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0章:分东西各自筹谋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44 字
雨后天晴,脚步踏过泥泞的地面,踩出深深的印痕。
“石公!石公!听我一言!听我一言!”徐龛嘶哑地吼叫着,声音如同破锣,即便被兵士不断推搡、殴打,却还是努力扭过头,望向不远处骑在高大战马上的身影。
麻绳反绑着徐龛的双手,绳索勒进了皮肉里。
昔日气傲之人此时披头散发,脸上血污混杂着雨水,狼狈不堪。两名羯兵左右架着他,几乎是拖拽着将他推进一辆囚车。木栅上还沾着不知何人的血迹,已经发黑。
他跪着扑向木栅,几乎是用尽胸腔里最后的气息,朝着那个方向嘶吼,“石季龙!求求你,请听我一言!”石虎似乎听到了,微微侧过头,目光冷淡地扫了过来。
“我反复无常,死有余辜!我认了!徐龛认了!”他嘶喊着,将脸挤在木栅间,任其变了形,任木刺刺进皮肉。雨水顺着木栅流进他的嘴里,混合着苦涩的泪珠。
“可这些泰山儿郎们是无辜的啊!他们只是听命行事,他们……他们战力强横,是天下少有的精兵!你将他们打散了,分置各军,那也必是一等一的战力!”
石虎打个哈欠,别过头勒马而立,再度饶有兴致地看向不远处一片被圈起来的空地。那里,三千被俘的泰山兵正被驱赶着,用简陋的工具挖掘着十余个硕大的深坑。
泥土被一锹一锹地铲出,深坑的轮廓在雨后的泥地上逐渐清晰、加深、扩大。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弓弩、刀矛,羯胡突骑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冷漠。
徐龛沙哑着嘶吼道:“你们不是要与祖阳决战么?饶过他们,饶他们一命!让他们为你效力!他们能替你冲锋陷阵,能替你攻城拔寨!杀了……杀了太可惜了!”
徐龛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锁住石虎,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一丝动摇,一丝权衡利弊后的犹豫。可惜,那张脸上除了兴奋之外,什么都没有。
“石季龙!”徐龛目眦欲裂,猛地将头撞在木栅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石季龙!自古杀降不祥!你会遭报应的!杀我一个便是!放了他们!放了他们啊——!”
石虎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囚车里形容凄惨的徐龛身上。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既无愤怒,也无嘲弄,只有一种淡然的平静。他嘴角忽然向上扯了扯,露出一抹笑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徐龛的耳朵里:
“徐太守,”他慢悠悠地开口,语调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轻松,“还是顾好你自己吧。此间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深坑和坑边恐惧的俘虏,“我自有处分。”
轻飘飘的一句话,三千条人命,重于千钧。
老马被鞭打着,囚车开始缓缓移动,碾过泥泞,向着注定黑暗的前路驶去。徐龛的喊声愈发凄厉,被车轮的吱呀声、马蹄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哭喊声渐渐淹没。
囚车驶离,徐龛的嘶吼还能隐约听闻时,变故陡生。
“弟兄们!”于药灰败的脸色陡然涨红,他攥紧了手中用来掘土的木棍,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声音嘶哑凄厉,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和他们……”
“咻——!”
余下两个字尚未出口。
一支漆黑的羽箭便带着破空厉啸射来,狠狠贯入了他的左胸心脏位置!随即“噗通”一声,身躯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几乎在于药倒下的同时,不远处另一名泰山兵悲吼一声:“拼了!”高举着棍子,不管不顾地朝着坑顶冲去,然而,回应他的,是两道几乎不分先后的锐利尖啸。
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雨后的泥土。
还有人在抗争,不断嘶吼着冲向坑边,羯将闲庭信步的走着、吩咐着,“他,他,还有他!送他上路。”箭矢一根根攒射着,撕裂皮肉,激荡鲜血,例无虚发。
整个工地渐渐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到极致的、低低的啜泣与呜咽。“看什么看?”羯将声音冰冷,如同铁石摩擦,“继续挖!否则,格杀勿论!”
