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6章:意纷乱问计频频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321 字
与石勒的燕国终有一战,这是晋廷上下的共识。军情司也一直在搜集燕军的情报、消息,石勒的欺敌之策对晋廷并未有多大作用,祖逖一直都在做着戒备和提防。
整个常山、赵国防线固若金汤,就等着石勒来打。
只不过,没人料想战事会以这种形式开场,攻势如此猛烈,对方的进展会如此凌厉。八月廿六,邯郸城破;九月初十,朝歌、枋头;九月十九,轮到沁水坞、轵关口。
一日夜攻下邯郸,随后立刻抛弃后勤,突骑狂飙突进数百里,分进合击。
在这个时代,这是独属于石勒的战法。
南太行诸陉俱被封堵。
祖逖分兵去攻邯郸,无功而返,只好加固襄国防御后回兵去救常山,死保井陉不失。与此同时,石虎西征,济北国、东平国、濮阳国望风披靡,此时已杀至东燕。
主动权尽在敌手。
当战事消息刚刚传回晋阳时,朝堂内外尚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可当石勒、石虎渐渐图穷匕见,猛回首战场大势却已难以挽回,众人到底是慌了心神。
朝堂商议后应祖逖之请,下令急发拓跋普根的云州兵、段匹磾的幽州兵东去,两军如今已一路攻入上谷郡,看似势如破竹,可前锋传回的信报仍旧不容乐观。
上谷郡,外长城沿线诸城邑、坞堡都是空的。
所有百姓、粮草都已撤走。燕军沿着长城沿线,燕山山脉层层设卡、不断阻击,晋军进展缓慢。最后,情报回信,燕军已恢复西关(居庸关),卡死了军都陉。
如此一来,燕国放弃了整个燕山以北的土地,依托燕山防御抵挡突骑渗透。再想要攻入燕国腹地,时间和代价都变得难以承受。两军试探着攻了一轮,无功而返。
消息递送朝堂,先是沉默得震耳欲聋,随后便开始吵成了一团。
显然,这次燕军筹谋极久,在进攻之前就已经修好了防御工事,对晋军可能的反击皆早已有所准备,军情司谍探被大批量的拔除,所有己方应对都在对方算计之中。
这还怎么打?
晋廷只是一步落后,从南到北全线就已落入下风。而今冀东、冀南两大战区已被燕军战略隔绝,音讯中断。钟延宗、魏浚等人如今境况如何?石虎的进展如何?
接下来又该如何应对?
无数问题需要答案,可祖阳不在晋阳,无数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这些时日里,刘琨、邵续、武慧几人带着民部、兵部上下熬了不知多少大夜。并州各地的府兵皆已开始集结,粮草皆已做好了筹措,可没有祖阳的命令,不好轻动。
可压力在前,朝廷不可能停着,于是更多的准备工作被提前安排起来。
黄昏时分,武慧拖着一身疲惫返回家中。
从尚书省到太尉府,不过短短一段路,她却是在马车里睡了一觉。若非被唤醒,她怕是还会睡下去。连日黑白颠倒地商谈军情、核对粮草、安排转运,极耗心力。
如今局势糜烂至此,纵使她向来机敏干练,也深感压力如山。
刚跨进府门,婉儿便提着裙摆急匆匆迎了上来,脸上写满关切和担忧:“佳芸姊,你可算回来了。浴汤已备好,我也让人温了饭菜,你先……”
武慧连连摆手,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几乎是在踉跄着呻吟:“不吃,不洗……让我先睡会儿……骨头都散了……”说着,便要往自己屋里挪。
“那怎么行!”慕容朵从旁闪出,一把扶住她另一边胳膊,语气娇憨却不容拒绝,“饭总要吃一口,再说你都泡在尚书省几天了?身上汗腻腻的也睡不好呀!”
婉儿也立刻点头附和,两人一左一右,不由分说便将这位临时主事的“家主”架了起来。武慧挣扎无果,连打哈欠的力气都欠奉,只得半推半就地被拖进了正屋。
勉强扒拉了几口饭食,便被催促着沐浴。
眼见武慧如此抗拒,婉儿也不好交办给侍女上手,否则必会被赶出来。
浴盆灌满热水,婉儿和慕容朵合力,三两下将她扒个通透,随后“丢”进了氤氲着热气的浴盆里。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武慧舒服得叹息出声,眼皮愈发沉重。
婉儿挽起袖子,拿布巾替她擦拭肩背,慕容朵在一旁递着肥皂,替她搓洗头发。武慧却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随口道:“这两天,该不少人来家里打探消息吧。”
话没说完,正迷糊间,门帘又被掀开,刘英探身进来,脸上还带着浓浓关切。
“听说佳芸回来了,累坏了吧?我来看看你。”说着便很自然地走了进来,在浴桶边站定,目光落在武慧困顿的脸上。武慧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口光线又是一暗。
只见羊献容一身素色常服,径自掀开门帘款步而入。她目光扫过浴桶中香肩半露的武慧,神色关切,语气温婉:“听闻佳芸你连日辛劳,心中挂念,特来看看你。”
刹那间,四颗脑袋齐齐围在了浴桶边,八道目光聚焦在泡在热水里的武慧身上。饶是武慧素来胆大随性、神经大条,此刻也忍不住有些尴尬,脸蛋都似被煮熟了。
“几位……”她哀叹一声,将身子往水下缩了缩,只露出脑袋,有气无力地告饶,“我是真的没有新消息!前线战报、行台决策,你们各有渠道,我能瞒得住?
