,在滔天大势前能有何用?祖阳若是加固武牢,或许还有些意义。
可惜,不管你做什么,都太晚了。
阴谋起手,阳谋跟进。转瞬而已,大燕已在山东占据了上风大势。
大局已定。
是的,所有通道已被封死,石虎这把锋利的刀,正按他画的线,剖开河南腹地。
放眼看去,处处都已清晰,未来已愈发光明。
接下来,西向的水运通道大开,而李秀、郭默手中已再无充裕战力。荥阳国可不战而下,石虎兵锋之前仅剩一座区区的武牢城。只消破了这里,洛阳便门户大开。
张宾看着舆图,嘴角已不自觉的勾起。人总会有自己的得意之作,可对张宾来说,他的每一次献策、定计都是他的得意之作。这天下舞台就是专门为他搭建的。
言必中,计必成。
任你祖阳如何厉害,可天命到底不在你的手中。此番被我占了先手,你便再无转圜余地。自来兵家“致人而不致于人”,如今我致人,你致于人,胜负已现。
“我会证明的,”张宾再度咳嗽起来,旋即喃喃低语,“我绝不会选错……”
武牢关头,李秀此时正扶着雉堞向东眺望,微风吹拂发端,带来满目萧条。
封丘城已尽了全力。
郭默、冯铁、韩潜已使劲浑身解数,守城的河南兵、河东兵都已在拼死鏖战,可饶是如此,也只撑了一旬。石虎麾下都是精锐,要么是北地突骑,要么是青徐锐卒。
再加上对方也掌握了火药之秘,攻城极为犀利……确实不好打。
如今,封丘一破,水运畅通。石虎可从封丘向西继续转运粮草。
还能守的,只剩脚下的这座武牢关。
萦河带阜,绝岸峻周,高四十丈许,城张翕险,崎而不平。南连嵩岳,北濒大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然而可惜的是,自八王之乱时,武牢关便已被毁于战火。
这两年间祖逖虽然曾做恢复,可时日尚浅,城南还没有坚垒,祖逖曾经命祖济、新蔡内史周密等人建城设防。可惜,又被叛徒祖建袭杀了周密,打断了建设进程。
况且,洛阳虽然山河四固,可那得是兵力充裕的情况下才能守住。
实际上,洛阳四周关隘众多,轩辕关、伊阙关、大谷关,只要舍得时间、体力绕道,总有机会能杀进洛阳盆地。而一旦从旁杀入洛阳,武牢关便会被切断后援。
石虎手中至少有万余突骑。
“呼……”李秀长长吐了口气,心中念头飞快激荡着,眸光看向浩浩汤汤的东流大河,她心中一时间却举棋不定。此时,她是河南都督,一举一动都关系全局。
必须死守河阳……
正思索间,刘路孤赶来禀报,“使君,荀女郎来了。”
“嗯?”李秀有些意外,忍不住蹙了蹙眉。她并没有召唤荀灌。
不多时,两人在城头相见,荀灌先乖乖行了礼,随后于她并肩,开门见山道:“淑贤姊,你该走了。此时的武牢关已不可守,石虎随时都可以率突骑从南边绕行。
“现在再不走,你可就没有机会了。”
“支雄、孔苌正在扫荡河内。魏浚是个不错的将领,可惜应变还是差了点。他只能退守野王。”李秀看着荀灌,沉声道:“你可知道,我若南撤,河阳便是孤城。”
荀灌笑着道:“若非如此,我怎会亲自跑来劝你。”她脸色旋即一肃,“淑贤姊,守河阳是我的任务,你现在是都督河南诸军事,干系重大,你得去做你的事。
“河阳是什么样子,你已见过……”
荀灌顿了顿,秋风里,她笑靥如花,眸光恳切,“相信我。”
李秀一时间有些恍惚,刹那间,她似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十月十六,石虎拿下武牢城,志得意满,率大军挺进洛阳盆地。
十月十七,燕军占据巩县。
十月十八,燕军进占偃师。
此时,铜关、敖仓等地已接连被支雄攻占,青徐的辎重、给养已可直抵敖仓。
洛阳城就在眼前!