白色的羽毛整齐排在箭囊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煞是好看。
远处,徐龛的呼喊声终于听不见了。囚车已经消失在了丘陵的拐角。近处,泰山兵们发出的哀鸣却越来越响,在空旷的野地里越发清晰。
石虎忽然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低笑,似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种古怪的韵律。随即,笑声渐渐放大,变得恣意,变得张扬,最后竟成了毫无掩饰的、酣畅淋漓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马背上跌下来。笑声在雨后寂静的旷野上远远传开,盖过了所有的哭泣与哀求,显得格外刺耳,格外狰狞。
他不需要什么泰山精兵,他信不过这群汉人。徐龛说的没错,决战将临,可决战之际最需要的不是首鼠两端的废物。他只需要国人,所有胡羯都是他的国人。
笑着笑着,身前的惨嚎声变得大了,填土的活儿只能羯人来做,铁锹纷飞,兵卒们都骂骂咧咧。石虎懒得再看,只是听着耳畔的哭喊,转头向西边眺望。
扫平青州以南,就得等待北面消息。届时向西动兵,该去找李秀和郭默的麻烦了。
决战,已经开始。
长安城,太尉府。
游子远看着温峤,平静摇头道:“不能增发援兵。”
“为何?”温峤有些焦急,“若一切按游公所言,青徐之地此番已再无什么力量可以掣肘石虎,他必会兴大兵西征。李、郭两位刺史此时还在对抗甘卓,这……”
“确实不能增发援兵。”祖阳打断两人对话,从舆图前转过脸来:“河南太残破了些,生产尚未恢复,能养的兵是有限的。大军过去,非为决战,只会拖垮河南。”
“可是……”温峤还想再劝,祖阳已摆了摆手,随后看向游子远:“游公,我欲修书一封给李秀,你有何策教我,径自附在其中。温生,执笔;肃征,研墨。”
吩咐很干脆,没有给温峤争辩的机会。
游子远心中感慨万千,对祖阳微微一礼,随后正色道:“若能战,层层设防,迟延兵锋,使游骑抄掠敌军粮道。若不能战,迁民急退,焚烧仓廪,放弃兖州。”
温峤摊纸的手登时一停,祖肃征也一时讶异,忘记了磨墨。祖阳却只是微微颔首,随后走到温峤身前,屈指敲了敲案几。温峤回过神,深深吸了口气,随后落笔。
“豫州刺史、龙骧将军、持节、太尉府长史李将军台鉴:
“豫东、徐西恐有惊变,伪汉势张,石虎不日必将西向。目下,行台各处仍自加紧筹备,待与伪燕决战,秋收整训在即,故短期内绝无兵马粮秣可援河南。
“河南战守,全权委于将军。若可战,当层层设防,遣游骑抄掠敌粮,以疲敌为上。若不可战,则果断迁民焚仓,放弃兖州大部,退守豫州、河内,保我军民元气。
“太尉不做遥制,关山阻隔,诸事托付,善加保重。太尉府谨启。”
书信落到李秀帐外时,已是七月廿三。女郎手挽剑花于庭前,醉了头上皎皎明月。听闻信函已至,她收剑还鞘,只用袖口擦了擦额头,随后便入帐升灯看了起来。
“这家伙……”
看罢,李秀撇撇嘴显得有些不满。虽说战事紧急,可总得给自己来一封家书啊。都几年了?自己竟是见都没见到他一面,听闻榆瑶都已再度有孕,怕是快生产了吧?
“早知道这般辛苦,当初也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帮你揽下这般多的重担。”她放下信函,轻声嘟囔。说是这么说,李秀心底却已开始飞快思忖河南诸地的战事安排。
她远比祖阳更早知道情报。
石虎一战破去两军,三千泰山兵被其坑杀,徐龛被押解至蓟县车裂。蔡豹则被司马睿收斩于建业,悬尸三日。同时,出身名门的羊鉴只是被革去职务,不了了之。
青徐大定。
石虎一定会来的,她不可能有任何侥幸。
整个祖阳治下的疆域里,河南是最为薄弱的一环。且石虎不需要打下整个兖、豫,他只要打通大河岸边就够,如此就可以从一众黄河渡口杀向北岸,斡腹冀州。
她不能退。
若径自让开黄河沿线,冀州的压力会愈发增大。况且,这兖州、豫州乃是从祖逖手中接过来的。若是一朝毁弃,他日自己还有何面目去见那位仲父?
“以韩潜守封丘,桓宣屯雍丘,我去武牢,”李秀一边思考,一边用玉葱似的指尖轻轻敲着腮帮子,许久她动作忽而一停,目光沉凝起来,“先破了甘卓再说……”
此时,石勒送给祖逖的礼物也刚刚交到常山。
檀木盒中,祖建的表情还凝固着惊愕与不解。石勒手书言道:“天下之恶一也。叛臣逃吏,吾之深仇,将军之恶,犹吾恶也。”祖逖封闭檀盒,长叹了口气。
“王公,”祖逖回身,对召来的参军王愉道:“劳你使于石勒,赠以方物,谢其助我斩杀叛逆,并……修我祖氏坟墓之恩。”王愉先是领命,随后才进言道。
“使君,伪燕毕竟乃国朝大敌,如此私下通使……会否被朝廷置喙?”
祖逖闻言笑着摇头,“但且宽心,那小子不会介怀。”王愉本想再提一嘴“陛下”可想了想,也觉得没甚必要,徒费口舌。也是,另一位祖公可不会介意。
“不过……”祖逖忽而话锋一转,眯眼道:“石勒此时突然与我如此示好,怕还是在另有谋划。若不出所料,他该是在宽我之心,慢我之意,届时好雷霆一击。
“传令冀州各地!俱都加强戒备,小心提防,尤其各处要隘、大城,务必备好存粮军械。让军情司再多去打探打探,看看石勒可有什么风吹草动。”
祖逖想了想,觉得也没有其他能交待的地方。
这几年下来,新冀州上下已与他有了默契,整个防御体系已是坚实。石勒若真有什么异动,届时见招拆招便是。秋收在即,这个时候石勒示好也是好事。
且看看他有何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