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9章:石季龙枭狠果决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012 字
阴平郡北,崎岖山道间,马蹄声碎,扬尘不绝。
陈安率三十余陇上精骑,正沿官道向北疾撤。雨水早歇,山路泥泞未干,马蹄踏过处泥浆飞溅。身后百余步,成汉追兵正衔尾急追,试图咬死这支挑衅的晋军。
陈安回过头,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些许嘲弄。
成汉骑兵追得很紧,许是看出他盔甲特异,想要擒了他去报功。双方越来越近,陈安甚至可以看清追兵铠甲的细节,瞅见最前方那名敌将头盔上的红缨。
“将军,追得紧,要不要返身冲一阵?”身边亲卫打马上前,低声请示。陈安摆了摆手,声音沉稳:“不急。让他们再近些。”说话间,背后的骑兵已经开始放箭。
秦州兵卒各自躲闪,并没有什么伤亡,陈安也不以为意。成汉追兵见前方晋军始终不加速,以为是对方马乏力疲,呼喝声愈发响亮,催促着拼命打马。
雨水冲刷过的山间空气清冽,陈安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默数。
随后,他背上长矛,摘下了鞍侧大弓。
论起骑射功夫、马上缠斗,这些蜀地骑兵如何与秦州陇上的儿郎比肩?“蜀中马贵,记得射马!”陈安对身旁众人吩咐一句,随后骤然搭箭挽弓,回身就是一箭。
马匹一声长嘶,扑跪在地,那头戴红缨的军官登时从马背上扑飞出去。
“哗啦——”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拉动声。三十骑同时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箭镞在雨后洗净的阳光下闪耀,晃动着冰冷的寒光,骤然崩射。
回身骑射这种动作绝非易事,在没有马镫之前,这是草原射雕儿的独门绝技。然而陈安自幼练武,弓马娴熟,他麾下的亲兵自也精悍,再加上马镫便显得运转自如。
即便在奔驰中扭身发箭,这些陇上骑兵的准头依然惊人。
弓弦震响汇成一片颤音。羽箭离弦,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扑向追兵。锋利的箭镞轻易撕裂血肉,带出一蓬蓬血雾。战马中箭悲鸣,人喊马嘶瞬间炸开。
成汉追兵彻底被打懵了。冲锋,追不上;对射,完全被压制。每一次试图拉近距离,都会迎来更密集精准的箭雨洗礼。山路狭窄,避无可避,只能沦为活靶子。
终于,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追兵勒停了战马,稍稍收拢了伤兵转而后撤。
“将军神射!真乃养由基再世!”亲兵们脸上满是钦佩与兴奋,大声恭维道。陈安闻言,脸上的冷峻稍稍化开些许,淡淡道:“雕虫小技,唯手熟尔。”
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成汉追兵溃逃的方向,陈安忽而笑道:“罢了,跑了一路马都乏了。走,先寻个稳妥地方歇歇脚,饮马喂料。”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道:“让那帮蜀中叛逆再多喘几口气。待会儿养足了精神,再去拾掇他们一顿。”亲兵们各自摘着弓弦,在马背上哄笑不止。
此时,阴平左近,秦州兵每三十骑一个小队,正不断对成汉进行着持续袭扰。
近一年多的时间里,成汉与祖阳的雍秦两州始终都在拉锯。
李雄虽然收复了整个巴西,却失去了阳安关天险。自此,无法再向汉中踏足。虽说望阳安关而却步,可成汉仍旧在持续对关城进行骚扰,随后又转而向西进攻阴平。
阴平与武都隔着陇南群山,交通不便,从陇地也难以输送给养。地狭人稀,大军在桥头阻击损耗极大。于是,祖阳纳游子远之计,命令迁民北上,直接放弃阴平。
待成汉进抵阴平,补给线拉长后,秦州再派数十队骑兵轮番南下,持续对成汉进行骚扰。秦州兵俱都是弓马娴熟之辈,其中不少还是氐羌胡骑,就是欺负蜀兵没马。
