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8章:轰雷落檀丘鏖兵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695 字
建兴六年六月底,檀丘南界,日头毒辣。
空气黏稠而灼热,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火燎的燥意。尘土被无数脚步扬起,悬浮在半空,在刺目的阳光下,仿佛一层昏黄的薄纱,笼罩在两支即将碰撞的军队之间。
檀丘之野,江南兵先锋已然进抵,与闻讯迎战的徐龛部泰山兵遥遥对峙。此时,羊鉴的后军未到,可蔡豹不打算再等了。战事从四月拖到现在,锐气都快拖没了。
蔡豹此时兵力足够,他有信心打赢这一战。于是,蔡豹命令留宠、陆党分为左右两翼,摆出一个庞大的鹤翼阵向前。江南弓弩锐利,他要最大限度放大己方的优势。
江南兵多,旌旗招展,矛戟如林,在烈日下反射着森然寒光,阵势铺开,颇有威势。反观对面的泰山兵,人数明显少了许多,甲胄也并不十分齐整,显得势单力孤。
然而,大军自徐龛以下俱都显得沉默,行进中自有一股剽悍坚凝的气势。
热风卷过阵前,带来兵器铁锈与汗水混合的沉闷气味。徐龛骑在马上,眯眼望着对面,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倒咧开嘴,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无声地笑了笑。
他侧头对亲兵低语了几句,令旗随即摇动。右翼前锋处,于药看到令旗挥舞,猛地举起手中长刀,暴喝一声:“儿郎们,随我破敌!”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
他竟不待试探拉扯,打算径自冲阵?江南军阵此时尚未完全展开,于药率领一队精锐的泰山老兵先动,如同离弦之箭,从山坡上俯冲而下,直插留宠所部的前阵。
“找死!”远处中军旗下,蔡豹见徐龛人少还敢主动进攻,不由得冷哼一声。天气燥热,他本就积了一肚子火,此刻更觉被人轻视,冷酷下令:“迎上去!”
六月的天似女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刹那间乌云密布,隐隐有滚雷自天边响起。
无人理会。
战鼓已然擂响,声浪在燥热的空气中显得愈发沉闷。
江南军开始缓缓前压,弓弩密集的绷紧旋即骤然释放,箭矢铺天盖地,压向了泰山兵的军阵。尘土飞扬,喊杀声起,在这令人窒息的酷暑中,檀丘之战,轰然爆发。
此时,视线越过千里山河,轻轻落于幽州蓟城。
燕国宫室之中,虽已至六月末,但北地暑气远不及中原酷烈,殿内甚至还有凉风习习,温度宜人。石勒未着冕服,只穿一件单衣,背着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图上,自幽冀延伸至青徐兖豫,山川城池、势力分布,标注得密密麻麻。他的目光长久地凝在“泰山”、“彭城”、“沛国”几个点上,眉头紧紧蹙成了一个疙瘩。
半晌,他转过身,对静静侍立在旁的张宾坦然道:“右侯,这徐龛、周抚、蔡豹等人打来打去,你到底布置了些什么?朕看了这几个月的战报,怎还是没看懂。”
张宾从容上前,羽扇轻轻指向泰山郡的位置:“陛下,与祖阳的决战在即,臣这是在抢先手。徐龛此人,出身寒微,流民帅尔,然麾下泰山兵剽悍敢战,天下闻名。
“更兼其经营泰山多年,坞堡相连,又有岱宗、泰山原天险可恃,不易轻取。”
他顿了顿,羽扇向东、南滑动:“即便能侥幸击破徐龛,这片兖、豫、徐的交界之地,于我大燕而言,也不过是鸡肋之地,得之无用,弃之可惜。
“只是因在卧榻之侧,总是一个威胁。
“陛下试想,若是待我与祖阳、祖逖全力军争,这些人物却效黄雀在后……”
石勒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徐兖豫西边这一片,只需扫清对我大燕的威胁即可。保持混乱,牵制司马睿和徐龛等人的精力,让其无法威胁我青州侧翼?”
“陛下明鉴。”张宾笑着颔首,“故而,臣才做了一系列安排。”
石勒掰着手指头盘点:“煽动那个祖建叛逃袭杀周密,又诱使周抚袭杀周默,献彭城而降……这些某看明白了。可既然已经纳了周抚之降,为何不派大军过去?”
“石虎那边,又为何只派了王步都区区数百骑去徐龛那里?还闹得双方兵戎相向?若是大军压过去,配合徐龛,岂不是能一举拿下蔡豹,甚至威胁下邳?”
“陛下,正如刚刚所言,徐州之地于我乃是鸡肋。”张宾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意味深长,他反问道:“况且,您不是曾有意与祖逖‘约以忠义,互不纳叛’么?”
