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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5 节

第0652章:以彼之道还彼身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733 字

  八月廿五,黄昏,残阳如血。

  令狐盛一锤砸中爬上垛口的敌兵,旁边兵士挺矛扎在对方的脖颈处。拔出,温热血浆泼溅了令狐盛一脸。此时,整个邯郸城头都杀成了一片,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这批登城的伪燕军战力极强,绝非他往日对付的巨鹿兵、安平兵可以相提并论的。别的不说,只看这些兵士近乎人人披挂铁甲就可见一斑,石勒这次势在必得。

  邯郸守得很艰难。

  令狐盛被亲兵生拉硬拽着拖到后方,抹了一把脸,睁眼环顾四周:北墙一段女墙被石弹轰塌,燕兵甲士正从缺口登城,裨将郝诜正在带队增援,不过该是能堵得住。

  北城墙根多处被石弹轰击得坑坑洼洼,不少燕兵甚至冲到墙下用凿子、铁铲刨击城墙。随后遭到了城头守军集火。这样的攻击遍布四面,愈发彰显攻方的不遗余力。

  东门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是巨木在冲击城门,不过千斤闸已落下,急切间撞不破;南面城头上,交错的箭雨似乌云一样,盘旋不散……四面八方皆是激烈的喊杀。

  不过,令狐盛却稍稍松了口气。

  眼前的攻势虽急,可还不足以破城。

  李秀在时,邯郸城防就已被不断加固,每年都在向邯郸存粮,粮草足够围城时支用两月有余。同时四门都有瓮城,四角都有马面和箭楼,防御力比早先高了一大截。

  祖逖接手冀州后又延续了李秀的方略,不断督修真定、襄国、邯郸、邺城四大要地,各处城防体系都是被反复强化过的。守城器械、物资也都十分充裕。

  且一旬前刺史(祖逖)便遣人通知提防,虽距离石勒主力较远,可令狐盛还是集结了左威卫主力,此时城中有守军两千三百人。再动员些青壮,守住五日该是不难。

  只要守住五日,刺史的背嵬军必会南来。

  那时,石勒的攻势必会缓下来。

  暮色渐沉,四野被夜幕笼罩,然而燕军的攻势仍在继续。无数火把亮起,三面将邯郸围定,战斗依旧激烈进行着。守军被分成三队,轮番吃饭、饮水、休息。

  可一队的休息时间都不过两刻钟多一点,很快就要进行轮换。

  然而,经过这几年的磨砺、整训,左威卫上下的士气并未受到影响。每一名府兵都是新政权的既得利益者。有军饷、有里户分担租调、能读书识字,有光明的未来。

  故而,即便敌军侵略如火,他们同样能守得不动如山。

  战斗进行到后半夜,燕军攻势终于缓了下来,可仍旧没有停歇。令狐盛开始将队伍分成四队,延长每队的休息时间。作为守将,他必须合理配置,不能被敌方拖垮。

  三更时分,攻城的燕军火把也在减少,只每隔两刻钟左右会有一两队攻城队伍发动突袭。霹雳车经过白日鏖战,大部分已被城头砲车摧毁,夜间也已不再发射。

  左威卫挺过了最难的时间,开始游刃有余。

  似乎,这一日夜的攻守就会如此结束。

  然而,令狐盛并不放心。虽然已经安顿士兵们轮番休息,可他自己却睡不着。看着城下四方零星散布的火把,令狐盛在不断忧虑着战事,脑子里始终都在计算推演。

  石勒不可能只有这点本事。

  他精心谋划了两年,在几日前还刻意安排了使团来进行欺敌之术。他就这么自信靠强攻能快速攻下邯郸城?密谍曹在河北渗透极广,他会不知道邯郸的城防之坚?

  若非如此,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让密谍曹夺门?

  令狐盛微微摇头,他对邯郸城控制极强,军情司在这里有一个百户坐镇,不会给敌谍这样的机会。若非是敌谍,石勒还有什么办法?邯郸距河较远,水攻不现实……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电光一闪。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般窜了上来。

  不会吧?

  可能么?

  令狐盛摇头轻笑,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了。这是晋军的独得之秘,研究院、工部、兵部、军情司层层设防,其中秘密连自己这等高级将领都不清楚,何况燕军?

  秋风此时尚且温柔,自城外吹来,将时断时续的喊杀声送入耳畔,似乎有某种细碎的声音掺杂其间。令狐盛沿着城墙巡弋着,脚步忽然放缓,眉头渐渐蹙起。

  壶关、永安、平阳、安邑……

  马楷对他笑着说明这东西的威力,张文轩对军情司再三强化保密要求,前年开始对安平国坞堡的大规模突袭……忽而,他脑海中电光劈落,轰雷炸响,令狐盛汗毛直立。

  他猛地停步,对左近一个弓手道:“你!向黑暗中射一支火箭!快!”

  弓手不明所以,却立刻应下,跑去敌楼取出火箭。令狐盛越想越是心忧,连忙命令亲兵向四门传令,连尚未被人攻击的西门也不能放过,都抛射火箭,窥探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只觉得度日如年。

  终于,弓手疾步奔回,将裹了松脂的箭杆凑向火把点燃,随后瞄准城外黑暗处拉开了弓弦。“你们几个都过来,远近皆射几箭,我要看看城下动静。”

  箭矢是有成本的,每支箭造价将近四文华夏通宝,可令狐盛现在已顾不得许多。

  很快,又有几名弓手加入,火箭接二连三射了出去,在黑夜中划过一道道火光。黑暗中的景象一闪而没,火箭落地还能再燃烧片刻,却也只能照亮左近十步远近。

  一点点空间被火光掠过,没有什么异常。

  就在令狐盛似要松口气时,北墙外六十步左右的黑暗里,一辆被木幔遮蔽的大车闪出行迹。这辆大车没有点任何明火,木幔被四面撑起,它静悄悄的在黑暗中向前。

  木轮该是包裹了布匹,车辕该是涂抹了大量油脂,没有任何声响发出。

  令狐盛瞬间汗毛直立。

  联想起燕军白日古怪的攻势,联想起他心中最可怕的猜测,他立刻嘶吼着命令道:“弓手!弓手集结!”声音因极度的危机感而变得尖利,他指着城下的黑影。

  “用火箭!瞄准那辆大车!把它给我点着!快!”

