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648 节

第0645章:乱河南徐龛自重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724 字

  建兴六年,三月,春风拂面,一切似乎都很平和。

  庭院中,几树梨花开得正好,洁白如雪,在春风中簌簌摇曳,落英缤纷。

  徐龛的心情显得很不错。

  此时,他正揽着妻子的纤腰,站在自家坞堡最高处的阁楼上凭栏远眺。堡外山野新绿初绽,杏花、桃花开得正盛,粉白嫣红缀满枝头,在温煦的日光下摇曳生姿。

  春风裹挟着花草的清新,夹杂着妻子发间的甜腻扑面而来,徐龛深深嗅了一口,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自矜。曾几何时,他只是泰山当地一介土豪而已。

  天下大乱后,刘聪、石勒、王弥、曹嶷、赵固、王桑你方唱罢我登场,将整个中原、兖豫杀得人心四散,尸骸盈野。是他审时度势,收拢流民,随后才聚众起事。

  以数千流民起家,在烽火连天的兖州左冲右突,艰难求生。他曾像野狗一样被人驱赶、围剿,也曾豁出性命劫掠坞堡、商队,用血与火喂饱麾下嗷嗷待哺的部众。

  在大晋的末年,他重新拉起了一支凶悍的泰山兵。

  终于,他抓住机会杀回故乡,割据了泰山郡,在这群山环抱之地扎下了根。

  再之后,他冷眼旁观着天下棋局变幻:张平被诛,祖逖北伐,邹山郗鉴率众南归,掖人苏峻浮海而走,祖逖与曹嶷在兖州西部互相攻伐,杀得难解难分……

  而他,只是龟缩在层峦叠嶂的泰山之后,不断加高坞墙,深挖壕堑,囤积粮秣,操练部曲。像一块顽石,在惊涛骇浪中存续了下来,非但未灭,势力反而愈发膨胀。

  如今,他已是横亘在青州、兖州、徐州之间,最大也是最令人忌惮的一股力量。

  北边石虎的使者带着厚礼翻山越岭而来,西边据守河济的郭默频频示好,西南经略豫州的李秀也遣人联络,就连南边江东的晋王司马睿,也正式拜他为泰山太守。

  用“炙手可热”四个字来形容他,似乎恰如其分。

  春风似乎也识趣,变得更加和煦,吹得他心旷神怡。只要手里有这数千能战的泰山兵,有这经营得铁桶般的泰山坞堡群,他就可以从容周旋于各方之间,待价而沽。

  眼下,石勒刚刚建国,气势正盛;西边的祖阳也刚灭了伪汉,锋芒毕露。但南边的晋王司马睿也不简单,还能持续供给他急需的粮草、布帛,甚至许诺兵员支援。

  况且司马睿麾下的甘卓正在北伐,牵制李秀主力。天下的水还很浑,还说不准未来会向什么方向演变,大鱼尚未完全浮出水面,他徐龛不必急着将赌注押在一方。

  乱世之中,手握强兵,据守险地,便能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怀中温软的妻子乃是出身泰山高门羊氏的偏房淑女,若在永嘉之前的太平年月,莫说娶羊氏女为妻,便是想与这等高门攀谈几句,怕都要被朱门门房嗤之以鼻。

  可现在,追根溯源,他甚至能和晋阳那位太后攀上亲戚。

  变化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很重要,因为他很强。

  想到这,徐龛心中的得意更甚了几分。

  如今的世道就是这样,石勒能建国因为他够强,自己能割据一方也因他够强。手中有刀,治下有地,天险在北,坞堡在南。只要他够强,别人就必须得高看他一眼。

  他今后还必须强下去,只有一直强,命运才能由自己掌控,而非由别人决断。

  想到这,他揽着妻子的手臂不由紧了紧。

  “将军,于药将军在前厅求见,言有紧急军情奏报。”一名娇美的彩衣女子提着裙裾小跑登上阁楼,在数步外躬身禀报,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打扰了主人的雅兴。

