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3章:邯郸陷急转直下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889 字
烽烟尚未散尽,邯郸城被火药与血渍浸透,在朝阳下显露出残破的轮廓。
马蹄踏过满地的碎砖与焦木,空气中弥漫着硝石的辛辣与浓重的血腥气。城头原本飘扬的晋帜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猎猎作响的黑色“燕”字大纛。
石勒信马由缰,慢悠悠驰入城中。零星的抵抗与哀嚎仍时而爆发,但大局已定。燕军步卒正有组织地清理,将俘虏驱赶到一起,搬运着守军仓促间未能焚尽的物资。
大将夔安早已候在街旁,见石勒到来,快步上前,抱拳禀报:“陛下,邯郸已定。据初步清点,阵斩晋军左威卫兵卒约四百级,俘获九百余人……”
石勒抬手打断:“俘虏不要苛待,俱都送回腹地。与祖阳对战,与旁人不同。”
“唯……另敌将令狐盛该已受创,率残部数百向西溃逃,石他将军已领兵追击。缴获粮秣、军械仍在计点。我军伤亡……”夔安顿了顿,偷窥一眼,报出数字。
“步卒伤亡七百四十,突骑折损九十二……”石勒静静聆听,脸上没有太多波澜,仿佛这些战果与损耗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了南方。
这一次的战役,他与张宾、程遐等人策划了很久,目前一切都在按计划执行。攻下邯郸后,他丝毫没有让队伍停留休整,而是立刻将麾下主力进行了分兵。
一路由石他率领向西追杀令狐盛,继续强攻武安、涉县;一路由夔安率领,就地整饬邯郸城防,重建防御工事。而邯郸内外,他麾下骑兵却已只剩下了五千骑。
另外的一万精骑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不见,此时正被孔苌、支雄分头率领着,向南疾驰。所有安排都在一日内完成,队伍分组、整编无比顺滑,似已演练了百遍千遍。
石勒笑了笑,扭头又向西看了看,对着天边的太行山勾起了嘴角。
随着燕军告捷信报向北飞传,燕国巨鹿、中山两地的“两郭”兵马出击,向西全线发动攻势。常山国东部防线再度处处告警,告急文书开始雪片般向南追上祖逖。
一击得手,燕国对河北的第二轮攻势开始连绵不绝,从北到南十余万大军尽皆动了起来。当祖逖率队抵达襄国时,情况已变得愈发严峻,襄国内外已有些人心惶惶。
“使君,襄国目前已收拢左威卫溃兵三百五十七人,均言石勒此行大军不下四五万余,战力极强。破城所用的便是火药,乃是以大量火药连续爆炸,轰开了城墙。”
襄国城外,晋军大营,郭诵正在向祖逖介绍着目前收集的各种信息。早前的猜测也已得到证实。虽然还不知究竟是在哪个环节泄密,但火药利器已不再是晋廷独享。
这也是没办法。
在进攻伪汉的过程里,晋军用了太多次的火药。火药武器从研究院到工坊,从运输到使用,从晋军到伪汉军,无数人都已见过、看过,想要彻底不露底细太难了点。
程遐麾下的密谍曹无孔不入,在北境渗透极深。
况且,哪怕不是晋直接拿到了秘密,可有心人只要仔细调查研究院大批量的采购物资,拿着清单对比反复试验,让工匠投入精力不断琢磨,总有撞破秘密的时候。
对手是人,不能寄希望于他们故步自封、始终不动。
对手正在变得越来越难对付。
祖逖摆手打断道:“石勒现在在做什么?没有派兵北上?没来袭扰襄国?”