“都是他祖士明的女人,你们这身份地位人脉都在,他还能只对我偏心不成?能不能行行好,先容我洗完澡、穿上衣裳?稍等会儿,咱们再坐下慢慢聊,成不成?”
“咳,佳芸是累惨了,都开始随口胡说了。”羊献容先红了脸,不太自然地捋着头发。很多事儿虽然心知肚明,可哪儿能这么直白地挑到明处?总得注意些影响。
刘英轻咳一声,意识到这般围着看人沐浴确实不太妥当,“那…我们先出去。”两人去了偏厅,屋里就只剩下婉儿跟慕容朵留下帮忙,武慧这才得以清净片刻。
不过,想再多泡一会儿自是不成的。匆匆擦洗一番,换了身干爽舒适的常服,用布巾胡乱绞着湿发,趿拉着鞋走向偏厅。秋分已过,明月高悬,庭院中愈发气爽。
偏厅里,几女都已安坐,气氛比方才在浴室里庄重了许多,隐隐的焦虑和期待仍旧弥漫在空气中。武慧在侧位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长舒一口气。
“好啦,我也知道你们急。”她环视众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虽然依旧带着倦色,“前线打成这样,谁心里能安稳?但急也没用,告诉那些人,且等着。”
这些日子,随着山东(太行山)战事不利,晋阳内外各个势力都开始躁动起来。
刘英背后站得是一应并州大姓,羊献容背后则是洛阳、河南诸地士族,武慧则是河北士族的代表。这等关口,各方势力要么嘘寒问暖,要么走夫人路线,都在打探。
是战,是和?
山东是援,是弃?
无数利益攸关,刘琨、刘暾、邵续、云真等人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
别说曾经的漳南大战是如何击败的石勒,也别说先前攻灭伪汉、扫平秦陇时祖太尉如何英明神武。那都是过去了,时移世易,现在燕国雷霆决战,这才是当务之急。
祖阳的威名是大,可此时此刻战事临头,也就那么些面子。
人心总是会焦躁、忧虑,会忐忑不安,常情而已。
武慧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宽慰道:“士明(祖阳)那边,估计也才刚刚收到全部战报,理清头绪。这是大规模决战,不止涉及并州、冀州,更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事。
“数路大军、整个河北、河南乃至整个天下的局势,他需要时间与麾下商议,拿出全盘方略。哪能这么快就有决断?不过料想也就这一两日了,必会有指令下来。”
“且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不能自乱阵脚。”看着几女依旧凝重的神色,武慧语气转肃,开始径自分派起任务来:“丽芳(刘英)、婉儿,邸报这块很是关键。
“并州各地还多不知详情,你们要稳住笔。既不要故作遮掩,也别自乱阵脚,多发些鼓舞士气、安定人心的文章,把并州上下的情绪稳住了,就是为前线蓄势。”
她又看向慕容朵:“朵儿,剧团巡演不能停。立刻把新剧本排出来,把石勒和燕军作为头号反派替换上去。要让百姓们知道谁才是当下生死大敌,才能同仇敌忾。”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羊献容身上,语气恭敬但内容直接:“太后,您肩上的担子也不轻。晋阳内外,皇帝、皇太后(梁兰璧)、还有裴妃,都劳您务必看顾好了。
“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再生任何内乱。”
一口气说完,武慧略显疲惫地靠向椅背,总结道:“所以,都先回去,各司其职,做好自己手头最要紧的事。至于大局如何应对……等士明的消息便是。
“天塌不下来,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自然会有他的安排。”
她的话沉着有力,条分缕析,虽未透露具体军机,却将各人的职责和当下重心点得明明白白,有效地驱散了弥漫在屋内的些许恐慌。几女相互对视,纷纷点头。
而就在几女准备告辞离开的档口,院中忽然有人奔行过来禀报,随后侍女小跑到门口:“武夫人,左仆射派了人,说阿郎信令已至,请您立刻赶赴尚书省议事。”
几女闻言都是眼前一亮,虽然窗外暮色深沉,虽然现在战局已是一塌糊涂,可他们却好似一下就找到了主心骨,心中的焦虑、担忧霎时便散去了大半。
不过,武慧却忍不住一声慨叹。
得,今天怕是又得熬个大夜了……
尚书省,刘琨已经等不及众人抵达,自顾自先拆开了封泥,看起了信令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