  徐龛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春风带来的惬意感稍稍消退。

  怀中的妻子善解人意地轻轻挣开他的手臂,柔声道:“夫君且去忙正事。”他点了点头,拍了拍妻子娇嫩的脸蛋,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素的沉稳与警觉。

  乱世之中,容不得半点长久沉溺的惬意,一刻的松懈便可能招致覆灭之祸。

  能活到今天,徐龛靠的正是这份时时绷紧的警觉。

  他稳步走下阁楼,春日暖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青石阶梯上。前厅里,于药正焦急地踱步,见他进来,立刻快步上前,抱拳行礼,脸色凝重。

  “将军,南边刚刚传来急报,彭城内史周抚(一作周坚)突然发兵,袭杀了沛国内史周默,现已将周默首级递送到了广固,举彭城郡全境,投降了伪燕石虎!”

  “什么?!”徐龛惊愕莫名。

  厅内的气氛却骤然凝滞,与窗外明媚春光大相径庭。

  他一脸不可思议,蹙眉道:“沛国与彭城紧邻,周默早先首鼠两端,同时尊奉南北号令,周抚则奉晋王,可到底同属晋廷,怎会突然反戈相向,还下了如此杀手?”

  于药连忙答道:“属下多方打探,似乎……还不止这一桩变故。就在上个月,原本在祖逖麾下任牙门将的祖建,突然袭杀了新蔡内史周密,也已潜逃河北降了伪燕。

  “只是此事被遮掩得紧,消息方才传到。”

  徐龛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背着手在厅中来回踱起步来,靴底敲击着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梨花纷扬,更衬得他心绪纷乱如麻。

  “祖建、周密、周默、周抚……这接二连三,内史、将领弑主投敌,且俱是降了伪燕那边?天下虽乱,却何至于如此突然频发?”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电射向于药。

  他在等着更进一步的解释。

  厅内光线明亮,却仿佛照不透他心头的层层迷雾。

  于药压低了声音,趋前一步:“据眼下探得的零碎消息,周默对之前梁州刺史周访之死颇有兔死狐悲之感,本就在与周抚密谋,欲相约一并北投兖州的郭默。

  “可那周抚似乎……早已暗中打定主意,要效仿祖建所为,去投石虎。故而他将计就计,趁机取了周默的首级作为进身之阶。”

  “相约投郭默……结果却被周抚卖了……”徐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忌惮所取代。他再次踱起步来,这次脚步更缓,思绪却飞速转动。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他停下脚步,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座新建的宫殿,他喃喃道:“这等拨弄人心的手段,怕是离不开那位‘右侯’的谋划。

  “嗯,怕还有程遐,他手下那密谍曹无孔不入,必是在暗中运作。”

  想到张宾那“算无遗策”的赫赫声名,想到密谍曹神出鬼没、防不胜防的渗透离间,徐龛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自脊椎骨升起,瞬间冲散了方才春日楼头的所有暖意。

  他深吸一口气,又稍稍定下心来思忖着:“某麾下儿郎,皆是某从泰山带出来的老兄弟,多年同生共死,铁板一块。程遐的爪子,想来还伸不到某这泰山腹地。

  “嘿,若是那石勒、张宾不开眼,想打我的主意,那就别怪我主动打过去。”

  沉吟片刻,徐龛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他对于药吩咐道:“周默一死,周抚一叛,对南边的晋王来说,豫州东北门户可是出了个大窟窿。此时甘卓正在北伐,牵制李秀的主力,晋王必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既是这样,那我们的机会也就来了!

  “传令下去,立刻整军备战!”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扉。更加汹涌的春风卷入厅内,带着远山的花香和近处泥土的气息,也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他望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部曲,声音斩钉截铁。

  “晋王的命令恐怕不日便到,届时我等出兵,正可趁此良机,以‘助战’为名,往豫州‘相机而动’。嘿,这一次必能再立些功劳,好好抬一抬咱们的身价!

  “那周抚没什么能耐的,靠偷袭才能杀了周默,这就是送上门的功劳。咱们动作要快,可千万别便宜了别人。”于药闻言立刻高声应下,徐龛一时踌躇满志。

  区区一介太守,到底是低了点,他完全可以要个更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