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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7 节

第0654章:拨迷雾两剑封喉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071 字

  窗外秋雨连绵,间或夹杂着撕裂天穹的闪电与沉闷的雷鸣。

  平东将军府廨舍内,气氛此时也被搅得一片凝重。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钟延宗那张异常严肃的面庞。城头聚将鼓在不断敲着,显得很急促,让人心慌。

  此时阳平、顿丘、魏郡皆无战事,按理不该敲聚将鼓的。军中将领王舒、韩据、潘良,阳平郡守黄泓、元城令荀歆皆匆匆赶到,神色各异,等待着主将的下文。

  邯郸方向骤然爆发的战事,已经通过军情司急报通传元城,每个人都嗅到了战争将近的气息。但大多数人仍认为,这该是石勒又一次大规模的袭扰或劫掠。

  过去几年,每到秋收时节双方都会互相奔袭、抄掠,破坏秋收,劫掠粮食人口。

  战争当前,本就无所不用其极。

  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钟延宗神色显得极为冷峻,他没有寒暄,也没有开口商讨什么,只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他信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敲在邯郸的位置,开门见山。

  “军报诸位已知,我料想此番邯郸危矣。事情已十万火急,当立刻做出准备。

  “我意,”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第一,调左领军卫(阳平郡驻军)一千精锐,由潘良统领,即刻驰援邺城,增强邺城防务,归令狐泥指挥。第二,命令安阳、临水等外围据点驻军,急赴邺城。

  “各地守令即刻放弃驻地,迁所有存粮、器械,立即入邺城,依托三台固守。

  “第三,阳平郡西部、顿丘郡北部,各处城邑守军、地方守令,携带能带走的粮秣、兵卒、战士家眷,全部放弃现有据点,迅速向东退入元城。

  “同时,以邺城、元城为中心,从周边紧急筹粮收割,能收多少是多少。

  “命各地三长恢复坞堡,做好各自据守的准备……”话音落下,廨舍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雷声愈发清晰。将领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动作太大了、太急了。

  且这等于直接放弃了元城、邺城之外的所有土地、人口、粮食。

  王舒第一个按捺不住,他紧锁眉头拱手道:“将军,何必如此?!秋收尚未完成,各地百姓正在抢收,此时强行迁兵迁民,筹集军粮,怕是要乱成一团。

  “民以食为天,民为国之基,如此扰动,恐生民怨,亦损我军元气。一旦恢复坞堡,则新法推行半途而废。况且,若各地守令、驻军全部迁离,各地必要生乱的。

  “现在并无战事,损失必然惨重,太尉、使君(祖逖)、朝廷若是追究起来……”

  韩据也沉声附和:“王军伯所言甚是。况且邯郸城防坚固,李长史(李秀)与祖使君(祖逖)历年加固,粮草器械充足。令狐将军(令狐盛)更是宿将,沉稳善守。

  “石勒即便来攻,邯郸坚守个五六日当无问题。只要邯郸烽火一起,祖使君必会立刻率背嵬军南下救援。背嵬军皆是骑兵,数日可至,石勒不敢久围邯郸的。

  “将军是否……过虑了?”

  “过虑?觉得我杞人忧天?”面对部下的质疑,钟延宗的神色没有丝毫缓和,反而更加冷峻。钟延宗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逼视着众人,“你们当石勒是何许人?

  “常山通报你们都是知道的,石勒遣使的事情你们也是知道的。若没有万全的把握,石勒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仅仅是为了一个广平城?”

  他张开五指,手掌用力拍打着舆图上邯郸与邺城之间的区域,声音陡然提高:“你们想想,如果他蓄谋已久,有迅速攻克邯郸的把握呢?之后会发生些什么?”

  不等众人回答,他连续发问,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不要只想着邯郸无恙,战事中什么都可能发生。一旦邯郸失陷,被石勒拿下,滏口陉出口就会被堵死,广阳邯郸道就会被拦腰截断!届时,陕西援军就再难东出。

  “石勒会只动一处么?中山、巨鹿的战兵会坐视不理么?祖使君还能顺利南下支援邺城、救援我们吗?就算他能分兵南下,粮草如何转运?大军如何展开?”

