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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4 节

第0641章:岁盘点探底陕西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253 字

  建兴五年十一月,长安宫城。

  陕西道行台尚书省的大厅里,在祖阳语罢后,众人纷纷应“唯”,按各自官次落座。王景风作为“商事司”的主事,今次也受邀列席,叠着手安静坐在一侧。

  自关陇光复已有一年半的光景,又到了一年年尾,尚书省照例要进行工作述职。门外细雪纷飞,门内两座石墨炉此时烧得正旺,不断驱散着关中冬日的寒意。

  张寔坐在祖阳左手边,一时感慨万千。早前被迫从凉州入朝长安,他心中多少是不情愿的。凉州地势偏远,河西自成一体,原本他该继承父叔基业,称霸一方的。

  旦为鸡头,谁做凤尾?

  然而入长安近一年,他亲自主持、旁观了整个陕西道的一系列大事,参与推动了新法的施行,见过、听过、感受过、掌控过,如今到底是庆幸于自己早先的选择。

  陕西上下,尽皆务实。

  百业复苏,处处昂扬。

  按这样的节奏发展下去,横扫天下指日可待,哪有他偏安一隅的机会?如今,六部已各自加班,盘出了近期几个大事的结果,他也正自好奇,目前陕西底蕴如何。

  这近一年的时间里,凉州只是名义上归附,却还并未与长安彻底连心。

  张寔身虽在此,可心中还是有所观望的。

  新任吏部尚书卫玠率先起身,捧着笏板奏报:“去年八月西疆科举时,共取进士三百零三人,于各郡县任职已年余。日前,吏部已协同各郡国完成彼等考绩。

  “录‘优’者四十七人,‘良’者百五十九人,‘可’者九十七人,尚无‘劣’等。此辈新进官吏,于编户、水利、农桑、推行新法诸事,皆表现尚可。

  “今秋科举共录取二百八十九人,目前已分派各处,亦无异状呈报。今年内,雍州、司州、凉州新委任三长共六百三十四人,皆已登录名册,发放告身。”

  祖阳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下首处的张寔、张鸿:“安逊公、士志公,此事还需二位费心。与吏部一道尽快拟定方案,尤其是考绩‘优’、‘良’者,需看如何嘉奖。

  “酌情安排晋升、轮值,其他人则按项目酌定赏赐。各地三长参照进行考绩,优先选择考绩出众、举人出身者擢为官身,春日时布告。商议后报给我来一并议定。”

  张寔、张鸿同时躬身应道:“唯。”张寔不经意看了祖阳一眼,后者似有所觉也侧头与他对视,两人相视而笑。张寔心中很清楚,刘仁其实有很多话并没有讲出来。

  譬如,去年、今年,陕西道科举的进士之中,凉州士子占比都超过了三分之一。且被委任的职司也都是相对重要的郡县官职,如今凉州势力已遍布整个陕西官场。

  并且,并州、冀州等士子暂时不允参与陕西科举,但陕西子弟却可以远赴晋阳参与晋阳科举。此消彼长之下,陕西人在晋阳也多是有些中举者,占有一席之地。

  对此,张寔与祖阳自有默契。

  凉州目前是整个天下都少有的人才聚集和培养基地,人才质量自也超过其他大州,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人才确实是一切的基础,但人才也是政治的具体表现。

  凉州士子的入仕、势力的扩大,是与祖阳的一场交易,双方各取所需。目前看,自己选择入朝确实是正确的,牺牲偏安西北的机会,却为自己和凉州都赚足了本钱。

  今后,自己立足朝堂,这些凉州乡党至关重要。

  随后刑部尚书范隆出列,这位昔日伪汉太尉躬身行礼,神色肃然:“禀太尉,今年以来刑部着力者有三:一曰惩治豪强,二曰打击不法,三曰助力新法。

  “在第五将军与龙鳞军的全力配合下,已先后依法处置雍、秦、司三州境内,倚仗坞堡、抗拒编户、荫庇人口、鱼肉乡里之豪强三户,部落两家,俱已明正典刑。

  “目下,抗法之坞堡皆已拆毁,部落皆已击散,荫户编民,田产入官。经此雷霆之举,三州境内豪杰震肃,不法之事锐减。”张寔闻言一凛,心中一时颇为紧张。

  凉州此番并未被强制新法,可既然如今的陕西道已经连为一体,凉州自然不该有所例外,何况凉州已得了偌大好处。该尽快给弟弟去封信,让他主动推行新法。

  观望够久了,岂能只占便宜,不吐实惠?

