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2章:复钱币金融固本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889 字
腊月十五,长安城西南坊内。
阿蕖刚放下手中的针线活,便听到院门被轻轻叩响。开门一看,是一张熟悉的脸,是行台每月固定来发放军饷、口粮的尚书省吏员老丁。他身后还跟着两名随员。
“丁家阿干!”阿蕖笑着唤了一声,连忙侧身让开。
老丁冲她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孙家娘子,今日登门,是来送交你家孙兄弟这个月的饷银,还有……本年度的年终奖金。”
“年终奖金?”阿蕖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大喜。她听孙丹提过这个新鲜词,说是大将军早先定的规矩,麾下官员们依考评、项目,只要做得好年末就有额外奖赏。
她连忙将老丁几人让进院子,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他们身后扫了扫——往常发饷,总会抬着些装着粮食、布匹的担子或容器,今日怎却两手空空?莫不是还要她去提?
倒是有些麻烦。
院门敞开着,老丁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虽然天寒却不贸然进屋,从随员捧的木匣中取出一本账簿翻开,解释道:“这个月的饷银,按孙丹现在的十七级毅士发放。”
他手指在账目上划过,口中念念有词:“依制,毅士月饷为粟二斗五升,钱五十,布五尺。”他抬头看了看阿蕖,续道:“不过,按太尉新令,都改用钱了。
“因此,布匹、粮食一律按市价折算为现钱发放。至于年终奖金嘛……”老丁笑了笑,“因梁州那边的战事还未最终定论,功勋簿尚在核计,所以此番是预发。
“暂时先按‘一匹毛呢布折两千文’的基准来算,待战事底定,依各人功勋再行增补。”说着,他将账簿中属于孙丹的那一页细目撕下,签押后递给了阿蕖。
上面清晰地列着:“本月饷银:粟二斗五升折钱三百四十文,布五尺折钱二百文,钱五十文;年终奖金预发:毛呢一匹折钱两贯。总计:两贯零五百九十文。”
随后,老丁取出一个厚实的大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纸钞,又点出九十枚新铸的铜钱递到阿蕖面前:“孙家娘子,你点一点,数目可对?”
阿蕖接了铜钱。她认字不多,勉强能认出“华夏通宝”四个字,钱币分量很足,工艺精美,边道规整,与市面上通行的劣质私钱截然不同,看着就让人放心。
然而,看着那些印刷精美、纹样繁复的纸片,她却不敢伸手去接,眼中满是疑惑和讶异。“丁家阿干,这和以前的军饷凭,不太一样啊?这个……能当钱用么?”
老丁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冬日猫冬,孙家娘子,你是多久没出门了?这是宝钞新钱——哦,就是这种‘华夏通宝’的宝钞,已经发用好几天了!
“行台尚书省的告示,早就在各坊市、城门处贴四处张贴。太尉有令,今后官俸、军饷、市易、赋税,皆以此新钱为准。你这手里的,就是实实在在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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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月前,长安,行台议事厅内。
范隆接过王景风递来的宝钞打样,凑在眼前仔细端详。
这纸钞纹理细腻坚韧,其上云纹、水印繁复精美,正面居中竖印“华夏通宝壹贯”六个大字,四角饰以方胜纹,油墨印染得极为精细,背面则是发行告示的文字。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瞥了祖阳一眼,看向王景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疑虑:“王女郎,非是老朽迂腐。然以纸为钱,实在亘古未闻!
“此物本身并无价值,岂非……欺诈百姓?”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在厅堂内回响,“昔年蜀汉刘备曾铸‘直百钱’,以一当百,用以采购,实则铜料不过四五枚五铢钱之重,益州百姓便已怨声载道。
“而那江东孙吴所为更甚,发行‘大泉当千’,其重仅抵十二枚五铢,后竟又发‘大泉二千’、‘大泉五千’,大肆盘剥,搞得商旅不行,民不聊生。”
范隆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沉重:“可彼等所为,终究还是铜钱,好歹有些铜料为凭。如今这……”他指了指那沓精美的纸钞,“纯以纸张印制,便要当钱使?
“百姓商贾,岂能心悦诚服?若强行颁令,勒逼民间使用,与昔日蜀汉、东吴有何分别?老朽只恐非但不能‘通财货、活经济’,反要激起民变,动摇根基啊!”
厅内气氛微微一凝。裴诜、张寔脸上也浮现出类似的担忧。几个非并州出身的官员都有意无意将目光扫向祖阳,想要看看他的态度,可祖阳此时毫无异样。
很显然,这事是祖阳与王景风早就议定的,此时不过是要说服众人。
王景风神色平静,正待解释,张鸿却抢先站了起来。他先向范隆恭敬一礼,随即转向众人,朗声道:“范公所虑,确是老成谋国。不过,此事在我并州已有先例。”
他稍作停顿,声音清晰地说道:“范公有所不知,早在我等经营常山、并州之时,军中兵饷,便已多用纸券代发,号曰‘军饷凭’或‘军功凭’。
“此凭由官署印造,纹样防伪皆由工坊精心设计,极难仿冒。兵卒凭此券,可直接于官设仓廪兑换粮食、布帛、盐铁等一应物资,亦可按官定比例兑取铜钱。”
张鸿顿了顿,见众人目光汇聚,继续道:“此凭因信用坚实、兑换便利,久而久之,不仅军中流通,更渐为晋阳、九原乃至新兴、雁门等地百姓所接受。
“市集商贩,米铺布庄,见凭即付,几与铜钱无异。此乃在下昔日在并州亲历。故而,以纸为‘凭’,代行钱币之职,并非不可施行,只看是否有本位兑付。”
他最后看向王景风,语气转为请教:“依我之浅见,王女郎此番所设计的‘华夏通宝’宝钞,亦非凭空印造,想来必是以雄厚实物为储备、为本位,方敢发行吧?”
