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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0 节

第0647章:振军威江南北伐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133 字

  建兴六年五月,建业。

  梅雨时节,空气湿闷,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沉沉地压在石头城上空。

  官邸的书房内,窗扉虽敞开着,却透不进一丝凉风。蝉鸣声嘶力竭,更添了几分焦躁。司马睿坐在上首,手中捏着刚刚送达的急报,眉头紧锁。

  随后,他将那卷帛书往案几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请降?”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与嘲弄,“哼!我大军压境,兵锋即将抵达泰山脚下,他徐龛这时才想起请降,不觉得太晚了么?”

  行台尚书令刁协坐在下首,面上浮着一层细汗。他微微倾身,斟酌着言辞:“大王,蔡豹军报,徐龛与王步都已然火并,已将石虎派去的三百先锋突骑尽数斩杀。

  “目下,连首级都已送至蔡豹营中。他与伪燕石虎,此番是彻底反目。如今此人困守泰山,孤立无援,后方不稳……”他顿了顿,小心翼翼观察着司马睿的脸色。

  随后才继续道:“此时若允其降,一则可不战而收泰山精兵,二则能斩断石虎伸向兖、豫的触角,三则……亦可彰显大王仁德,继续招徕河南、北地诸多豪杰。”

  “仁德?招徕?”司马睿猛地打断他,霍然起身,在闷热的房间里烦躁地踱了两步,衣袖带起微弱却燥热的风,“刁公!你莫非忘了此獠是何等样人?!”

  “寒素出身,割据之贼!”他停下脚步,戟指北方,声音因激动而略高:“只是封赏稍不如意,便立刻翻脸,还敢自称什么‘兖州刺史’,这就是悍然的反叛!

  “这等背主忘德、唯利是图、毫无礼义廉耻的反复小人,今日势穷来投,明日若石虎、李秀许以厚利,他不会再度倒戈?!”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室内气氛凝重。

  司马睿胸膛起伏,似乎被徐龛的反复、湿热的天气勾起了更深的不快。

  徐龛如此,那个同样“背主忘德”的祖逖同样如此。这些手握兵权的武人,一个个都自恃强横,何尝真将他这晋王放在眼里?真以为他这晋王软弱无能?

  此番北上,必要打出他麾下大军的威风来。

  那张宾、刁膺劝他三足鼎立,他听进去了,可他司马睿是何等人?猜不出这是张宾的驱虎吞狼之计?哼,天下岂是靠人施舍出来的?是要靠权谋、军略搏出来的。

  他张宾在算计自己,自己何尝不是在算计他?

  甘卓北上牵制李秀等人兵力,徐龛这才会孤立无援。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趁此机会稳住徐州,拿下泰山,自己就能将手插向兖州、豫州,就能靠自己搏出个三分天下。

  “此等蛇鼠两端之辈,留之必成后患!”司马睿斩钉截铁,“如今他既与石虎反目,正是最虚弱之时。我军既已集结于边境,岂有不一鼓作气、彻底平灭之理?

  “难道还要养痈遗患,等他缓过气来再反咬一口吗?”

  他走回案几后,不再给刁协劝说的机会,直接下令,语气冰冷而急促:“传令!严饬征虏将军羊鉴、建威将军蔡豹,即刻督率所部,北上进击,直捣泰山!

  “务必趁徐龛内乱方定、人心惶惶之际,速克其巢穴,擒斩此獠!若有逡巡不前、贻误军机者——”他眼中寒光一闪,“军法处置,决不宽贷!”

  刁协张了张嘴,却终究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窗外浓云低垂,闷雷隐隐滚过天际,山雨欲来。他知道,晋王心意已决,此刻再言接纳,非但无用,反会引来猜疑。

  他垂下目光,避开司马睿锐利的视线,躬身应道:“……臣,遵命。”

  下邳城外,征虏将军羊鉴的大营。

  暑气蒸腾,闷热难当。

  虽有冰盆散着些微凉意,可帐外知了声声嘶鸣,仍搅得人心愈烦。羊鉴只着单衣,斜靠在胡床上,手中蒲扇一下下地摇着,额头仍渗出细密汗珠,唉声叹气。

  甲叶碰撞声响起,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等侍卫通禀,蔡豹已大步走入帐中,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他对羊鉴行礼,急切开口:“将军,晋王严令昨日已再到,命我等‘刻日进兵,不得延误’!

  “徐龛已然内乱,斩杀王步都及伪燕三百骑,已遣使递送首级、降表!此乃韩信灭齐之机,我军正当趁其奢望请降、泰山人心惶惶之际,急速北上,一举荡平此獠!

  “将军……究竟还在犹豫些什么?”

  羊鉴瞥了他一眼,蒲扇摇动的频率并未改变丝毫,声音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慵懒:“蔡将军,稍安勿躁。你只看到徐龛内乱,可看到如今是何时节?

