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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1 节

第0658章:天下兴亡一肩挑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22 字

  晨光熹微,嵩山群峰的影子被渐渐抛在身后。李秀一马当先,率领五百祖阳麾下的亲卫骑兵自山路转出,马蹄踏过轩辕关残破的关墙基址,驰入了久违的洛阳盆地。

  眼前景象,比她记忆中和预想中都更为荒凉。曾经人口辐辏、驿道纵横的京畿之地,如今举目望去,尽是断壁残垣与大片丛生的野草。人烟寥寥,甚至有野狐出没。

  八王之乱时,洛阳就受创严重,人口大量流失。随后伪汉崛起,连续几次洛阳攻防,曾经的京畿更是大伤元气。等到刘曜焚洛阳、刘粲破河阴,更是几近生气全无。

  队伍一路向北缓行,穿过洛水时才看到些许人烟。

  赵固是个不错的骑兵将领,却绝非是个可靠的官僚。在他的控制下,洛阳几年间也只是恢复了少量的生气,直至祖逖至此,恢复生产,南北通畅,才有了些许人口。

  新垦的田地错落分布,金黄麦田点缀在焦土之中,有农人正在田间低头劳作。更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如一头巨兽骨骸,城垣多处坍塌,在秋阳中显得苍凉而破败。

  李秀抿着唇,目光沉静,将一切都纳入眼帘。不过,此行她并非是来凭吊的,她有她的目的。前方,荀灌、邵菱带着二十骑相迎,两队人马双向奔行,很快相遇。

  “淑贤姊!”马背上,荀灌、邵菱显得颇为热烈,冲着李秀打了个招呼。随后各自跳下马背,冲李秀老老实实行了礼。一晃而已,几人却是许久都未见面了。

  李秀下马回了一礼,却直奔主题,“士明的信你已看了?”

  荀灌敛容,点点头,似乎并不焦急。她指了指洛水浮桥的方向,“郎君故宅在那边,且去看看?边走边聊?”邵菱捅了她一下,补充道:“营房、饮食都已备好。”

  李秀吐了口气,回头对刘路孤做了声吩咐。在邵菱麾下的指引下,五百亲兵卫驰向洛阳以北备好的营房,而李秀则只带着十名班剑亲卫随荀灌、邵菱驰向洛水之南。

  祖家坞此时还在,赵固将其恢复成了一片营地,用以安排麾下军屯。左近的村庄却大多都已毁弃,只剩下断壁残垣,疮痍满目。三十余骑一路缓行,边走边看。

  有两队驻守河阳的兵士先后从旁经过,人人肩头都扛了一根极长的长杆,似是新伐的木料。李秀蹙眉看了看,隐约想起来路上也曾见过这等队伍,不知是做什么的。

  不过,眼下这些显然不重要。

  李秀已等不及开口道:“士明的信里说的很清楚,河内、兖州、豫州都有布置。魏浚兵力有限,况且沁水坞、轵县、封门口皆失,他能守住野王、怀县便是大功一件。

  “仅靠他手中的那些步卒,在河内这等平原是没法主动进攻,夺回几处要隘的。

  “石虎已分了万余兵马自文石津北上,他们会向东进攻顿丘,会合清河、平原左近的敌军围攻钟延宗,不让他稍有动弹。石勒的主力则会南下扫平魏郡、汲郡。”

  “封丘、阳武、荥阳都并非险要之地,武牢确实可守,但石虎兵众,那里迟早要破。”李秀顿了顿,看向飒爽利落的荀灌,“此战关键,就在你戍守的河阳城。”

  秋风缓行,吹动洛水两岸的麦田,吹得波浪起伏,簌簌作响。

  荀灌吐了口气,笑靥如花,“淑贤姊,尽管安心。”

  “我怎能安心?”李秀急道:“石虎进兵神速,我将军事托付给了郭默,此来便是要当面与你问清楚,你需要加多少人手?陕西大军若想东出,至少还要月余时间。

  “上洛、弘农的援兵已在路上,可充其量不过两千人。你预计还需要多少?”此时,荀灌手中只有两千河东战兵,修筑、建城的民工队伍今春便已回到河内。

  只靠四千人,能守得住河阳城么?

  荀灌没说话,邵菱则为难地对李秀道:“淑贤姊,若是军力足够,那肯定是多多益善。可你与郭使君既要分兵守豫州、兖州,还要设法迟滞石虎,哪里还有援兵?”

  李秀:“你们只管说个数字,事关全局,挤我也会给你们挤出来。”

  “一千五。”荀灌忽然扭过头,道:“全都要河东甲士,我有信心守得住。”

  这回轮到李秀沉默,她既没有应承,也没有反驳,只是蹙眉沉思着什么。

  说话间,众人已一路来到祖家坞之南,凭着早先婉儿对他们说的方位寻到了祖阳主仆所居住的小院。出奇的,或许是位置稍偏的缘故,院中屋舍竟才只塌了一半。

  荀灌带头下马,三人从塌了的院墙走入,环顾着院中的境况。已经破碎的羊圈,残缺了一半的窗棂,瓦罐都已破裂,门扉上原本有只锁,可此时却早已被人扯了去。

  虽然从未在这里生活过,可李秀、荀灌却能不自觉地代入进来,下意识想象着当年祖阳和婉儿是如何在这里生活的。许久,李秀道:“我给你三千人,五百亲卫。”

  荀灌摇摇头,道:“只要一千五,你们手中兵力有限,还要迟滞石虎的进攻,不能再减了。至于亲卫军……身份尊贵、战力强横,用来耗在守城战里,太过浪费。”

  李秀蹙眉:“你莫要逞强,石虎即便分兵也有四万人。且他们已掌握了火药之秘,攻城拔寨极为得利。邯郸城我亲自督造加固,令狐盛乃宿将,一日夜便被攻破。

  “你只五千五,守得住?”