张寔偷眼去打量,发现上首处的祖阳仍旧面带微笑,未置一言。
王景风对张鸿微微颔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即从容起身,清声道:“张公所言,正是关键。诸公,‘宝钞’之行,绝非空纸一张,亦非巧取豪夺之策。”
厅中悬挂了一幅巨幅舆图,王景风走到其前,依次轻点着并、冀两州:“昔日在并州,军饷凭能以小范围流通,正因我掌控粮仓、布帛,信用可恃,但范围太小。
“依靠军饷下发的些许钱粮不足以通行各地,只是在各处日常买卖辅用而已。
“而今日之势,已大不相同。”她的指尖划过舆图左侧广阔的区域:“自太尉平河东、收关中、复陇右,联凉州、抚河北,如今我陕西行台实际控制及影响已极广。
“并、冀、司、雍、秦、凉六州之地,且有兖、豫、幽、云可通,辖境之内,物产丰饶,河东解池、仇池井监之盐,产量稳定;并州毛呢布,御寒佳品,行销西域;
“今岁所见,各地仓廪收成亦足,粮秣坚挺。此乃发行新钱之坚实根基。”
王景风转身,目光炯炯:“故太尉与我等商议,决意以此丰饶物产为储备,确立‘三色本位’,以为‘华夏通宝’之锚定,确保其币值稳定,取信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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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蕖怀揣着那一摞“宝钞”跑到尚书省外,正待与人打听“平准均输署”所在,却发现整整一个里坊内皆有人在冒着冬寒排队,不断有人捧着毛呢或挑着食盐出入。
阿蕖赶忙过去打听,这才知道这里便是“平准均输署”。
队伍排得老长,一眼没看到头。
看来,与她一样不信宝钞的大有人在。眼见队伍漫长,她也干脆排在了队尾,与前面几个同样丈夫在秦州的婆姨们聊了起来,叽叽喳喳,各自都在忧心着宝钞。
那老丁说的好听,说只要拿着宝钞去“平准均输署”,可按宝钞面额兑换铜钱、食盐、铁器、毛呢布,可这事是真是假,不亲眼看过谁敢放下心呢?
万一辛辛苦苦一年,到手却是几张废纸呢?
西北风紧,阿蕖缩了缩脖子,还是决定要排到队头,自己亲身确认下情况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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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以并州上等毛呢布为基准。定匹长、幅宽、重量及质地,明码标价,每匹基准价两贯。无论市价如何波动,平准均输署都承诺随时可按此价回购标准毛呢。
“确保其价值稳定,使之成为价值尺度与储备物资。”
“其二,以官营精盐为基准。无论是河东解池之盐,还是仇池井盐,经官坊统一加工为‘官营精盐’,按斤售卖,定每石基准价五百文。同毛呢一样,价物同等。”
“其三,便是新铸之‘华夏通宝’。此钱铜质精良,重量、成色统一。宝钞与铜钱并行,小额交易、找零可用铜钱,大额交易、储值则用宝钞,相辅相成。”
尚书省,堂屋内。
王景风一身大紫,气度自若,神采飞扬。
她最后总结道:“有此‘三色储备’为锚,百姓手持‘华夏通宝’宝钞,便可随时于官署或指定商号,按基准价兑换到足值的毛呢布、精盐或铜钱。
“且无信不立,初时百姓自然介怀,必会挤兑。可早先发行的宝钞也不多,平准均输署储备充足,有坚实的三色实物支撑,足可应对,自可如商鞅徙木立信。
“如此宝钞之信用便可建立,并由官府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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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看着手中多出来的一匹毛呢,阿蕖的心终于安稳下来,剩下的宝钞便不再急着兑换。她通红着脸,小心抱着提花印染的毛呢布,乐颠颠的向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很美,她的心情也很美,阳光映着她的脸颊更显得喜悦非凡。
既然宝钞随时都能兑付,那就不需着急了,剩下的钱得攒起来。等将来自己和孙丹生了娃子,在长安安家立户,用钱的地方肯定会越来越多的。多攒钱,少花钱。
回家路上,想着每月都有宝钞到账,都能存在家里,阿蕖就不自觉露出了笑脸。
这一日,同样如此做想的长安新民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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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省,王景风笑着道:“百姓惯有储蓄之习,可粮食不宜久储,铜钱一旦多储,则市面上流通之钱便要大受影响,增冶却受制于铜矿产量和冶炼进度。
“参见两汉旧事,此事必须防患于未然。
“宝钞则不同。平准均输署每年监测,若发现宝钞太少则可增印、增发。只要保证三色储备充足,则币值都将稳定,如此,可解物物交易之弊,活络天下财货。”
王景风说完,厅内一片寂静,众人都在消化她话语中的信息。
范隆抚着胡须,脸上的疑虑虽未完全散去,但眼中的抗拒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他看了看案几上那精美的宝钞打样,又看了看舆图上广阔的区域。
最终将目光投向端坐上首、始终未发一言的祖阳。显然,祖阳在等待他们表态。
自这一日起,华夏通宝的铜钱、宝钞开始冶炼、加印,争分夺秒。而随着新钱开始流通,祖阳的威望、实力也在不断巩固,随着新钱的使用不断铺陈,不断拓展。
就在长安热议着宝钞当钱,就在百姓准备迎接新年的档口。
梁州战事的结果终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