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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6 节

第0643章:待交兵燕国蓄势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189 字

  建兴五年,十一月。

  在伪成之主李雄亲自提兵北上后,梁州刺史李凤选择与之交战、据守。原本发往剑阁的兵马也迅速撤回。然而,李凤麾下的兵马士气低落,几次交手都被打败。

  若是没有外援帮手,李凤决然坚持不了多久。成汉先锋李寿一路高歌猛进,连战连捷。李雄还刻意去信叮嘱,让李寿稍稍减缓些速度,以防祖阳没能及时反应。

  平叛只是顺带,李雄目的是希望祖阳投入兵力,被牵制于梁州一带。李凤造反对祖阳来说乃是天赐良机,他不需要付出多大代价就能长驱直入,绕过一连串的天险。

  正常人,谁能忍得住?

  李雄在等着祖阳上钩。

  然而,就当李寿、李骧等人的大军杀向晋寿、巴西时,他们忽然发现有些不对。

  沿途所经的村落、城邑经全都空了。

  李凤不知何时竟已开始大规模的迁移民众,搬迁、焚烧存粮!信报被紧急发往涪城,李雄见信后猛地一惊,忽而意识到了祖阳、李凤等人的打算,连忙提兵急追。

  确实出乎意料。

  在李凤占据着巴西、巴东、梓潼等多个大郡、数万户百姓,甚至极可能打开蜀中门户的情况下,祖阳竟是没有挥军南下,也没有试图救援。

  他们竟是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走?!

  这么大一块肥肉在眼前,他们真忍得住?

  李凤走得极快。

  似乎是从举兵之初就已做好了准备,先前两次交战都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已。李凤竟是裹挟了巴西大部、梓潼小部的士民共八千户北上,烧绝仓廪,退守汉中郡。

  而本是驻扎在汉中的张咸所部已彻底没了消息。李寿的先锋一路急追,这时赵峰麾下的秦州兵马却已南下协防。当双方相遇之时,所在的地点已变成了天险阳安关(阳平关)。

  游子远给祖阳的献策十分明确——

  李凤守不住现在的辖地,绝对打不过李雄亲征。既如此,一开始就不该试图保有巴西等地,也不该试图控制白水、剑阁、晋寿,祖阳真正能够染指的,只有汉中。

  因为汉中残破,因为汉中凋敝,因为李凤别无选择。

  只要秦州兵出武都、陈仓南下,抢先占据阳安关,就能堵死金牛道。阳安关南倚鸡公山,北濒嘉陵江,地势极为险要。南可入川,北通略阳,西至陇南,东达汉中。

  而入汉中的另一条米仓道太过狭小,遣一军屯驻足以据守,反倒比分守武都、陈仓更加容易。再命李凤迁徙民众北上,就能反过来在汉中生产,为将来入蜀准备。

  祖阳毫无犹豫,全然接纳。

  当李雄得到消息后,他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放弃了追击的打算。阳安关天险在前,再打就要拼命了。至此,建兴五年,成汉与晋廷在北方的战事,暂时告一段落。

  晋建兴五年,燕元年,腊月廿九。

  蓟城,宫室。

  燕国大执法张宾走入石勒的两仪殿,随后高声向石勒行礼问安。石勒本在擦拭着宝剑,见张宾到来殊为高兴,赶忙叫着免礼,让张宾赶快入内,帮他拍打肩头雪花。

  虽然张宾的职位早已是专总朝政,位冠僚首的大执法,可石勒仍旧习惯性地称他“右侯”,不理对方谦辞,将他让在小案前对坐,宫女依次上前送上点心、茶水。

  屋子里,四座石墨炉安静的燃烧着,将偌大宫殿都烧得极为暖融。君臣俩先吃了些东西,待张宾暖起来后,石勒方才问道:“右侯,朕仔细想了想,觉得不放心。”

  张宾并未意外,只是顺着话头道:“陛下哪里不放心?”

  石勒叹口气,拾起一枚制作精美的糕点:“河东朕是去过的,知道那里底蕴如何。祖阳拿下了整个陕西,如右侯所言,其势已如昔日大秦,若他恢复了生气……”

  石勒顿了顿,将糕点一掰两半,“我意,不能等万事俱备,当提前决战。”他拿起一半咬了一口,对张宾道:“右侯献计虽妙,可朕看,祖阳未必会被绑住手脚。

  “不能寄希望于外人,与祖阳之战当早打、大打、速打,早日争个输赢胜败。”

  张宾颇为欣慰的笑了笑,低头行礼道:“果然,陛下神武,臣心甚慰。”

  石勒笑着点点手指,问道:“你那边计划如何?”

