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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4 节

第0651章:决战起石勒掏心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027 字

  “哈哈,王公辛苦。祖公乃北州士望也,勒闻名遐迩,恨不能早早得见。”

  八月初八,祖逖征东大将军府参军王愉抵达蓟城,赠送石勒并州毛呢百匹、并州窑瓷三百件、精盐五百石,并部分西域方物,谢石勒斩杀祖建,修缮祖家坟茔。

  王愉受到石勒的热情接待。宫内开了大宴,石勒命百官皆临,奏以歌舞。

  整个过程中,石勒并未强迫王愉行君臣之礼,王愉也未和石勒攀扯家国大义。于是,从头到尾,双方只是叙说范阳风貌、祖家故事,略论世事变化,宾主尽欢。

  随后,石勒遣左常侍董树随王愉报聘,以辽西健马百匹、金五十斤答祖逖之礼。

  一时间,河北战线忽然安静下来。

  除了祖逖仍旧派人不断加固坞堡、城防,燕国一时间已不再派兵反击。没了大规模冲突,双方辖境的百姓、商贾们似也都感知到了风向变化,开始享受难得的和平。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董树随王愉抵达真定城,向祖逖献礼,并向祖逖报告范阳祖家子弟一应现状,告其家族之安。祖逖对董树也颇为客气,慨叹道:“逖少小离家,傥有首丘之思……”

  董树静静聆听,适时附和一二,同样气氛融洽。

  然而,就在佳节当天,黎明前,石勒早早起床,在宫殿内顶盔掼甲、披挂完整。

  石勒的铠甲是用并州的百炼钢打造的,虽然其麾下的工匠暂时无法攻克批量制造百炼钢的难题,可双方边境漫长,小规模的走私总会带来燕国亟需的物资、产品。

  雪亮的长剑挂在腰间,黑色披风系上肩头。

  一身明光铠从头到脚,高挂红缨的兜鍪被程后亲手戴在石勒的头上,石勒冲她笑了笑,随后转身走出,脚步铿锵。后殿各处,宫人此时都还没起,月明星稀。

  前殿,张宾、张敬、程遐、桃豹、孟卓等心腹干臣已排班迎候。

  石勒走到殿中,稍稍站定,张宾向前半步,低声禀报:“陛下,孔将军、段公均已自辽西开拔,将奔赴博陵安平,支雄将军已提前在高阳国、博陵国做好一应准备。

  “夔安将军已在信都筹备好了一应粮草,并提前吩咐步卒秘密向广平集结。届时,大王携马军突骑一万五,步卒精锐两万五,共大军四万直插邯郸。邯郸暂无警觉。”

  程遐紧跟着上前禀报:“冀州沿途军情司谍探已被识别三十有三,连同幽州境内的六十八人,皆是几年间我等故意留的破绽,昨日开始已全部拔除。

  “幽州驻军将自即日起大张旗鼓,向西北散布消息。届时可威慑段匹磾、拓跋普根。西关(居庸关)正在紧急恢复之中。

  “大军预计抵达广平后,郭敖、郭黑略等部将同时开始向常山‘异动’。吴豫将向西南急进,切断钟延宗主力与邯郸所部联系。段未柸部进驻贝丘一带,牵制敌军。

  “陛下至少有三日时间,自可从容破城。”

  石勒微微点头,对几人交代道:“朕之家小,有劳诸位费心看顾。”群臣连称“不敢”,随后同声祝道:“愿大王马到功成!”石勒“嘿”了一声,大步向外。

  星河悠远,明月当空。

  这次出手石勒带上了北地几乎所有精锐。战前准备、铺垫更是以年来计算,甚至还搭上了一个董树,专门用来宽祖逖之心,力求韩信灭齐的效果,确保万无一失。

  张宾更是为他做了层层设计,布下了一系列的佯攻、疑兵,力求在万无一失上再加一道保险。

  准备了将近两年,就为了抢出这三日的时间差。

  是时候与祖阳决战了。

  墨黑色的披风在星光下展开,石勒按剑而行,班剑武士渐次跟随,铠甲映着星河圆月熠熠生辉。与此同时,身在辽西的突骑主力、段部鲜卑正飞速南下,星夜疾驰。

  草叶震颤,露珠被马蹄敲碎,映着铺天盖地的肃杀酷烈。

  八月廿二,夔安率燕国步卒主力突然兵围广平。

  八月廿四,石勒亲率突骑主力将邯郸南、北、东三面交通切断。

  八月廿五,广平城破,晋将张乔向西逃奔襄国。

  八月廿八,正午,祖逖得郭诵急报,旋即他便暴怒起来,“来人!叫飞狐(张文轩)来见我!他是干什么吃的?石勒到了邯郸,他军情司竟然没有一丁点的消息?”

