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6章:右侯落子不由己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507 字
果然,如徐龛所料想,一旬后来自建业的命令便已传达。
晋王司马睿“大怒”,命泰山太守徐龛、徐州刺史蔡豹共同举兵,讨平叛逆周抚。徐龛早有准备,为了抢功几乎立刻便发兵南下,随后与蔡豹相约夹击彭城国。
战事进行得很顺利。
两汉时起,泰山兵就以刚毅敢战闻名于世。石虎虽然派了偏师来援助周抚,可青州等地距离彭城太远,远水根本就解不得近渴,想过泰山时就被徐龛留守部队阻击。
周抚连战连败,又根本不见援军,最后决心冒险一搏,率麾下主力邀战徐龛、蔡豹,结果三方大战于寒山(深山的意思),周抚败逃。徐龛的部将于药斩杀周抚。
此战,彭城、沛国两地都被江南控制。周抚脑袋被送交建业,晋王司马睿大喜。随后,进行封赏。然而,让徐龛愤怒的是,他未得高位不说,位次竟还在蔡豹之下!
凭什么?!
自己是最先进军的,周抚的主力是自己连连击败的,到最后周抚的脑袋都是自己这方砍下来的。凭什么蔡豹进位建威将军,他麾下史旄受封为东莞太守?
就凭他蔡豹是陈留蔡氏子弟,就凭他祖上是什么狗屁蔡邕?
徐龛出离得愤怒,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自己理应得到足够的尊重。想不到,晋王和江南朝廷还是将他当做一介草寇对待,怪不得,怪不得周访死了……
这等人还想成什么大事?!
反了,反了他娘的!
大怒之下,徐龛宣告反叛,自称安北将军、兖州刺史,开始与江南朝廷交战。
五月时,徐龛率泰山兵杀进东莞,打败东莞太守侯史旄,进而占据了他的壁垒。江南朝廷震动,决心平叛,下令左卫率羊鉴兼任征虏将军,统领蔡豹讨伐徐龛。
偏在这时,青州石虎也突然发兵南下,开始进攻泰山,来得恰到好处。
徐龛登时慌了神。
他麾下泰山兵再怎么能打,同时面对江南和伪燕的夹攻也不可能取胜。可现在,江南已经被他得罪死了,西边的李秀、郭默还在对抗甘卓,他根本没有援兵可借。
无奈之下,徐龛向石虎求援、请降。
石虎果断受降,但并没急着派遣援军,反而向徐龛要求更多。财货、土地、粮草,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狮子大开口,让徐龛十分憋闷,且心头不断滴血。
徐龛有心再讨价还价一番,却被蔡豹在檀丘打得大败,无奈下他只好答应了石虎的请求,送上大量金银粮草。随后,石虎才派王步都、张敬率领八百名骑兵为援军。
听闻石虎发兵,羊鉴登时畏惧,在下邳屯兵驻扎,不敢进兵。
司马睿再怒,增发武威将军侯礼、将军留宠、陆党率江南兵北上,俱受羊鉴节度。徐龛愈发害怕,再次向石虎求援,然而求援信发出去了很久,始终未有回音。
终于,当六月时,徐龛迎到了王步都的先锋援军三百骑,稍稍宽了宽心。
泰山,徐龛坞堡前,烈日当空。
三百伪燕突骑掀起漫天烟尘,蹄声如雷,直抵堡门。
为首一将身形魁梧,满面虬髯,正是石虎麾下的战将王步都。他本是曹嶷麾下的羌胡骑兵,石虎突袭后他是最先请降的将领,在一众青州降将里都算得上地位特殊。
此时,他带着烟尘驰到近处,勒住战马,也不下鞍,只用马鞭遥遥一指带队出迎的徐龛,声如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倨傲:“嘿!下面站的,可是那徐龛?”
徐龛强压心头不快,上前几步,拱手道:“正是徐某。王将军远来辛苦……”
“辛苦?”王步都嗤笑一声,打断徐龛,“本将军率大燕精锐,跋山涉水来救你这穷山沟,自然是辛苦!不过嘛……”他目光扫过徐龛身后略显单薄的迎接队伍。
又扫了一眼不算宏伟的堡墙,嘴角撇了撇,“看你这寒酸样,想来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犒劳。罢了,速速引我入内,将你那什么军情、布防、粮秣,一五一十报来!
“单于元辅(石虎)令我督战,你可别想藏着掖着!”
督战?
徐龛面色一僵,声音沉了半分:“王将军说笑了,徐某既已归附大燕,自当竭诚以报。军情粮秣,早已备好文书,请将军先至馆驿歇马,徐某随后便……”
“馆驿?”王步都再次粗暴打断,马鞭在空中虚抽一记,发出“啪”的脆响,他斜睨着徐龛,语气满是挑衅与不耐,“你那破馆驿,怕是狗窝也似,配让本将军住?
“这等穷乡僻壤,想来只徐将军府邸还有个舒服所在。本将军就住你府里了!怎么,徐将军不欢迎?还是说……你仍存着二心,不敢让本将军贴身‘保护’?”