  随后,张宾脸色一肃,道:“成汉消息难通,不过李雄乃‘天挺英姿,见称奇伟’之人,该懂得远交近攻、唇亡齿寒,且以中分天下为饵,他必也会动些心思。

  “成汉积累数年,如今兵精粮足,多少必会对祖阳有所牵扯。

  “南国周访、王敦处,计划暂无寸进。那周访作势虽足,秣马厉兵,可大半年光景,却未从襄阳整兵出战,显然是故作拖延。不过,也正因此,他死期不远矣……”

  “哦?”石勒对周访不甚在意,可听了这等判断还是觉得有趣,追问道:“何以见得?”张宾道:“周访年近花甲,身体本就不好,此前也并未得司马睿信重。

  “如今,他占据要地襄阳,却不遵司马睿之令去打兖、豫,必还要遭司马睿猜忌。王敦对其忌惮已久,必会借机使人鼓动司马睿予以削势,司马睿……庸人也。”

  话没有讲完,可石勒自已是听懂了,抚掌大笑。

  早前,司马睿命戴渊辖制祖逖便是一步昏招,直接逼反了这位北伐忠臣。立足东吴却侵害吴地大族利益,强收仆僮为己用更是一步臭棋,直接动摇了自己根基。

  那么,若司马睿决心削夺周访之权势,又有了祖逖前车之鉴,会如何呢?

  唉,自己的对手怎就不是南边这个家伙?当年若非北上赵魏……

  呵。

  算起来,司马家就没几个称得上英才之人,当年被他杀死的襄阳王司马范算是半个,可惜那年轻人终其一生也没有什么建树。都说三代而斩,他们这一族似更快些。

  石勒没有深究此事,将另一半糕点咽下,含糊问道:“右侯还有何策?”

  张宾行礼道:“其他都是些小手段而已,看时看运,一应安排臣皆已交付给单于元辅(石虎)。只等青徐、江南、河南起些变化,届时才能推观成效。”

  “既如此,右侯以为朕之策,可行否?”

  “可行,然陛下还需再等等。”

  “等到何时?”

  “明年之秋。”

  张宾对石勒道:“陛下以羯为国人,以门臣祭酒专明国人辞讼,以门生主书,司典国人出内,重其禁法,不得轻侮衣冠华族。更以司兵勋,教国人击刺战射之法……

  “如今国人位在汉人之上,又得田亩子女,战心已固。且国人本就身强、擅射、精于驰骋,如今日日勤加操练,论战力强弱,祖阳必不如我。然,论国家积蓄……”

  石勒蹙眉打断道:“攻破青州,石虎自广固城得存粮近三十万石,不堪支用?”

  张宾苦笑了一下,耿直道:“与祖阳决战,绝非一日两日就能见结果、分胜负的。一旦开战,北自幽州上谷,南自青徐兖豫,大河南北必当一片战火狼烟。

  “若无一战决胜之机,则必要比拼国力。我国鏖战日久,但承平日浅,积蓄还是欠缺。那祖阳兴科举、拔三长、推均田,再兼革新农术,其腹心之地潜力巨大。

  “一旦开战,幽冀、青徐皆将沦为战场,但陕西一线我军却暂时难以深入。若积蓄不够,那一旦双方相持,祖阳必将持续以人力、物力碾压于我,届时就难了……”

  石勒沉默了好一会儿,吐了口气问道:“右侯,何以教我?”

  张宾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展开道:“陛下,现我辖境共得课田耕地,两千零三十万亩,因今岁折半收租,仅得粮二十九万斛,布二十九万匹,尚不足以支撑。

  “待明年秋收,得全租税,可年入五十八万斛粮、五十八万匹布。再加上青州、冀州累年积存,方可与祖阳全线大战。临战之时再向百姓征发,百姓也有些积蓄。”

  石勒仔细想了想,点头道:“有理。”

  张宾又道:“且今岁成汉、南晋、青徐、北凉、慕容五地策略均未得手,亦需等到明年,待四地各自起乱,方可牵制祖阳之力,令其不得不分心他顾,减弱兵力。

  “还有,祖阳在平河东时所用的‘火药’,工匠们尚未辨明其中的配方。仍须时间琢磨清楚。待明年,秋高马肥,粮储已固,器械已利,自可提兵决战。”