  祖阳听罢,声音不高:“甚好。乱世当用重典,胡汉一体,法无二致。此风不可松,传令各州郡县,敢有以身试法、阻挠新政者,一经查实,准调龙鳞军前往处置。

  “务使关、陇、司、凉,皆知我法度之严。”张寔抿抿嘴,决心快点写这封信。

  礼部尚书裴诜接着汇报,语气带着几分振奋:“礼部半年来,着力于文教复兴。已在长安城内筹建太学、郡学、县学三级官学八座,房舍、博士皆已齐备。

  “目下关中各地坞堡,闻听朝廷兴学,多已遣送子弟前来入学,至今已收录学子四百余人。此外,各郡县乡学也都在陆续恢复。太学正在延请凉州诸大儒南下。”

  张寔闻言赶忙道:“太尉,此事我会催促舍弟去办,尽快襄请大儒南下。”

  “如此,有劳安逊公费心了。”祖阳对此显然极为重视,当即对裴诜又道:“此事办得好。立刻将学校体系扩充至秦州、司州各郡,凉州各地本有学校,参照执行。

  “传令,不论氐、羌、匈奴亦或其他部族,凡其酋长、诸部大人,必须遣嫡子及族中俊彦,入长安就读。敢有不从,或虚应故事者,以违法论处,刑部协同处置。”

  范隆、裴诜、张寔同时起身,应了一声“唯”。

  落座时,张寔稍稍松口气,心中感到满意。并非是所有人都能如此重视教化。兴建学校要花费资源,西席、廪食、桌椅、书本,教学过程中这些学生完全不事生产。

  海量的投入,却短期内无法窥见什么成效。

  关键是,此刻天下还未平定,东有石勒,南有成汉,与江南司马睿的关系也十分暧昧敏感。父亲确实没看错,祖阳如此推行教化,足见其魄力、眼界和其人胸襟。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若想要混一胡汉、消弭世仇,这是不二的选择。

  最后是民部尚书王晟,他摊开厚厚的账册,一项项报出沉甸甸的数字:“经本年度三长擢任,并全力授田、迁民、编户,目下已重新盘点雍、秦二州人口田亩。

  “目下,雍州现有户口五万二百余户,约二十七万口;秦州现有户口三万一千余户,约十六万口。”张寔闻言轻声一叹,太康初年,仅雍州的人口就有近十万户。

  当时还未统计一应杂胡、新近内附的匈奴人等,士族庄园的人口多也不在其内,人口怕是将近九十余万。可现在,一轮轮的兵灾、天灾过去,当真是生民凋敝啊。

  王晟顿了顿,继续道:“水利修复乃重中之重。今年以来,行台调并州工匠西来,集民力,已初步恢复郑国渠,现可灌田四万余顷;白渠,可灌田四千五百余顷。

  “另如成国渠、漕渠等也在加紧修复中。得益于水利恢复与新垦,雍州现有在册耕地四百九十万亩;秦州地僻,且多山地,现有耕地约八十万亩。并且,亩产稍低。

  “夏秋两季总收成约有一百四十三万石,其中粟麦八十五万五千石;豆菽三十五万六千石;糜、荞麦共有二十一万四千石。征税入库的粮食总量四万七千五百石。

  “秦州户调八万一千二百匹,绵及羊毛共十二万一千八百斤。”这些数字报出,厅堂内响起一片轻微的叹气声。连祖阳的眉头也不由得微微蹙了起来。

  太少了。

  雍秦凉州地方数千里,可两州加总起来还比不过早前的半个新冀州,更别说和早已开发的并州相提并论。两年前,并州的收成就能达到七百七十余万石。

  虽说众人心中都知道,雍秦刚刚收复,饱经战乱,人口离散,水利也才刚疏浚,新的农业技术也才刚刚开始推广,亩产、总产都不算高。可差额未免太大了一点。

  要知道,与石勒的决战迫在眉睫,众人都已看出了祖阳、游子远的策略,是打算以陕西为腹地积聚力量、厚积薄发的。可现在这等产量,怕还是要并州给予输送。

  可并州去岁刚刚接纳了河东百万流民啊,哪里还有多余的粮食?