“嘿!”石勒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朕是看不起那些背主忘义之徒。可为了平定天下,该纳叛的时候也得纳。不过是权宜诈术罢了,当不得真。
“若是那祖建有更大的用处,朕也会保下他。”说到此处,石勒的脸色微沉。
这两年祖逖用兵,越发老辣了。
这家伙与祖阳、李秀都完全不同,从不与燕国大军正面硬撼,却步步为营,一点点蚕食,招揽流民,稳固地方……两年间,无数燕境士民都在偷偷往西境叛逃。
这么下去,冀州局面怕是会越来越难。
祖逖是替祖阳来疲敌的,张宾看得出,石勒也看得出。也正因此,他绝不会让这叔侄俩得逞。决战之前,己方也得仔细深固根本,让兵士、百姓休养生息才是。
可似祖逖这样经营,不打他,他就越来越强,打他自己就越来越弱。
直让人愁得掉头发。
所以,石勒确实动过念头,想跟祖逖暂时达成合约,哪怕只是表面文章。用祖建这种叛徒的脑袋当个由头,双方相约互不纳叛。以祖逖的性格,该是会应允才对。
不过,如张宾所说,决战在即。
这件事做也可、不做亦可,无非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事。
“陛下所见深远。”张宾先是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道:“也正因如此,才不需去救周抚。周抚虽献彭城,但其地处偏远,兵力有限,于大局而言价值不大。
“为他而妄动大军,孤军直进数百里交战,殊为不智。反过来,若将他抛在中原,任司马睿兴兵来打,反倒能让我窥见机会。此乃‘晏子二桃杀三士’之计也。”
石勒眼中精光一闪:“哦?细细说来。”
“周抚,竖子也。杀周默靠得是偷袭,若与其他几路兵马交战,必败无疑。这是现成的军功。”张宾说着,羽扇先点在建业,随后轻点在舆图上徐州、泰山一带。
“司马睿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因为祖逖已叛,他必须要证明他‘晋王’的威严。拿下周抚既是平叛,又能将手伸到豫州东北,所以他一定会派人出兵。他会派谁呢?
“徐龛,寒门武夫,凭血勇割据;蔡豹,士族统帅,有气魄才干。这两人一个是泰山太守,一个是徐州刺史,出兵非他们莫属。可蔡豹心高,徐龛气傲,互不相服。
“且司马睿绝不会将首功给到徐龛的,他要用奖赏去笼络蔡豹这些士族,壮其羽翼,以便和琅琊王氏分庭抗礼。故而,论功行赏之时,气傲之人必会心生不满。
“功高而赏薄,甚至位次居下,以徐龛之性情,岂能甘休?”
张宾停顿了一下,让石勒消化其中意味,随后才缓缓续道:“一旦徐龛因封赏不公而怨望,程司马麾下的谍探必会挑唆,助其再叛,兖、豫、徐三州交界处必乱。
“司马睿因祖逖一事对叛离极为敏感,若徐龛再叛必不会善罢甘休。且其也是心高之人,江南暂安,必思北进,欲要平叛,则必劳师靡饷。且任他与徐龛去打。
“届时,青州之南处处烽火,这就是我大燕的机会……”
“懂了!”石勒猛地击掌,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恍然道:“好一个‘二桃杀三士’!周抚是第一颗桃,徐龛是第二颗桃?不战而屈人之兵?哈,右侯之计是也!”
说罢,他却又忽然疑惑道:“那,王步都?”
张宾笑道:“此非微臣之计,乃元辅(石虎)之谋也。”
“哦?”石勒眯了眯眼,表情沉凝下来。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殿墙,穿透正在蓟城内外集结备战的羯人大军,看到遥远的檀丘旷野,两支正在暴雨中互相拼杀的军队,脸上渐渐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雨水混着汗水与血水,将檀丘之野的泥土浸成一片暗红黏腻的泥淖。
暴雨之下,箭矢已然无用,双方已完全陷入了近身肉搏的泥潭。泰山兵剽悍,以少敌多却半步不退,长刀矛矟专寻江南兵甲胄缝隙处捅刺。
江南兵此时依仗人多,步兵阵列层层叠压,试图用数量将对手淹没。
雨声、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哀嚎声混杂在一起,难解难分。
蔡豹勒马于中军旗下,雨水顺着他铁盔的边缘不断淌下,模糊了视线。他心中焦躁,战事比他预想的要艰难。徐龛的抵抗异常顽强,泰山兵确实坚挺,始终不退。
战事已持续一个时辰,江南兵仍占上风,但伤亡亦在不断增加。他催促着留宠、陆党两翼加紧压迫,心中盘算着是否要将最后的预备队也压上去,以求尽快得胜。
雨这么大,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西北方向似有一丝不寻常的动静。起初以为是雨幕造成的错觉,但紧接着,那片黑影似潮水般涌来,越来越大。
蔡豹心头猛地一凛。
雨幕后,西北方。
比乌云更沉的阴影正急速扩大,伴随着滚雷般的轰鸣由远及近。
那不是雨声,是成千上万战马在奔腾!黑影迅速清晰,化作一股铁流,正以骇人的速度向着战场侧翼席卷而来。铁流最前方,一面猩红的大纛在风雨中猎猎招展。
几乎是同时,一骑斥候浑身湿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蔡豹马前,声音已扭曲变调:“将军!西北骑兵!不下万余!打的是‘石’字旗!
