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4章:故人辗转至晋阳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630 字
建兴六年二月底,春风裹挟着泥土与新生草木的气息,拂过晋阳城的郊外田野。一辆青篷马车在十余名骑兵的护卫下,碾过逐渐泥泞的官道车辙,悠悠驶向城池。
沿途桃花渐次,田边海棠缤纷,有孩童在树下跑跳着嬉戏,笑声让人心头平静。
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一双略带疲惫的眼眸。
车外人声、牛鸣、鞭哨与吆喝声交织,汇成一片繁忙的春耕图景。远处,几道粗大的黑色烟柱滚滚升腾,在湛蓝天幕上划出醒目的墨痕,在田园风光中格外刺目。
“那黑烟下的……是何地?”车内传出女子略带沙哑的询问。
护卫在车旁的达奚珇闻声,策马靠近车窗,恭敬答道:“回贵人,那是沿汾河新建的几座大工坊,主要是炼钢的,却也有铁器工坊在,若离得近些会听到锻打声。
“如今太原、上党、河东所需的战甲、兵器、农具,多都产自这里。听工匠说,汾河流速不如滹沱河,钢材质地会略逊于九原老工坊,可百炼钢的产量却早已超过。”
达奚珇显然是不懂说话的,前言不搭后语。车内的女子似懂非懂,只是“嗯”了一声,目光未从奇怪的黑烟上移开,只静静望着它们融入春风,飘向远方的山峦。
马车驶入晋阳城。
城内的行宫格局颇为特殊,并非传统的封闭宫城,因为朝廷始终不肯为了皇帝大兴土木。行宫只是在原有高门宅邸的基础上改建、扩建而成,突出一个简约实用。
皇帝司马业居住的主宫,由昔日并州刺史刘琨的府邸改造而来;其左侧,是帝太后羊献容的宫殿;右侧,则是新近迎回的皇太后梁兰璧的宫殿。
而紧邻羊献容宫殿的旁边,仅一墙之隔,便是太尉祖阳的府邸。天空阴沉下来,马车在宫禁与权臣府邸的建筑群前行过,最终停在了羊献容宫殿的侧门前。
宫门处,已作妇人打扮的司马菱正带着几名宫人安静等候,她身着浅色深衣,搭着披帛,发髻简洁。此时她已褪去少女时的娇憨,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与持重。
车帘掀开,一名身着素色衣裙、未施太多粉黛的女子在侍女搀扶下缓步下车。她面容依旧姣好,身形却稍有些走样,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悒。
司马菱款步上前,在对方微愕的目光中,盈盈一礼。
她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唤道:
“裴妃。”
春雨不期然便敲落,打着满院绿肥红瘦。本该在桃花树下赏景、叙旧的小宴只能作罢,改为安排在了充作后宫殿的堂屋里。一碟碟精美的食物被摆出来,分外诱人。
“都尝尝吧,我学做的炒菜,在山东却不容易吃到。”主位上,羊献容温声劝慰着,语气并没有带着刻意的骄傲,可梁兰璧、裴妃两个却还是听出了些许不同来。
幼时待字闺中,她们三个与王景风姊妹都算是闺中密友,几家时常便会相聚。
聊诗词、唱歌赋,咏着司马相如,叹着金屋藏娇。
可随后,时代的大潮滚滚而来。贾后被缚,八王乱战,伪汉兴兵,天下破碎。
而今,十几个年月飞逝,三人如今仍旧鲜衣若锦,却也早已物是人非。
裴妃、梁兰璧各自举起了箸,品了一块色泽油亮的肉块。味道确实香美,激得人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眉。裴妃用心咀嚼了一番,品鉴道:“不是牛羊,也不似鹿兔。”
梁兰璧早她近一年过来,见识稍多些,侧着头直接揭秘:“是豕。”
裴妃愣了好一会儿,随后又夹了一块来尝。
三个老友重逢,一时间却似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安静品尝着美食。是啊,说什么呢?问问老梁在刘曜那过得怎样?问问老裴这些年为奴为婢可还辛苦?
何必呢?
许久后,还是羊献容当先开了口,她毕竟是此间主人,也毕竟是如今三人之中唯一一个尚有实权之人。她不开口,另外两人也就不好轻易开口,总要说话的。
“我本以为,裴妃会去建业的。”
裴妃放下箸,苦笑道:“是啊,逃出来时,我本也以为自己该去建业。毕竟,我对……吴王(司马睿)有些恩情,他该会好好待我。可是,走到半途就听闻噩耗。
“周访、周士达激愤而卒,襄阳兵被强令发往兖、豫交战。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江南并非安稳之地。又知你们都在晋阳,干脆来此投奔你们。可惜,错过了景风。”
羊献容对侍女招呼一下,随后三名美人款款出来,在三人面前烫了茶具,动作温婉的上了茶汤。梁兰璧看着其中一人愣了愣,她记得这是昔日刘聪极宠的一位美人。
这些个美人,竟是在给羊献容做侍女?
很多事都不是秘密,她知道羊献容的宫殿与祖阳的宅邸间有一座角门。可她心底却始终都不理解,同在乱世,凭什么这家伙偏能数起数落,还能飞上枝头做着凤凰?