赵峰亲临下辩,指挥陈安、蒲洪两队军马轮番袭扰,同时在武都军屯。
如今,成汉虽占据了阴平县城,控制了摩天岭、白水道、桥头关,可每日里却都在失血。白龙江虽然能够向北输送,可蜀地水流又险又急,只能用木牛流马做载具。
每日里的运输、耗损仍旧是触目惊心。
况且,在李雄、李骧提兵北上之际,南边的王逊、李钊、王载等人丝毫都没闲着,持续向北发动袭扰,不断劫夺成汉积存的粮食,王逊甚至一度还杀入了江阳。
终于,军情司发来了最新军报——成主李雄已决议调兵南征,先行扫平宁州。
烛火摇曳,将墙壁上悬挂的硕大地图映照得明暗不定。
地图上,自陇山至阴平,自汉中至宁州,山川城池、势力犬牙交错,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祖阳端坐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目光在地图南侧梭巡。
游子远、温峤、祖肃征等人分坐两侧,皆有思虑之色。
“……故此,下官以为,”温峤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如今我大军不宜大举南下,深入巴蜀,与李雄决战。然,对成汉之谋宁州,亦当有所牵制。”
祖阳“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温峤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目下成汉李骧虽据阴平,然耗费巨大,经陈将军连日袭扰,军心必已乱了。可命赵将军自阴平方向,再多遣精悍小队,专司截其粮道。
“焚其积聚,疲其士卒,使敌在阴平一日,便需付出一日代价,不得安宁。”
他又将手指移向汉中:“汉中方面,调战忽局来配合,多树旌旗,广布疑兵,频繁遣小股部队出关哨探,做出大军随时西出襄斜道、南下米仓道之姿态。
“要想守住这两条蜀道,却也不是易事。”
说到这里,温峤下意识看了看游子远,见对方未有置喙正自聆听,这才继续道:“如此,阴平以实兵疲敌,汉中以疑兵慑敌,再辅以战忽局之虚实手段,大造声势。
“令李雄首尾难顾,疑神疑鬼,不得不分兵戒备我关陇方向,从而大大牵制其可用于南征宁州的兵力。此为‘以攻代守,以扰助援’,当可为宁州争取喘息之机。”
祖阳沉吟不语,权衡着此策的利弊。游子远则捻着胡须,微微颔首,显然对温峤此议颇为赞同。书房内一时安静,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从外轻轻叩响。
“笃、笃、笃。”
声音不重,但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屋内众人的议论随之暂停。祖阳抬了抬眼,看向祖肃征。后者会意,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侧身闪了出去。
片刻后,祖肃征返回,手中多了一份封着火漆的急报。“主公,”祖肃征压低声音,但足以让屋内几人听清,“是南镇抚司发来的加急信报,自陕东、河南传来。”
陕东、河南。
就这几个字而已,却立刻让书房内的气氛为之一紧。
这些日子以来,张宾四处拱火、挑唆、煽动,成汉北上、甘卓北伐、新蔡内史殒命、沛国内史被叛贼袭杀,甚至连凉州他都已经落了子,插了布置,险些得手。
京兆人刘弘客居凉州天梯山,以“天师道”妖术惑众,几年之内从受道者就已千余人,甚至张茂身边的左右亲卫都极为推崇,其帐下阎涉、牙门赵卬,皆刘弘乡党。
密谍曹偷偷联络到了刘弘,赠送了一枚玉玺,刘弘野心膨胀后与阎涉、赵卬相约作乱,谋杀张茂后称王于凉州。那两人秘密笼络了张茂左右十余人,打算谋杀张茂。
幸亏此时魏松已调任凉州,负责经营凉州、西域及整个丝绸之路沿线情报,提前侦知了刘弘等人密谋。张茂立刻命令牙门将史初拘捕刘弘,同时准备去兵营暂避。
然而,史初还未到刘弘处,阎沙等人就已怀藏凶器杀入刺史府。若非魏松麾下的军情司干员力战,府外精兵及时赶到,张茂没准就要糊里糊涂地送掉性命。
最可笑的是,史初抓到刘弘时,对方却还淡定地说:“使君已死,为何杀我?”