“是燕军!是石虎!”
闪电劈落,即便隔着雨幕,那大纛上面斗大的“石”字依旧狰狞刺目!
马蹄伴着惊雷敲响,砸起无数的水沫、泥浆。西北方的天际渐渐被铺满了,潮水席卷而来,无数披甲的羯人突骑在电光下时隐时现,越来越近。
“石虎?!”
蔡豹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他不是在青州吗?他的骑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徐龛不是已经杀了王步都么,他们双方不是已经反目了么?
“焉知徐龛此举,不是与石虎合谋的苦肉计?故意示弱内乱,诱我大军北上,待我军深入,彼或与石虎暗中勾结,两相夹击……”刹那间,羊鉴的告诫在耳边炸响。
诱我北上!
再行夹击!
冷汗瞬间浸透了蔡豹的内衫,比冰冷的雨水更寒。
是了!一定是了!徐龛诈降,斩杀王步都不过是演戏,目的就是诱使自己放心北上,远离下邳后军!而石虎早已暗中调集精锐突骑,潜行至附近,就等着现在!
席卷而来的黑色浪潮越来越近,石虎的赫赫凶名在他心底不断回荡。
逃!必须立刻逃出去!
回到下邳,有羊鉴的后军接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蔡豹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猛地一扯马缰,调头便走。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却不是对全军下达命令,只是狠狠一鞭抽在坐骑臀上,随后向着来路南方狂奔而去。
身边的亲兵愣住了,但仅仅是片刻的错愕他们就已反应过来——大势已去!亲兵们发一声喊,再也顾不上其他,慌忙打马,紧紧追随着那面仓皇南窜的蔡字将旗。
中军帅旗的移动,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大、失控。惊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迅速在江南军的阵列中疯狂蔓延。迟疑、张望,军心瓦解。
几乎是在同时,战阵另一侧,徐龛也察觉到了异样。当那片黑色的骑潮和那面刺眼的“石”字大纛映入眼帘时,徐龛的脸色也“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一瞬间,他似乎想通了很多事,也还有很多事没有想通,可来不及了。
“收兵!结阵!向泰山方向退!”徐龛嘶声吼道,声音因惊惧而沙哑。他必须立刻和江南军脱离接触,集结兵力,应对石虎的冲击,或许还能且战且退,撤回泰山。
然而,已经太迟了。
泰山兵和江南兵早已犬牙交错,厮杀正酣。命令传达需要时间,士兵们杀红了眼,急切间难以脱离。暴雨之中,惊雷之下,马蹄隆隆,鸣金声显得微弱而无力。
突骑凿阵,一如钢刀裂肉。
石虎的骑兵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们仿佛一柄烧红的铁钎,以最暴烈、最直接的方式,从战场西北侧翼,对准那一片混乱纠缠的人海,狠狠捅了进去!
没有区分,无需区分。
铁蹄践踏,巨锤砸进烂泥。锋利的矛矟借着马速,轻松刺穿简陋的皮甲。高速冲锋的骑兵阵列,就像一道死亡犁铧,在混乱的步兵群中硬生生犁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瞬间被冲垮、踩踏、砍杀的士兵,无论他们前一刻属于哪一方。
崩溃是全面且迅速的。
江南兵本就因主将先逃而士气崩盘,此刻更是魂飞魄散,漫山遍野地向南逃窜。徐龛的泰山兵虽悍勇,但急切间也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同样被冲得七零八落。
于药等将领拼命呼喝,也只能收拢起少量队伍,护着面如死灰的徐龛,试图向东北方向的山区溃退。檀丘之野,在夏日的暴雨中,彻底沦为了屠杀场。
是役,将军留宠、陆党力战,死于阵中。
是役,江南军、泰山军所有军粮、辎重全部陷落,俱被石虎所得。
是役,江南军羊鉴所部未敢救援,仓皇南撤一口气退回下邳,至此下邳以北、泰山以南,所有晋廷一方的势力尽皆大败,再也无力与石虎的青州兵对抗。
是役,石虎围徐龛于颛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