  张寔也感知到了众人的压力,虽然在他看来以关陇目前的底蕴,能快速将生产恢复到这种水准已是殊为不易,可他也知道目前祖阳的压力有多大,需求有多紧。

  而且,这次照例没有统计凉州的收成。这是因凉州尚未按新法完成授田、三长擢拔的缘故。但是不问不代表凉州就能不说,正常的收入情况是该及时奏报的。

  张茂在做什么?早先分明已对他去过信函啊。

  这时,张鸿笑着摇头起身,冲祖阳行了一礼,随后道:“主公,王公偏要卖个关子,关陇收成虽然不佳,可我等尚有河东、司州啊。这个数字由我来报吧。”

  对啊,还有河东、司州呢。

  众人闻言都立时挑了挑眉,祖阳也稍稍坐正了身体。

  “陕西司州人口共有四十一万六千户,共二百零八万口,耕地三千三百七十五万亩。河东郡由汾河、涑水灌溉,上田极多;平阳郡位于汾河中游,土地肥沃。

  “上洛郡多山,耕地较少。可弘农郡却颇为殷富,乃是河谷平原,一片沃野。

  “虽说旱、蝗两灾频发,前年人口大量逃亡。可此事人祸大于天灾,若非伪汉官署救助不力反还横征暴敛,以河东、司州之底蕴不该如此。果然,今岁截然不同。

  “饶是灾情未靖、水利未复、技术未广,可陕西司州夏秋两季共产出粟麦五百零六万石、豆菽二百一十一万石、糜及荞麦等一百二十六万石,共八百四十四万石。

  “税收入库共计二十八万一千三百石,户调绢四十一万六千匹,绵六十二万四千斤。”顿时,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祖阳和王景风的眼睛也跟着同时一亮。

  终于,见到了只能下蛋的金鸡啊!

  就在众人一片振奋时,祖阳拍了拍手,将众人的热烈压了下去,只听他笑道:“诸位,还看不出来?这是士志公故意为之,欲扬先抑而已!”

  堂屋内一片轻松,都笑了起来,纷纷打趣张鸿、王晟二人。

  不过一眨眼,祖阳脸色一肃,对众人道:“既然今岁陕西司州收成蔚为可观,有件大事必是要加紧推行的。我今日请了王女郎来此,便是为诸位介绍此议……”

  张寔闻言眉头一挑,大致猜到了祖阳想要做什么。

  终于,要动币制了么?

  本以为,是要等他立国之后呢……

  祖阳神色端肃,目光扫过堂下诸臣,沉声道:“诸位今日所议,民赋、户调、工役、军需,百政之基,皆系于‘通’之一字。而四通之要,首在钱币。

  “《管子》有云:‘黄金刀币,民之通施也。’今观关中市井,或以帛易粟,或以布偿值,物物相易,阻滞不畅。此非民之愚,实乃国币不行之弊也。

  “五铢旧制,自汉武以来,通行四百载,百姓本就习以为常。可国朝之初,鼓铸废弛,奸人私铸恶钱泛滥,致使良币尽藏,劣币横行。市价紊乱,民失其依。

  “今我陕西初定,户口渐复,田亩日增,商旅将通。若无统一之钱币以权衡万物,则赋税何以公平?俸禄何以精准?百工之酬、军士之赏,又将凭何计量?”

  祖阳声音转厉,宣布道:“故,复行钱币,乃定民志、通财货、活经济、强国本之要务。我将重开炉冶,依汉五铢成法及并州军饷凭旧制,更铸‘华夏通宝’。

  “此番,将以铜、钞并发。铜钱务求铜质精良,轮廓周正,轻重如一,使民手持此钱,如持公信。钞票当求质地结实,油墨清晰,价值皆有本位做保,便捷商贾。

  “今后凡我陕西道内,官俸、军饷、市易、赋税,皆以新钱为准。

  “严禁私铸,严惩剪凿,严惩仿冒,务必使钱币之信,坚如金石。”

  他最后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此乃金融之战,关乎民生士气,关乎战具粮秣,关乎政权根基。钱币流通之处,即我政令威信所及之地。此事,刻不容缓。”

  说话间,王景风已施施然起身,走到祖阳身前,嗓音清冷道:“诸公,我来详述‘华夏通宝’之一应细则,请诸公襄助参详,后续亦请诸公襄助,共推此钱。”