  石勒微微颔首,却又忧虑道:“可如此一来,祖阳也将再积蓄一年实力。彼之底蕴巨大,岂不也正让其人愈发难制?届时决战,怕也不易得胜啊。

  张宾摇头道:“陛下,兵法之要义并非立刻谋胜,是要先为己之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我等如今所为,便是聚势。祖阳别看底蕴巨大,可目下烂摊子也是巨大。

  “胡汉之仇、百姓喂养、财政开源、军队整编……千头万绪都要他去处置。

  “至于将来……如何兴兵,臣下亦有定计也。”

  说着,张宾拿起面前茶杯,轻轻饮了一口。

  温热茶汤暖了身子,散去冬寒。然而北国此刻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自北向南依旧是一片肃杀军争之相。孔苌、段未柸、宇文乞得龟三路攻打慕容,此刻仍在缠战。

  祖逖与北宫纯北守常山、赵国,南边则命钟延宗、令狐盛、赵固等人东向出击,一直杀入燕国腹地,不断劫夺石勒粮秣,截杀落单小队、偏师,双方缠战不休。

  冀州的坞堡左右摇摆,祖逖倒也不加逼迫,听凭这些坞堡同时归于两属。然而,对石勒有生力量的打击却始终未绝,祖逖几乎是在一刻不停的发动着战役。

  凛冬的雪地中,铁甲铿然,矛矟互撞、突骑纵马,步阵并肩,殷红泼洒。

  每日里都有生命正在消失,也都有新的青壮披上战甲。

  大河之南,李秀、郭默、桓宣等人也在不断向青州、徐州发动着袭扰,一步步将沿途的坞堡、城邑稳在手中。石虎掌控青徐之军,也不断向西突袭厮杀,反复劫掠。

  而就在这遍布大河南北的战斗中,三座不起眼的城邑正在黄河冰中拔地而起。

  云真、荀灌此时都驻扎在洛阳,不过云真此时只在一门心思安排豫西、豫北两条通道的运粮节点、安排对一应道路进行抢修、拓宽,以准备应对未来可能的大战。

  河阳这里,荀灌、邵菱、许祥却是在聚精会神地搭建新城。

  黄河早已封了坚冰,青灰色的冰层沿着河道蜿蜒,像一条爬伏的巨龙。北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过工地,吹在那些裹着厚袄的民夫脸上,却吹不灭此时的热情。

  太尉下令坚城,却并未强征劳役,而是以钱帛米粮雇佣左近百姓做工,还发放衣袄、手衣等物件。冬日本就是农闲,能额外给家中赚下余财,谁不愿意?

  一车车的太行石墨都被运送而至,堆积在黄河岸边,数十座砖窑和炼制水泥的官窑在日夜开工,不断将一枚枚用河泥制成的青砖吐出,供应冬日仍在赶工的河阳城。

  荀灌一身火红戎衣,裹着披帛,按刀而行,正在当先巡视着工地。许祥则一身皂衣,跟在荀灌身后向她作着解释。此时的青年已显得颇为英挺魁梧,步履生风。

  “荀娘子,夯土之墙,寻常高不过三丈,经冬则颓,遇水则崩。”许祥抄起一块青砖,轻抚过那青灰色的砖面,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我河阳三城不同。

  “以焦炭砖为骨,以土水泥为筋,砖缝错开垒砌,上下相压坚实。冬日虽寒,砖石预制于窑中,早已干透;土水泥以雪水调和,凝时虽慢,却避开了夯土冻胀之弊。

  “待开春回暖,灰浆反更致密,墙基与冻土冻为一体,坚如磐石。”

  荀灌也抄起一块青砖,刀柄用力磕了磕,笑问道:“你这般垒起的城墙,可防得住火药?”许祥食指擦了擦鼻子,显得颇为自得:“若是防不住,何必这么费劲。”

  说着,许祥将青砖丢下,却发出了金石相击的闷响。

  砖角丝毫不崩,反而在冻土上砸出一个浅坑。

  北中城、中潬城和南城,三座城沿着河阳桥已打好了地基,此时正在采用新的建筑方法修筑,墙垛越垒越高。与此同时,来自河内、洛阳的秋粮正不断运来、囤积。

  陕东诸地,此时不论晋、燕,都在为将要爆发的决战做着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