这两年间,张宾、程遐等人不断派人四处行动,乱拓跋、诱高车、动成汉、激江左、催恶意于辽东,挑歹念于凉州,全是四两拨千斤的手段,却搅得天下一片战火。
真不知这次,又有什么消息抵达?
祖阳神色不变,伸手接过帛书,拆开火漆,展开细看。烛光下,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句,眉头先是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但眼中却掠过一丝了然与冷意。
他看得很仔细,片刻后,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食指在帛书边缘点了点,不动声色将那份帛书推向坐在侧首的游子远。
游子远恭谨地双手接过,温峤、祖肃征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试图窥探出一二端倪。只见他初时目光平静,随着阅读深入,眉头渐渐锁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读到某处时,眼中更是精光一闪,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良久,游子远放下帛书,长长吁了一口气。
“看完了?”祖阳问道,声音平稳。游子远点头,将帛书递给温峤,温峤展开时祖肃征干脆凑到他身旁一起去看,信是陈七所写,所述全是近期河南的一连串变化。
在陈七发出信函时,徐龛与蔡豹的大战尚未开打,可兖东、豫北、徐西已然是大战将临的模样。“有何看法?”祖阳没等温峤看完,直接询问起游子远的意见。
游子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缓缓开口,“主公,若卑下所料不错……这怕是那位‘右侯’与石虎联手,一起布下的‘二桃杀三士’之策。
“如今,怕已到了收网见血之时。”他顿了顿,叹气道:“早先,是我小觑了这石虎。本以为此子不过是个敢战的骁勇胡儿,却不想其心思竟也如此歹毒缜密。”
“哦?”祖阳挑了挑眉。
温峤更是一脸困惑,他看罢了整个信报,却还没理清头绪,径自请教道:“游公,那王步都被杀不是意外么?怎说是石虎的谋划?‘二桃杀三士’,又是何意?”
游子远解释道:“早先,杜鹃发来的河南情报,不知温生看过没有?”温峤略显尴尬,他处置秦陇军务就已经忙不开身,哪里还有精力去仔细查看河南的信报?
游子远捋须笑道:“无妨无妨,我从头说来便是。这河南一连串事变,看似混乱偶然,实则环环相扣。那位右侯乃是执棋落子之人,可石虎却也是在其中出力甚多。
“最先,彭城周抚叛投石虎,是第一颗‘桃’,吴王(司马睿)必欲除之而后快。徐龛乃气傲之人,自恃强悍,亦是贪功。吴王却乃心高之人,眼中容不得白丁。
“一旦封赏不公,徐龛必会心生怨望。”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王步都,按杜鹃早先所言,乃曹嶷麾下羌胡勇将,剽悍跋扈。虽然他已降了石虎,可秉性难移。
“石虎派他去助徐龛,却又不给他兵马,就是派他去送死的。一石二鸟,既让徐龛不得不再叛石虎,也借其手除去了麾下一颗不安分的钉子,这是第二颗‘桃’。
“徐龛先叛江南,已失了远虑,再杀王步都则退路全无。吴王见其势单力弱,必尽起江北大军讨之。鹬蚌相争之时,那静候的渔夫怕是早就已经潜伏在侧了……”
游子远抬起头,看向祖阳,目光变得幽深:“经此一役,吴王在徐州本就不多的军力,怕是要折损殆尽。而那徐龛……无论此战胜负如何,怕都将命不久矣。”
话不需要说完,温峤等人自就已补全了游子远的言下之意——
自此之后,石虎左近方圆近数百里,怕都不会再有什么威胁了。
“二桃杀三士……”祖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意味难明。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的地图上,仿佛与那图上交织的线条融为一体。
山雨欲来,夏风骤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