  他手指向南滑动,划过邺城、元城,直至更南的汲郡、河内。

  “石勒大军占据邯郸要冲,进可攻,退可守。他做了这么多准备才动手,会只占一个邯郸?他若派遣一支精锐突骑,不需要多,数千足以,沿着官道疾驰南下……”

  众人跟着钟延宗的手掌看了过去,原本以为邯郸安稳无忧,不需多想,此时却立刻悚然——整个邯郸以南的兵力都是空虚的,只有邺城一处堪称险要。

  突骑过境,势不可挡。

  “你们告诉我,除了邺城三台,哪座城邑能挡得住羯人骁将的突袭?

  “临水?白沙?安阳?”

  钟延宗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厉声道:

  “这才过了几年?都忘了石勒是怎么善用骑兵了?不拘一格,敢打必胜!奔袭壶关,奔袭苦县,奔袭王浚,奔袭大河两岸,攻必克、战必取,你们都忘了么?”

  “啪”钟延宗将手掌砸在舆图上,“邺城,才是关键……”

  窗外一道闪电忽而划过,瞬间将屋子映得雪亮,电光晃过舆图,映出了王舒、韩据等人凝重的神色。炸雷在耳畔激荡,巨响后廨舍内格外的沉静,呼吸声声粗重。

  钟延宗停了口。

  他忽而目瞪口呆,就那么死死盯着舆图,一时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舒看了看他,接过话头,“确实,邺城一旦有失,整个冀东、冀南就都失去了支点,侧翼和后方就将完全暴露。燕军想怎么打就怎么打。顿丘、阳平就难以坚守。

  “更南边的汲郡、河内,也失去了北方的防御支点。届时,石勒自北压迫,偏师自东(清河、平原)西进,我们很可能会被分割、包围……”众人闻言都微微颔首。

  不能抱以侥幸,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回想石勒用兵,向来谋定后动,擅长声东击西。

  若真如钟延宗所料……

  “不对……”忽而,钟延宗愣愣的嘀咕出声,王舒诧异的蹙起眉头,探身凑了过去,“将军,你说什么?”钟延宗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目光剧烈晃动着。

  “不对!”襄国城中,祖逖也是悚然而惊,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舆图上,孔苌、支雄两条线凭空闪现,齐头并进,正飞快向下,直插邺城。但钟延宗的喉结却在上下滚动,祖逖整个人变得愈发紧张,额头都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石勒的打法……石勒的打法……

  什么才是石勒的打法?

  去邺城攻坚么?不,不对!这不是石勒的打法!现在是两国之间的生死决战啊!

  “立刻传信!”钟延宗突然大喊起来,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中,他整个人的脸色倏尔变得惨白。“分兵一半,向邯郸出兵!”祖逖也同时起身,突兀下达了命令。

  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巨石被钟延宗砸入池塘,涟漪迅速向四周扩散。一支支兵马在秋雨下开始调动,一座座城邑坞堡接到了指令撤离或是死守,一队队信使疯狂打马冲入了雨幕之中。

  祖逖命令刘遐率一万骑回援常山,自己率另一万骑南下邯郸,试图牵扯。

  雨,越下越大了。

  邺城,令狐泥早已做好了应对准备。他同样有着危险的预感。在石勒大军突然南下之前,他便已经按征东大将军府的指示开始加固城防,囤积一应粮草军械。

  邺城极重,不容有失。

  哪怕信报中说石勒的大军还在广平,目标似乎只是邯郸,可令狐泥还是做好了一应准备。果然,所有的准备都派上了用场。斥候已然回报,两队燕军突骑正在南下。

  也不知,父亲怎样了……

  邺城城头,令狐泥看着城外大雨,深深吸了口气。

  虽不知北方战况,可此时城防已复,再加上三台之险,他有信心守住邺城不失。

  斥候不断飞马回报,节奏越来越快。渐渐的,他已经能看到北方地平线上涌出的大量骑兵。一应守军纷纷披着蓑衣登城,各自警惕地注视着雨幕中杀来的敌人。

  视线中,黑潮涌动,铺天盖地,马蹄与滚雷一并炸响,震耳欲聋。然而,让令狐盛意外的是,两队骑兵竟并未停下围城,他们竟一东一西擦着邺城驰过,继续南下!