郭诵回禀道:“没有,邯郸城破后,燕军便没有北上,有溃兵看到一部兵马在进攻武安。”祖逖稍稍吐了口气,但眸光旋即变得沉凝,他担心石勒有更大的图谋。
攻破邯郸的战略意图能猜得出来,石勒是要将整个新冀州一分为二。
邯郸这座城并非大城,论政治影响和防御坚固程度也远比不上襄国、邺城。然而,它正卡住了滏口陉的出口。且它是广阳邯郸道在赵魏两地的中段核心要地。
堵住它,滏口陉便难以对外输送军资,且南北交通也会被阻断开来。
现在,邯郸一日便没了,这已是最为可怕的变故。
李秀也好,祖逖也好,哪怕曾经做过最为悲观的预计,邯郸也是能够坚守的。只要邯郸能够坚守,整个新冀州就可以做出一系列应对和战术安排,然而现在……
祖逖侧头看向班列,叹息道:“张公,立刻安排谍探,务必弄清前方战局。”
头戴幕篱的张文轩出列,沉声应“唯”。
祖逖继续吩咐道:“孙纬、坦与温,你三人各率轻骑五百,向邯郸侦伺前进,掩护百姓北撤。若敌军大部来袭便立刻回撤,不要力战。”
班列中,三人闪身出来,高声应“唯”。
祖逖揉着额角,吩咐道:“郭诵,安顿民众,收编左威卫溃兵,在城南多挖陷坑,城头备好沙土、水桶,从现在开始务必提防火药袭城。”郭诵高声应下。
一系列安排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可祖逖没有一丝一毫轻松之感。
在河北,晋廷不论占有的土地还是人口,不论兵力还是声望都略逊于石勒。
整个河北早就被石勒精心经营了十多年。自东归伊始他就没有在河北进行过劫掠,对世家大族更是优待。相反,祖阳拿下新冀州后推行新法,口碑却是两极分化。
不少坞堡、世家对于祖阳是畏大于敬。
均田制拆解了他们麾下荫户,三长制剥夺了坞堡的宗族治权,科举制不再以门第论人才,府兵制则是在塑造一个又一个低级的新贵豪强,降低了世家大族的重要性。
拥护者视祖阳为中兴之臣,在一路竭力拥抱着新政。
反对者视祖阳为狼子野心,始终敢怒却并不敢言。之所以没有公开反对,无非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若是石勒占据了大势,这些人会迅速倒向伪燕。
这不同于祖逖一直维持的“两属”之策,这些人是打心底怨恨着祖阳。石勒这个逆贼在他们眼中反而更加可亲,因为对方会维护世家宗族的权益,会尊重“人才”。
大量的人口、储粮已经落入敌手,石勒还会继续得到进一步的增援。
可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军争迫在眉睫。石勒拿下邯郸,若是再拿下武安、涉县便会堵死滏口陉。同时,他不派兵北上,是因为兵力不够么?若非如此,他在打着什么主意呢?
很快,张文轩给他带回了实信——武安、涉县都已相继沦陷,令狐盛肩胛中了一箭,收拾残兵退向壶关。滏口陉的出口已被彻底堵死,情势一时间已变得无比严峻。
更多情报传回,祖逖大致弄清了石勒下一步的打算。
他要向南扫平晋土。
冀东战区辖阳平、顿丘、魏郡三郡国,有右威卫(魏郡)、左领军卫(阳平)、右领军卫(顿丘)三军,员额近万,由钟延宗领军镇守于元城。
在令狐泥的右卫军所部东归后,队伍被划归给了钟延宗调派,于是冀东战区总兵力达到了一万四千余,这才有余力向清河、顿丘频频出击。
可现在,邯郸被破,石勒大军直接从冀州腹心杀向南边,刚好攻击的便是钟延宗的薄弱之处。整个冀东战区境内除了邺城之外,也再无其他险地可供防守。
而在冀东战区以南,冀南战区的河内、汲郡两郡国,只有左千牛卫(汲郡)、右千牛卫(河内)两军,兵员六千五百,现由魏浚指挥,骑兵极少,面对石勒更是难以防御。
这般看,石勒就是要在邯郸堵住祖逖,放弃向井陉渗透,随后以多打少、以快打慢,用最快的速度攻击整个冀东、冀南的有生力量,将原本的陕东司州纳入治下?
只是慢了一步,局面就已严峻如此。
祖逖看着手边加急递送的告急文书,一时陷入两难。
要不要南下?要不要尝试收复邯郸?郭敖、郭黑略的队伍只是疑兵和牵制么?
万一……再丢了常山呢?
九月,秋风转凉,激得祖逖浑身一凛。乌云再聚,眨眼天阴,一场秋雨一场寒。
相比祖逖,阳平郡的消息便显得不够灵通。
当钟延宗得知北方有变时,还只是知道石勒突然派遣大军南来,袭破了广平。然而,看着敌军的行动路线,钟延宗眉头却是瞬间拧紧,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石勒是奔着邯郸来的……不,不只是邯郸。”
钟延宗走到舆图前,伸手比划着,动作忽而一顿,喃喃道:“要一口吃掉我?”
窗外落电惊空,轰雷炸响,大雨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