  可就在亲兵奔出传信的档口,祖逖却立时反应了过来。该是程遐早就已经在筹划此番攻势,早早就已对军情司的谍探做了标记,此番一举拔除。呵……处心积虑啊。

  该来的,到底是来了。

  一声慨叹后,他立刻命令扣下董树及使团全体。发手书襄请幽州军、云州军出兵上谷,进攻幽州,牵制石勒队伍。同时召集背嵬军、赵军集结,并迅速向南急进。

  虽然他早已遣人提醒各处提防石勒突袭,可注意力还是多放在了常山、赵国。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祖逖手中只有背嵬军这一支机动大军,他只能放在最需要的地方。不过,救援该是来得及。令狐盛乃是宿将,手中还有至少两千左威卫驻守,该能撑到援兵抵达。

  只要援军抵达,就能反过来缠住石勒,进而南北合围,重现当年李秀的谋划。

  想到这,祖逖目光登时锐利起来。

  八月廿八,晨,夔安开始强攻邯郸。

  晨雾尚未散尽,邯郸城头的望楼便被急促的梆子声撕裂。令狐盛一把推开亲兵递来的粥饭,几步抢到垛口前——北面原野上,烟尘如黑龙腾起,遮蔽了初升的日头。

  昨日还空荡荡的官道,此刻已被披甲步卒的攻城方阵吞没。伪燕来得太快,截断交通后,骑兵立刻便就近砍伐木材,打造攻城器械,步兵昨夜才到,今日便要攻城?

  没有围困、没有试探、没有劝降、没有拉扯,战斗似乎一眨眼就要爆发。

  骑兵如潮遮蔽了地平线,步卒方阵轰隆向前,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

  四天时间,复杂些的攻城器械都来不及打造,可数百架云梯、冲竿、数十辆木幔车、轒轀车、十余架霹雳车却还是充斥了整个视野,此时黑云压城,战鼓开始敲响。

  这么快!这是要强攻的架势啊……

  “霹雳车、床弩杀敌!擂鼓!全军戒备!”令狐盛嘶吼着,随手系紧了兜鍪。

  话音未落,交手便已经开始。

  第一波石弹、床弩已呼啸着交错而过。攻城方阵立时变成了疏阵疾行,大地开始不断震颤。城下的十余架霹雳车同时发威,巨石裹挟厉风,将女墙砸得碎石崩飞。

  几乎同时,黑云般的箭矢腾空而起,带着刺耳的尖啸交错倾泻。城头上下,双方都被瞬间钉倒一片。惨叫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战鼓声、呐喊声中。

  战斗在一开始便直接进入了白热化。

  伪汉大军不留余手,三面同时开打,攻势如狂风暴雨一般倾泻而来。冲锋的燕军步卒已扛着云梯涌至壕边,他们根本不等填平壕沟,直接跳入齐胸深的泥水中泅渡。

  后续队伍将门板、草束疯狂抛下。城头上箭雨、滚石、金汁泼洒下去,城下臂张弩仰头攒射,血肉横飞。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前冲,攻势猛烈得近乎疯狂。

  城池东北,石勒骑在马背上,面色平和,不断下令催高着攻势。

  强攻对进攻一方并不有利,虽然强大的攻势会给守军施加强大的压力,可强攻就得保持节奏、保持兵力的集中投放,必会给攻方带来惨重的伤亡。

  尸体不断自城头坠落,伤亡数字在不断垒高,石勒依旧无动于衷。

  因为守城方的伤亡也在迅速堆积。

  祖阳画下的冀州四大战区里,冀中战区乃是兵力最少、最为薄弱的一个。只是原本李秀驻扎于邯郸,两万背嵬军也驻扎在邯郸,故而显得邯郸、襄国两地兵力雄厚。

  然而,这等态势两年前就已经被改变了。

  可这两年间,石勒主力始终聚集在幽州,悬于中山,不断向常山发动攻势。两年间,石勒从未在广平附近做出任何异动,哪怕令狐盛主动进攻,他也只是防御了事。

  哪怕祖逖重新获得背嵬军的军权,石勒也命令支雄、桃豹率突骑反复杀入常山,逼迫祖逖必须将背嵬军的主力留在常山。常山至邯郸一马平川,骑兵三四日就到。

  祖逖不可能将主力安置在南边,因为没有必要,骑兵可以随时南下支援,只消盯紧石勒的主力调动即可。而石勒、张宾这次打的也正是祖逖的“理所当然”。

  这是堂堂阳谋,祖逖别无办法。此时河北燕强晋弱,石勒经过两年修整恢复了大量的骑兵队伍,打的就是祖逖的兵力不足,打的就是祖逖的措手不及。

  整整两年的战略欺骗,为的就是今日一击必中。

  年轻的石他凑向石勒,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问道:“陛下,是否现在出动?”

  石勒摇摇头,只是淡然说了一句:“再等等……等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