  “守得住。”

  “我说了,莫逞强。”

  “走吧,淑贤姊。”荀灌向残破的小院中最后回望了一眼,随后转向一脸凝重的李秀,英气的脸上飞扬着自信与从容,她笑着道:“我带你去见见河阳城。”

  东燕城头,“燕”字旗迎风飞舞。

  这是濮阳北面的重要战略支点。控制了这里,就可以向北威胁文石津、棘津渡,不论北军南下还是南军北上,这里都可以发兵,或迎击北军半渡,或侧击南军侧后。

  石虎攻下濮阳便一路直抵东燕,而这一战仍旧没有任何悬念。

  若是北边的枋头不失,那么东燕是可以守的。可此时枋头已在支雄控制之下,驻守东燕的冯铁别无选择,只能退向荥阳或者封丘,否则会面临北兵、南兵同时夹击。

  冯铁手里只有千五百人。

  果然,面对石虎的五万大军,冯铁只能率军退守封丘,让出东燕。如此,兖州北部、黄河岸边都已落入燕国之手。可也至此,再向前的道路就将变得艰难起来。

  铜关此时还在魏浚的手中,河内还有部分晋廷水师,石虎再想单纯依靠黄河水运输送就会变得危险。而且再向前走,封丘对大军后路的威胁也开始不断放大。

  最好的选择,只能是南下打掉封丘,随后依靠濮水、别济水、济水、汴水转运。

  封丘、雍丘,这两个地方乃是李秀、郭默重点布防之处。西南边还有个开封,乃是所谓的豫州牧荀组屯住之地。三地若是互相支援,协力防守,还是会费些功夫。

  不过,石虎并不在意。

  此番蓄势西征可不是他在孤军奋战,右侯早已策划好的,举国出兵,大河两岸同时行动。打到这个位置,没有什么后退可言。高山落大石,任对面防御如何严整……

  呵,扫平了就是。

  信马由缰,石虎驰入了刚被占领的东燕城。一名裨将快步迎了上来,抱拳禀报:“元辅,城中各处仓廪俱已空了,一粒粮食也无!有些是守军撤退前自己烧的。”

  石虎勒住马,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耐。

  “腌臜……”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放火烧粮的晋军,还是在嫌手下大惊小怪。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冰冷,“仓廪空了,人还在!

  “去,从那些晋人手里征!挨家挨户去搜,不识相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能吃兖州的粮,就不要动青州的粮。大军还要继续西进,需尽快拿下洛阳,没时间在这里磨蹭。速去!”那裨将心中一凛,只道了声“末将遵命!”

  石虎随后将目光投向更西的方向。

  自封丘再向西行,便是兖州的腹地荥阳,杀破武牢城后,洛阳盆地便会门户大开。他此行的关键任务便是一路夺占洛阳、偃师,据此设防,阻挡祖阳大军。

  豫西通道全程没什么水陆可借,大河在大阳以东会被陕原阻挡,粮草无法沿着大河向东。想要抵达洛阳,就必须要走上五六百里的漫长陆路,运输耗损会极为惊人。

  只要他这四万人钉在洛阳,祖阳急切间就无法继续东出。届时他深沟高垒,坚守不战,逼迫祖阳持续在河南郡与自己消耗。不过两年,陕西有多少粮食,耗得起么?

  自己败是肯定会败的,可只要驻守一天,就会持续消耗河南的粮草。征民夫、征给养,刮地三尺,不给祖阳留下一丁点粮食。只要时间够长,就能耗尽祖阳的底蕴。

  那时,河内、汲郡、魏郡、阳平、顿丘、广平就都会被打下来。整个战略目标就都将完成。而即便败退,大军也可以向北退去河内,或是向东一路撤回青州。

  豫北、徐北、兖东都已被他扫平,他南下会再打崩李秀、郭默,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他的西征,将会是整个决战中最为关键的一步,他将会成为大燕最大的功臣。

  乱世里,承继家国,岂能立嗣不立功?世子石兴(石勒长子)已死,可还有个石弘(石勒次子)。石弘这等乳臭未干的小儿若是成了自己君主,他可咽不下这口气。

  主上自从建都蓟城以来,端身拱手,坐享其成。

  是我,身当箭矢,冲锋陷阵。这么多年以来,在东方周旋对抗钟延宗,在北方赶跑索头(拓跋),向南平定齐、鲁之地,而今又向西扫平了兖州、打通了大河。

  决战在即、大功在即,而成就大燕功业的人将是我!是我一肩挑着天下兴亡!

  时至今日,竟然只赐了一个“单于元辅”,却不肯赐自己大单于……呵,且再等等,看此番大胜是否赏罚得当。如若不然,主上何时百年身故,就休怪自己无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