  他们要去哪里?

  令狐泥愕然侧头,先是小跑,随后发足狂奔,一路从北城跑到了西城,看着燕军铁骑的队伍纵马驰过,越来越远。他气喘吁吁,愣了好一会儿,随后陡然遍体生寒。

  蓟城,燕王宫。

  张敬一脸迟疑的对张宾问道:“兄长,我还是有些忧虑。骑兵一路自邯郸南下,经城不打,岂不是太过危险了些?悬军深入,后勤全无,若是后路再被切断……”

  张宾摩挲着手中棋子,笑着道:“‘布局’这种事一定要趁早,因为越早布局就越自然,越不容易被人察觉。你该记得,若按我原本的谋划,陛下该称赵王的。”

  张敬迟疑着点点头。

  他自是记得。原本在张宾的谋划中,作为根基之地的乃是赵魏之地,可做都城的乃是邺都而非蓟城。可他没想明白,为什么兄长在这个时候却突然说起了这个?

  张宾早已落子在天元,此时端详着道:“祖阳在漳南大胜,我等被迫东迁,随后我设计来夺幽州。看似是为了避开李秀的谋划,声东击西,避实击虚,可是……”

  “啪”他又一子落在腹心,与天元两相呼应。

  “晋军的突骑主力也都被我吸引到了北方。祖阳要深固根本,晋军在冀州本就人少、兵弱。面对我全军北上幽州,李秀也好、祖逖也好,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跟防。

  “现在……赵国以南,他们哪里还有成建制的突骑可用?”

  大雨之中,燕军刺破了一层层的水幕。

  晴空之下,燕军挎刀纵马穿行过彩虹。

  临水、白沙、邺城、安阳、荡阴……燕军突骑一路经城不打,只偶尔停下休息,随便劫掠沿途粮食获得给养。此时正是秋收时节,晋廷治下根本来不及坚壁清野。

  合力袭破朝歌后,支雄、孔苌两路兵马方才分开。

  支雄率军三千南下,直扑枋头,控制棘津、延津渡口。孔苌则率突骑六千五百继续沿主路向西疾行,过获嘉、修武、山阳,绕过野王,突袭沁水坞(现沁阳附近),随后再直扑轵县。

  “轰——!!!”火药在爆炸,突骑在奋进,羯人在厮杀,魏浚猝不及防。当钟延宗的信使还在赶路的时候,孔苌的前锋已神兵天降般夺下轵县,同时直插封门口。

  与此同时,一条清晰的线条几乎同时被钟延宗、祖逖、张宾在舆图上画了出来。

  夺下朝歌是为了控制汲郡要道,同时堵死白陉东口。

  夺下沁水坞是为了封堵太行陉的南口;夺下轵县、封门口是为了堵死轵关陉东道。

  再加上邯郸、武安、涉县三地已堵死了滏口陉……

  如此一来,整个太行八陉的南四陉便全被石勒封堵,豫北通道已无法通畅行动。

  这还没完。

  支雄攻占朝歌、奔袭枋头,停靠在汲郡沿岸的晋军船只大部分被夺,少数逃跑及时,开始纷纷向河内的渡口迁徙。而这时,在青徐扫清了后患的石虎早已经动了。

  五万步骑悄无声息地出发,迅速沿着黄河逆行,水路并进,大踏步地西征。

  此时李秀、郭默刚刚击破甘卓,主力尚在襄城一带。

  石虎一路行进极快,石门、谷城、东阿、范县、济北、廪丘,青州兵一路用上了火药,迅速攻城略地。他沿着大河沿线一路向西,径自杀向濮阳、白马,目标洛阳!

  燕国积聚了两年,此时一出手,便打出了一个惊天动地。

  张宾抬起头,祖逖闭上眼,钟延宗砸下拳。

  三个人几乎异口同声道——“这一次,石勒(陛下)是要釜底抽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