祖阳的大军不可能那么快集结出战,一步慢就会步步慢。
胜券已然在握!
就在一切都如计划进行时,这日午后,斥候忽然给石虎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什么?河上有城?”石虎诧异反问,斥候纠正道:“是桥上有城。”石虎拧着眉,以为自己听错了。桥便是桥,如何筑城?密谍曹早先怎么没拿到这个情报?
程遐是干什么吃的?!
他稍作回忆,倒是也想起了前因后果。
这些年,密谍曹的重点都扑在祖逖、常山那里,河南诸多主力干员也都随着他去布局青徐。洛阳这里的渗透不是重点,早先有几个潜入洛阳的,随后也音讯全无。
可这能当借口么?还不是你程遐办事不力?哼,仗着与主上的裙带,尸位素餐。
心中骂过之后,石虎也开始思索起来。是河阳桥上建了城?坞堡?临时营寨?
这等临时工事有何意义?
石虎蹙了蹙眉,心头莫名烦躁,那是一种直觉,似野兽嗅到陷阱气味的不安。
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可还是让他心中不断忐忑,一时间心烦意乱。没人喜欢意外,尤其是在大事即将底定,胜券已然在握的档口,这意外更让人痛恨。
“备马!”终于,石虎按刀起身,沉声吩咐道:“我亲自去看看。”
大河汤汤,奔流东去。
在波涛汹涌的河面之上,三座前所未有的奇观赫然矗立。以河中央的沙洲为基,南北两岸为依托,三座巍峨的城池拔地而起,如同三头蹲伏巨兽,扼守住大河咽喉。
石虎骤然勒住了马缰,一时有些愕然。
晋人还真的在河阳桥上建了城?!他们何时动的手?一年前?两年前?
那祖阳竟然放弃了现成的洛阳,在这河道上建了三座新城?
他怎么想的?!
石虎一时间没有理明白,然而他越看便越是心惊,越看便越是凝重。
这三座新城墙体高大,外墙都是以砖石垒砌,不同于寻常夯土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硬光泽。城头望楼、箭垛林立,旌旗招展,依稀可见甲士巡弋的身影。
城池之间,宽阔坚固的浮桥(河阳桥)让彼此相连,飞架南北,气势磅礴。
城池布局扼险而建,城高池深,互为犄角。北中城卡住桥头,南城控扼南下要道,中间沙洲上的中潬城更是如同钉入河心的铁楔,将整条大河航道一分为二。
三城横锁大河,取代了已成废墟的洛阳,成为新的南北通衢、战略枢纽。有此三座坚城在,不论敌军自东逆流西进,亦或试图南北渡河,都将被牢牢阻截于此。
刹那而已,石虎在惊愕之中便已有所明悟——他必须打下这里,别无选择。
后勤被拉得太长了。
不论从河北输送还是从青徐输送,此时石虎大军都像是一张纸鸢,全靠那条线来牵着,否则必会出大问题。李秀一路封堵,也在一路转运,大量百姓被她带去豫州。
李秀在守封丘期间并没有闲着,而是一直在迁徙百姓。荥阳等地都是成批量的南撤,一路坚壁清野。这几日的军报已经说得清楚,他没机会从兖州就地搜刮粮食了。
若不打下这里,他是不敢提兵去堵崤函道的。因为城中兵马可以随时出击,偷袭他的侧后,破坏他的粮道。哪怕对方只是得手一次,都可能酿成他全军大败的后果。
而一旦祖阳大军抵达,两面夹击之下,他则更难坚守。不论如何,他必须先拔了这根突然冒出来的三根钉子。如此才能贯通黄河水运,如此才能解除后顾之忧。
石虎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河阳城嘟囔道:“直娘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