  弓手们尚不明所以,但府兵早已习惯听从命令。他们匆忙张弓搭箭,箭头裹上浸透油脂的麻布,点燃。十数支火箭带着摇曳的火光,划破夜色,朝着大车攒射而去。

  然而,黑暗中,大车周围早有准备。

  粗糙却厚实的木幔被迅速竖起、连接,形成一道简陋却有效的屏障。火箭“笃笃”地钉在木板上,火苗舔舐着桔槔、木料,却在短时间内难以形成速燃之势。

  大车周围影影绰绰的人影,正飞快地用长杆、沙土扑灭任何可能蔓延的明火。

  迹象愈发明显,已经容不得任何怀疑,令狐盛的心直往下沉。且就在这短短的对峙间,借着火箭的微光,令狐盛惊恐地发现,这样的古怪大车不止一辆!

  在更远处的黑暗里,轮廓相似的影子正在蠕动、加速,一辆、两辆……足足六辆!它们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豺狼,正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城墙汇聚而来!

  “快!拦住它们!所有弓手,攒射!点燃它们!礌石,给我砸!”

  令狐盛的声音已带上了绝望的颤音。他环顾四周,声嘶力竭地命令,“所有人,过来!不惜一切代价,不能让它们靠近城墙!准备吊索!派人下去,毁了它们!”

  命令被忠实地执行着。

  更多的箭矢如雨点般泼洒下去,礌石被奋力推下城墙,砸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然而,这些攻击大多被大车周围加厚的木幔和顶棚所阻挡。

  那些推动大车的甲士早有准备,似乎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顶着劈头盖脸的打击,喊着号子,奋力推动沉重的大车,速度竟越来越快!势不可挡!

  城墙白日里被石弹轰击过,被精钢铲子凿子零星刨过,如今四下散布看似无关紧要的浅坑,此刻在令狐盛脑海中一一浮现,已成了一个个将要吞噬万物的深渊巨口。

  这些浅坑平日里不算什么。

  它们挖不开厚实的城墙,一旦被城头发现,立刻就会被重点集火。然而,正是因为这些浅坑太过无害,虚虚实实间才有那么一个更深的坑被掩藏其中,变得致命。

  “别烧了!”大车已抵近城下,令狐盛忽然反应了过来。

  “水!金汁!沙土!快找东西往下浇!别再让它点燃!”令狐盛几乎要跳下城墙,他指着城根处,对身边的亲兵和匆忙赶来的士卒狂吼。命令变得混乱起来。

  一切都太迟了。

  身披重甲的燕军推手被射得如同刺猬,背上不少箭矢还在燃烧。可第一辆大车,如同垂死的巨兽,还是发出最后一声巨大的咆哮,狠狠撞向了城墙上的那个浅坑!

  车头处,显然经过了特殊加固,四根尖锐的金属锥子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硬生生地楔入了城墙夯土的浅坑之内,将大车牢牢钉进了城墙,车头刚好嵌入了坑洞深处。

  “浇灭它——!”令狐盛声嘶力竭的呼喊被淹没在下一瞬间。

  燕军士兵丢弃了所有木幔遮挡,疯狂向后逃窜。有火星在车底一闪而逝。

  “轰隆——!!!”

  刺目的闪光自城根炸开,瞬间撕裂了黑暗。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震动!整段城墙以撞击点为中心,猛烈地摇晃起来,夯土簌簌落下,砖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道细小但狰狞的裂纹,如同黑色的闪电,自爆炸处向上急速蔓延,直达垛口!

  硝烟、尘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令狐盛晃了晃头,敲了敲耳朵,感受到了巨大的耳鸣。他仍在声嘶力竭的呼喊着、指挥着,可是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城头的守军还没从这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回过神来,第二辆大车已冲破烟尘,再次在推手们的咆哮下冲来,狠狠撞向了已然开裂的城墙!然后是第三辆、第四辆……

  “轰!”“轰隆——!!”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一次比一次沉闷,一次比一次撼动人心。城墙的震颤从未停止,裂纹在蔓延、在扩大、在交织。夯土和碎石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

  当第五辆大车引爆时,那段城墙,终于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哗啦啦——轰!”

  崩塌出现了,断裂的夯土,散落的石头垮塌下来,形成了一个向两侧倾斜的、粗糙的斜坡。一段仅能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缺口,在偌大城防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然而,胜负的跷板,在这一刻,发出了清晰的“咔哒”声。几乎在缺口显现的刹那,邯郸城外,那仿佛吞噬了一切的黑暗活了起来,陡然被无数点燃的火把撕裂。

  “突——!!”

  隐藏已久的燕军突骑开始前冲,步卒紧随,如一条窥见破绽后猛然亮出獠牙的巨龙,盘旋许久、静待许久,它带着龙爪、龙威,携着势在必得的意愿全力扑击而去。

  万千火把汇成的炽热洪流,擦过石勒的身旁,照亮了原野,照亮了天空。

  令狐盛在亲兵护卫下自西门突围,逃奔武安。

  八月廿六,黎明,邯郸城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