  “盛暑酷热!泰山地势险峻,山道崎岖,兵士不耐此等炎热,更不熟悉山地。山人善射,又熟知地形,只需一人扼守险要,便足令百夫莫开。况且……”

  他顿了顿,坐直了些身子,眉头紧锁:“大军远征,粮草转运乃是命脉。自下邳北上泰山,漕运艰难,山路难行,一旦粮道被断,或是前方迁延日久,军中乏粮……

  “到那时,纵有孙吴之谋,贲育之勇,又何以御敌守成?

  “此非万全之策,岂可轻动?”

  蔡豹闻言,脸上无奈之色更浓,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将军!徐龛已与石虎彻底反目,斩杀其将,绝无再行合谋之可能!此乃自断后路之举!

  “西面李秀、郭默,正被甘卓大军牵制于兖州西部,无暇东顾。此刻泰山郡正是孤立无援、最为虚弱之时!此等战机,千载难逢,岂能因畏暑畏险,而白白坐视?

  “倘若徐龛缓过气来,或是石虎另遣大军前来,岂不是坐失良机,反受其咎?”

  羊鉴放下蒲扇,拿起案几上的一块湿巾擦了擦汗,摇头道:“蔡将军,你所言虽看似有理,但兵者,诡道也。焉知徐龛此举,不是与石虎合谋的苦肉计?

  “故意示弱内乱,诱我大军北上,待我军深入险地,彼或与石虎暗中勾结,前后夹击,或凭险固守,待我师老兵疲……唉,届时悔之晚矣!不可不防啊。”

  “将军!”

  蔡豹几乎要按捺不住胸中的火气,他强压着声音:“那依将军之见,究竟要等到何时?莫非真要等到秋高气爽,万事俱备?战机瞬息万变,岂容如此蹉跎!”

  “等到何时?”羊鉴声音骤然高了八度。

  他猛地将手中湿巾摔在案几上,霍然起身,脸上因闷热和烦躁泛起红潮,声音里压抑已久的郁愤骤然爆发:“是我要等到何时吗?!蔡公,你睁眼看看这军中!”

  他伸手指向帐外,指尖微颤:“武威将军侯礼、将军留宠、陆党……晋王增派来的这些‘援兵’,哪一个真心将我放在眼里?哪一个肯听我的号令行事?!

  “扎营时各自为政,说到合军时就阳奉阴违,一应军需调度推诿扯皮!军中号令不一,将帅离心,你让我如何进军?这不是驱羊入虎口,自寻死路是什么?!”

  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像是要将心中憋闷一吐而尽:“我早就说过,我羊鉴并非将帅之才,不堪此等重任!是晋王……是晋王他偏要我这泰山人去平泰山!

  “我是泰山人,可我又能有何办法?!

  “如今进则险难,退则违命……除了在此枯坐,还能如何?!”发泄了一通,羊鉴似乎耗尽了力气,颓然坐回胡床,捡起蒲扇,却不再摇动,只是无力地垂着手。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暑热依旧无声地蔓延。

  蔡豹看着眼前这位主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羊鉴所言虽有其推诿之处,但军中号令不齐、诸将不服调遣亦是实情。

  想要平心静气的做点事,怎么就这么难?

  僵持片刻,羊鉴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却更添疲惫:“你且退下吧。没有我的将令,各军谨守营垒,不得擅动一兵一卒。违令者……军法处置。”

  蔡豹知道再争无益,只得躬身,沉声应道:“末将……遵命。”

  说罢,他转身大步出帐,甲叶碰撞声里透着一股沉重的意味。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也将一股凝滞不前的颓丧之气,牢牢锁在了这盛夏的下邳军营之中。

  半个月后,建业大雨。

  电闪雷鸣之际,司马睿看着毫无寸进的军报怒不可遏,命人下晋王教于下邳。

  “知难而退,诚合兵家之言。

  “然小贼虽狡猾,故成擒耳。未战而退,先自摧衄,亦古之所忌!且贼垒已乱,畏我如虎,威势既振,不可退一步也。孤再遣治书御史郝嘏为行台,催摄令进讨!”

  教令抵达下邳,蔡豹再度寻到羊鉴,催促进兵,可羊鉴仍旧百般推拒。

  无奈之下,蔡豹上疏建业,陈述军中情况。

  又耽搁了一旬后,司马睿纳刁协建议,下教令免羊鉴之职,委任蔡豹为大军前锋将军,命羊鉴率军配合,降号为折冲将军,以观后效。传令来回又是一旬过去。

  往往复复折腾了许久,蔡豹才终于得以进兵,率大军进据卞城。

  然而,徐龛并不是个傻子。

  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他已明白了江南的态度。

  困兽犹斗,何况人呢。

  徐龛再度集结泰山兵南下檀丘,准备与蔡豹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