想到这,她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下羊献容,目光中交融着复杂的情绪。
既然打开了话匣,裴妃干脆叫道:“太后……”梁兰璧没有抬头,自顾自抿着茶汤,她知道对方并非是唤自己。裴妃:“我想为东海王招魂,以亲王之礼下葬。”
梁兰璧动作一顿,身躯微微有些颤抖。
羊献容蹙了蹙眉,没急着回答,这件事说大不大,可说小却也不小。
为司马越招魂简单,可人心会变得复杂。因为朝廷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人解读,都会引人联想。万一这联想不好呢?要知道,刘琨等许多朝中臣子本就是越府出身。
她看向了置身事外的梁兰璧,决定自己先不急着开口,她如今手中有权,贵人总是语迟,她随口问道:“皇太后以为如何?”梁兰璧停了茶杯,眉宇间阴郁不散。
许久,她抬起头,眼眶已微微发红。
“裴妃,此并不合礼。”梁兰璧知道羊献容想躲,知道她想让自己当这个恶人,可她没法拒绝。除了如今受制于祖阳外,更重要的是……她心中也有深沉的恨意。
“东海王祸乱天下,如今却想为他招魂?”梁兰璧“砰”的一声放下茶杯,气得胸膛起伏。若非当年这个权臣掣肘,先帝必能重整朝堂,必能平定乱世,再整乾坤。
现在一言九鼎的该是她的丈夫或者儿子,而非什么不知所谓的太尉祖阳!
若如此,现在坐在主位上的该是自己,而非她羊献容。
人啊,永远都会美化那条她从未曾走过的路,幻想着在那条路上鲜花盛开,平坦顺畅。也正因如此,人们才会遗憾,才会后悔,才会记恨着曾经的那些人和事。
裴妃抿了抿嘴,“逝者已矣……”
梁兰璧毫不相让,“既然已矣,何必招魂?!”
裴妃也来了脾气,攥紧拳头,“他是我丈夫!不论如何,他也是为国事而死,当不起一场大葬么?若是朝廷不肯为他办葬礼,那我就自己来做,自己为他招魂!”
梁兰璧瞪着她,咬着牙道:“你那丈夫害得人还不够多么?先帝已褫夺了他的郡国,追贬他为县王,当时他是被诏书声讨的贼,他是死于自己的惊惧,不是国事!
“今日还为他来招魂,就不怕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么?!”
“哈!”裴妃凄然一笑,“事到如今,我还怕什么?”
“你个疯子!”
“好了,好了……”羊献容打断了争执,看着昔日的两位老友,一时间有些无奈。她想了想道:“若想此事由朝廷来办,便该提交公议,请朝廷讨论定夺。
“我等不过女流,在此争来争去有何用处?徒然伤了和气。”
裴妃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羊献容:“你不愿帮我?”
羊献容抿了抿嘴,不置一词。
该帮她么?当初司马越也好,司马炽也好,哪个不是将她当做麻烦关在金墉城了事。若非祖阳派人救出了自己,若非祖阳给了自己另一重机会,哪里有她的今天?
若是洛阳被破,王弥那些盗匪、刘曜那些匈奴,岂会放过她?
到时,被掳去为奴为婢的,怕就是自己了吧。
想到这,羊献容坐正了身体,却是端起了茶杯。贵人不仅有权力语迟,更有权利缄默。她不想做的事情有底气不做,她不想说的话有底气不说,这便是自由……
裴妃霍然起身,冲着羊献容生硬地行了礼,随后看也不看梁兰璧,掉头便走。羊献容叹了口气,对旁边的靳氏女使了个眼色,后者追了出去,为裴妃撑了把伞。
一场老友相聚,到最后不欢而散。
当裴妃已走了许久,梁兰璧才忽而叹了口气,抬起头对羊献容道:“刚刚,我似不该那么说话的。比起你我……她这些年吃了太多苦,也难得她还想着旧人。”
梁兰璧将茶水饮尽,却似饮了一口烈酒,久久没有再说什么。
春雷落下,细雨纷纷。
旧人、旧事、旧梦、旧曲,随着雨中的嚎啕、风中的灵幡,都已变得缥缈虚幻。曲终,人散,黄土一抔埋葬了旧日魂灵,却未必埋得了人们心中的恨意和思念。
所有的过去都在发生,所有的未来都在上演。
当裴妃跪倒在晋阳郊野之时,当年亲手焚烧了司马越遗体的石勒正站在偌大的舆图前,盯紧着晋阳城的位置。身旁,张宾、张敬、程遐、支雄等人正在谋划着军议。
卢奴、信都、清河、广固,大量的军械正在被押运、对接,大量的粮草正在被转运、输送。春日本该是让人觉得轻松的、惬意的,可现在却变得一片紧张,压抑。
雨幕洗不尽旧日的颜色,只会让鲜血更加殷红,让刀锋更加雪亮。
商贾在远行,士子在读书,金钱在流转,锄头在挥动。石勒也好,张宾也好,祖阳也好,王敦也好,李雄也好,都在尽己所能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天变之时的到来。
战斗的爆发往往充满着意外,并非一定会按计划中那么准时。
有时只是一个消息,天下风云就将倏尔变色。
春三月,周访死后,司马睿命甘卓为安南将军、梁州刺史,假节督沔北(今湖北北部)诸军,镇襄阳。并再度命令甘卓出兵向北,讨伐豫州李秀,收复“失地”。
甘卓无奈,只得将襄阳兵北上南阳,准备进攻襄城、颍川。李秀调兖州郭默、樊雅南下,兖州军向南、豫州军向西,准备夹击北上襄城的襄阳兵,双方谨慎对峙。
可也就在此时,无数战报接二连三的传来。
沛国乱、彭城乱、泰山乱、东莞乱……镇青州的石虎突然行动,徐州以西、兖州以东霎时间天翻地覆。蓟城的棋盘上,一枚枚黑子砸落,一枚枚白子被随手提起。
疾风暴雨,似乎眨眼就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