此言一出,王步都身后三百羌胡骑卒发出一阵哄笑,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堡墙上下的守军。徐龛身后的于药等人面露怒色,手掌甚至已按上刀柄。
徐龛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最终还是挤出一丝笑容,侧身让开道路,声音干涩:“王将军…说笑了。请,府中立刻安排洒扫,静候将军大驾。”
王步都哼了一声,仍不下马,径自骑行趋向坞堡,旁若无人。
进了徐龛的府邸,王步都大手一挥,竟径直带着亲兵占据了东跨院,俨然以主人自居,呼喝着上酒上菜。徐龛面色铁青,却只能将屈辱咽下,吩咐下人小心伺候。
随后几日,徐龛邀王步都议事,对方也不太上心,只是将军报舆图都要了一份。其麾下在坞堡之中横行霸道,不断敲诈勒索财物,惹得徐龛麾下、百姓怨声载道。
王步都及燕兵抵达的第三日,徐龛愈发有些不安,将心腹于药邀到前厅商议对策,看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张敬所部,以及怎么处置与蔡豹即将发生的战斗。
区区八百羌胡突骑,在这等大战面前,到底是不够看的。
尤其这王步都看着也不靠谱。
万一羊鉴、蔡豹长驱直入,到时候拿什么抵挡?那石虎到底在想些什么?自己都已降了,泰山郡的通道都已让开了,他怎就不派大军过来?
可是不然呢?
现在路已经走死了,自己只有石虎这一方能倚仗。
厅堂里,气氛凝重,徐龛和于药两人低声议论,皆是眉头紧锁。突然,后宅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侍卫在外面询问了几句,赶忙过来禀报:“太守,后宅出事了。”
“什么?”徐龛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后宅能出什么事。
紧接着,一名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侍女连滚爬爬地冲进前厅。
“将军!不好了!”侍女脸上带着惊惧,还有一只硕大的掌印,肿得通红。她噗通跪倒在地,哭喊道:“那……那姓王的燕将闯进了夫人房中,欲行不轨!夫人她……”
“什么?!”徐龛霍然起身,案几被他带倒,文书竹简哗啦散落一地。他只觉一股血气直冲顶门,双眼瞬间赤红,想也未想,一把抽出腰间佩刀,就要向后宅冲去。
于药大惊,急忙扯住徐龛胳膊,极力阻拦,压低声音急道:“将军!冷静!此刻若杀王步都,石虎必不肯干休,我军四面无援不说,更将遭两面夹击啊!”
“冷静?你让我如何冷静!”徐龛猛地甩开于药,须发戟张,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嘶声吼道:“滚开!”他一把推开于药,提着刀,大步流星冲向后院。
于药被推得踉跄后退,看着徐龛状若疯虎的背影,心知大事不妙,却又不敢再拦,看了看模样凄惨的侍女,他只得让侍卫提前做好准备,咬牙跟上。
后宅院内,隐隐传来女子的哭喊声。徐龛刚冲进月门,便见王步都提着裤子,敞着衣襟,大摇大摆地从他妻子的卧房内踱步而出,脸上还带着餍足与轻佻的神色。
登时,徐龛发尽上指、目眦欲裂。
看到提刀而来的徐龛,王步都非但无丝毫惧色,反而轻佻地撇了撇嘴,嗤笑一声。他慢条斯理地系着腰带,斜睨着徐龛,语气充满了挑衅与漫不经心。
“徐将军,动怒了?尊夫人‘盛情款待’,本将军很是满意。放心,明日张敬的后续突骑便到,届时本将军自会率兵替你击退蔡豹。今日之事,别放在心上……”
徐龛呼吸粗重,仍旧按刀立在原地
“别给脸不要,你想清楚。”侧身的时候,王步都低声道:“现在除了大燕,谁能救你?别做傻事。本将是憋得久了,一时没忍住,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说着,他拍了拍徐龛的肩膀,就要从其身旁走过,对他来说这到底只是一件小事。可就在王步都即将错身而过的刹那,徐龛突然平静叫了一声:“王将军。”
“嗯?”王步都下意识地斜眼转身,脸上犹带着不耐烦。然而,映入他眼帘的,不再是徐龛那强忍怒火的面孔,而是一道雪亮、迅疾、挟带着暴怒的森寒刀光!
“你——!”王步都的惊呼被生生斩断。
徐龛用尽了全身力气,直劈而下!刀锋狠狠斩入王步都的脖颈与肩胛连接处,深可见骨。王步都脸上的错愕与惊恐瞬间凝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如泉喷涌。
徐龛脸色狰狞,也并未停手。
他双目赤红,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手握刀,对着地上尚未死透的王步都,一刀、又一刀地疯狂砍剁下去!刀刃与骨骼碰撞的瘆人闷响,血肉飞溅的噗嗤声,在这寂静的后院中格外清晰可怖。
于药赶至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徐龛浑身浴血,状如魔神,兀自对着地上那摊早已不成人形的血肉模糊之物机械地挥砍着。王步都已毙命多时。
许久,徐龛终于停下了动作,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鲜血顺着刀尖滴滴答答落下。他脸上的疯狂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死寂。
于药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龛没看于药,也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他抬起头,望向院外阴沉的天色,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派兵,去东跨院。
“将伪燕那三百骑,一个不留,全砍了。首级……装好,遣使送去蔡豹营中。”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血腥味。
“然后,准备降表。某,要向晋王请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